那怪鳥卻飛得不疾,雙翅緩緩起落,有若一隻火紅的幽魂,在墨色的天宇間忽隱忽現。萬秀峰一馬當先。唐晚菊拈了一枚透骨釘在手,飛速掠到他身邊,低聲道:「不如讓小弟射這扁毛畜生下來!」萬秀峰還未答話,卻聽身後醉仙居那裡陡然傳來一聲慘呼。那聲音靜夜之中聽來淒厲至極,驚得幾人齊齊止步。
「不好!」卓南雁適才心中猶豫,只靠著柳四嫂奔跑,倒落在後面。這時聽得那聲慘叫,他當先返身向回趕來。才趕到那小店前,便見一人臉朝下橫臥在門檻上,正是劉瞎子。卓南雁心中一凜,翻開劉瞎子的身子,便瞧見一雙空洞的眼窩和大張的嘴巴,那喉嚨上卻不知給什麼利物劃出一道血槽,鮮血滾滾,顯然是死透了。
「出了何事?」萬秀峰這時已率著眾人趕回,他目光只在劉瞎子的屍身上一掃,便落在屋內,驀地驚叫一聲,「孫列!」卻見「血手太歲」孫列這時仍舊端坐椅上,胸前血淋淋的一大片。他桌旁還燃著一臺夾瓷盞,燈捻挑得不高,鬼火般的一點幽光照得他那張驚愕的臉孔半邊灰白半邊幽暗。萬秀峰又驚又怒,憤然四顧,道:「是誰人下的毒手?」莫愁一苦笑道:「適才大夥兒都一窩蜂地衝了出來,只有這位老兄穩如泰山地坐著,不料卻給那隻厲鬼剜了心去!」
「那是什麼?」萬秀峰忽地轉頭向外,滿向駭異之色。莫愁等人這才瞧見門外凝立著一頭一人來高的怪猿。這猿猴全身黑毛,只一雙眼金光閃閃,這般突如其來卻又一聲不響地立在那裡,眾人均覺毛骨悚然。
餘道人驚道「這……這畜生手裡拿的是什麼?」卻見怪猿那隻毛茸茸的爪中抓著一件血淋淋的物事。外面夜色太沉,誰也瞧不清那是個什麼東西。莫愁卻嚥了一口唾液,道「只怕便是孫列孫大人的七竅玲瓏心!」這本是一句玩笑話,但這時候眾人心內發緊,卻是誰也笑不出來。
「四哥……你回來啊四哥……」柳四嫂斷斷續續的聲音在雨夜中搖曳而來。適才眾人急著趕回,誰也沒有想到她。她落在了眾人身後,在外面轉了兩圈,卻又踉蹌而回。但她這時心神恍惚,便正好撞上這隻怪猿。
唐晚菊叫聲「不好」,手一揚,那枚透骨釘破空飛出。唐門暗器名震武林,唐晚菊正是唐門弟子中的有數高手,這一釘勁疾如電,直向那怪猿心口射去。那怪猿猛然翻掌一抓,便將透骨釘抓在爪中,手法利落,儼然是個武林高手。眾人一驚之間,那黑猿卻咧嘴發出一聲怪笑,身形微晃,立時消逝在沉沉的夜色中。
幾個人快步搶出,卻見十餘丈外的一棵老榆樹下立著一截黑影,一雙金色的眼睛忽閃忽閃,正是那怪猿,那笑聲陰森森地傳來,分外詭異。柳四嫂這時才失魂落魄地奔進店來,那張姣好的臉上雨水跟淚水摻在一處,弄得溼淋淋一片。
「這便是血電猱!」萬秀峰低吼了一聲,「就是這怪物殺了孫列!嘿嘿,南宮禹說得不錯,‘火鳥拘魂,血猱役魄’,這妖畜又來了!」說著,霍地將孫列的屍身揹負在身上,回身向眾人喝道,「大夥兒今晚齊心合力,除了這妖畜!」餘道人躍躍欲試,笑道:「好,最好今晚能見到這血電猱的主人,將那妖鬼一併擒了!」說著一推莫愁,叫道,「莫公子,你發什麼呆,給這血電猱嚇得丟了魂嗎?」莫愁一直若有所思,這時才一個激靈,道:「兄弟在想,這麼好玩的猴子幹嘛要除了?若是弄來養著,耍個把戲什麼的必然能賺大錢!」
眾人哭笑不得,萬秀峰的臉上卻盡是悲憤之色,道:「好,二位便算答應了。大夥兒今晚齊心協力,除了這妖鬼!」眾人均是躍躍欲試,只葛文淵面露難色,囁嚅道:「萬兄,王太尉沒吩咐今晚便要兄弟動手,這個不如……」話沒說完,給萬秀峰涼颼颼的目光一掃,只得點頭道,「好,好!便依萬兄的意思,先去探探!」幾人的目光這時全落在卓南雁的身上。萬秀峰森然一笑道:「這位兄臺武功驚人,可否一同前去?」卓南雁一笑不答,走到柳四嫂身前,自懷中取出黑黝黝的一塊物事,塞到她一手中,道:「有這令牌在,今後沒人敢欺負你!」
他檔案眼尖,忍不住動容道:「雄獅堂的雄獅令!兄臺從何得來?」幾個江湖豪客望向卓南雁的目光更多了幾分稀奇。卓南雁本與柳四嫂素不相識,但覺得這女子堅忍重情,心頭一熱之下,便將羅雪亭臨別之際送他的雄獅令交給了這女子。
柳四嫂今日遭逢鉅變,直到這時,神志才清楚一些,聽得唐晚菊的驚呼,知道這鐵牌必是江湖上極具威力的信物,怔怔地接過來,雙眸含淚,正待說什麼,卓南雁卻已轉身大步走出店外,道:「這便走吧!」
幾人剛待跟出,陳金卻忽地頓住步子,似是側耳傾聽什麼。「洞金指」葛文淵正走到他的身邊,見狀冷笑道:「怎地,陳兄怕了不成?」陳金面色一變,道:「諸位請便吧,在下受人所託,還有些要事要辦!」他見葛文淵滿面譏諷之色,蹙眉道,「四嫂是本教遺孀,這兩天,在下還得照顧一二!」萬秀峰冷哼了一聲道:「走吧,趁那妖畜沒走,能先捉到最好!」揹著孫列的屍身,疾步衝入暗夜之中。
那雨忽然大了起來。冷夜驟雨中,遙遙地只見前面有兩點金光幽幽閃爍,正是那血電猱的眼睛。這黑猿身子快如疾風,只須微微一晃,便躥出數丈,但卻跑跑停停,始終與眾人隔著十餘丈遠近。
眾人展開輕功,冒雨急奔,卻怎麼也拉不近這段距離。卓南雁當先飛掠,卻不願將輕功提到十成,凝神細聽,只覺葛文淵早已氣喘吁吁,餘道人也是氣息微粗,莫愁和唐晚菊二人卻是呼吸悠長。而萬秀峰背上揹著孫列的屍身,呼吸卻細微至極,顯是遊刃有餘。卓南雁暗道:「這矮子武功倒是不俗,適才酒店之中只怕未盡全力。」
葛文淵忍不住罵道:「直娘賊的,這猴精要帶咱們去哪裡?」莫愁苦笑道:「瞧這方位,莫非是去五通廟?」扭頭對萬秀峰道,「萬兄,你還苦巴巴地抱著這死屍做什麼?」萬秀峰目光直直盯住前面的血電猱,凜然道:「傳說這妖鬼常命那黑猿殺人,他再來吸取死人脊髓。萬某說什麼也不能讓故人屍骨有失。」葛文淵氣喘吁吁地道:「萬大人高義,當真令人敬服!」
疾奔多時,便見黑黢黢的一座大山怪蛇般盤在遠處。不知何時,那雨已停了。冷浸浸的一鉤殘月飄出雲層,迷離的月光裡,山腳下荒草隨風起伏,亂糟糟的全是墳塋野冢,一座孤零零的殘破道觀矗立在亂墳野草間,說不出得邪氣。
江南百姓素有信奉鬼神之俗,舉凡山川神靈、先賢往聖,都有廟宇祭奠。即便是殷紂王、龍陽君之流也立專門觀廟祭祀。這五通廟原來供奉的所謂「五通」,乃是當地巫教所奉的鬼怪,又附會道教神靈而成。因已廢棄多年,四周全是荒墳亂冢,縱目望去,只見鬼火熒熒,讓人頓生悽惶之感。
那黑猿便在破觀門口一閃而逝。眾人一愣之間,廟門口忽地響起一聲怪叫,猶如嬰兒啼哭。紅光閃耀間,那隻怪鳥倏地落在破廟屋頂,在冷月下靜靜地盯著眾人。
這時暗月朦朧,冷霧流蕩,夜色愈發悽迷。葛文淵忍不住低聲道:「四周全是亂墳,這地方邪氣得緊!」萬秀峰點頭道:「正是!這五通廟原是此處最大的神廟,裡面地方不小。當年楊么那支殘部流竄到此,曾在秒內修建地宮,負隅頑抗,後來給官軍斷糧斷水,他們舉火自焚,幾百人便一起燒死在這裡。自此以後,據說此地常有鬼魂飄蕩,再也無人敢來。」
莫愁皺眉道:「死了幾百人啊,他姥姥的,怪不得陰氣重重!喂喂,小橘子,那金靈鴞正衝你笑呢!」唐晚菊卻一本正經地道:「我瞧它沒衝著我笑!」餘觀海卻哈哈大笑道:「什麼‘火鳥拘魂,血猱役魄’,不過是兩隻畜類。若是真有妖鬼更好,捉鬼降魔,正是道爺的拿手好戲!」朗笑之間,大步走向殘破的廟門。那怪鳥「吱」的一叫,振翅盤旋,倏地鑽入暗處。
眾人也只得相繼跟入,邁步進了廟門,便有一股冷風撲面打來,卻見這五通廟內陰森異常。那金靈鴞和血電猱卻已不知去向。
餘觀海「鏘」地亮出長劍,四處張望一番,繞過那座鐵鑄香爐,邁步便進了那缺了扇門的破舊大殿。眾人魚貫而入,各自都想燃起火摺子,才發覺適才雨中疾奔,身上火石等物盡給雨水淋溼。忽聽「哧」的一響,是唐晚菊燃亮了火摺子,笑道:「我唐門的龍犀焰,還可稍耐雨淋。」跳躍的火光映得四周一片蒼白,卻見那五通神像缺了只臂膀,容貌倒甚是儒雅。五通神像旁又立著一尊稍小的神像,雖然金漆脫落,卻還齊整。
「嘿嘿,原來是太乙金尊在此!」餘觀海大步走到那稍小的神像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冷冷道:「太乙在此,百無禁忌,無論有什麼鬼物邪魔也要完蛋!」萬秀峰將孫列的屍身放了下來,橫放在那五通神像前,長嘆道:「但願能如道長所言!」
話音未落,忽聽大殿中響起一聲輕哼,聲音陰森森的,一人耳便讓人覺得遍體生寒。唐晚菊的那龍犀焰的火摺子給一股怪風拍得突突亂顫,藉著那將熄未熄的火光,眾人只見一道白慘慘的人影自殿門口直飄向殿外。眾人正待看個真切,那火摺子卻「哧」的熄了,殿內一片漆黑。
莫愁在黑暗中大叫道:「孃的小橘子,快點火,適才莫不是我見了鬼?」唐晚菊急忙再燃起火摺子,火光跳起,他揀起一根枯木點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