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青衫客幽幽一嘆,似是從心底深深地呵了一口氣,臥底龍驤,喜宴驚變,峰頂決鬥,一幕一幕走馬燈般地在眼前閃過。
這個人自然便是卓南雁了。
當日他跟「獅堂雪冷」羅雪亭分別之後,便即趕赴江南。雖然星夜兼程,但鞍馬勞頓,舟楫難行,卻也用去二十多日時光。卓南雁此次南下,自然要照著羅雪亭的吩咐,先去建康雄獅堂,跟方殘歌等人細述龍驤樓業已發出的「龍蛇變」,再請他們聯絡官府,小心看護太子和張俊等人。
一人江南,便趕上無盡的梅雨,他的心情更是沉鬱了許多。白日里他想得最多的人自然是林霜月:初會時蒼白如雪的笑容,臨別時款款深情的嬌呼,時時在他心間起伏縈繞。他知道,重回江南,便能見到她了。想到說不定哪日便會與林霜月重逢,他心底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最怪的是這幾晚他常常夢到完顏婷。在夢裡的完顏婷總是不言不語,只是那樣悵悵地望著他,那目光纏綿欲碎,竟比江南的雨還要悽迷。卓南雁常被這樣的悽鬱的目光從夢中驚醒。有時睡不著,他便起來抱膝聽雨,夜雨中似有完顏婷若有若無的啜泣。滿腔愁緒,一任階前雨,點滴到天明。
卓南雁回想當日自己初闖江南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但再次看到江南的春江淡月碧草煙樹,心底總有種說不出的味道。這滋味難以言喻,恰似燕子磯邊的綿綿暮雨,有幾分悽鬱,幾分愁悶,更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怠。他剛自燕子磯下船,便在這醉仙居內遇到了這些變故。眼見柳四嫂孤苦,又念這陳金正是當年自己初到明教大雲島時所見的舊友,便即出手懲戒葛文淵等人,至於自己的身份,卻懶得透露。
「你不必管我是誰,」卓南雁望著柳四嫂那失神的目光,心內不由一陣心痛,輕輕地道,「連我都不知自己是誰。但我或許能為尊夫報了此仇!」
第二部暮雨江南第二節:靈猿妖鬼地宮魅影
不知怎地,柳四嫂覺得這張寬大斗笠後的目光有一股堅不可摧的力量。她凝了凝神,才道:「那天,那是兩個月前了吧,天黑得緊,客人都走光了。咱們正要關門,店外忽地傳來一陣哭聲,那……那像是誰家小孩子的聲音。我跟我家漢子追出去,卻見天空上盤旋著一隻火紅的怪鳥。那嬰孩般的哭聲,卻是這怪鳥發出的,啊啊……啊啊的……」眾人聽她拉長聲音學這怪鳥聲音,均覺一陣毛骨悚然。劉瞎子呵了口冷氣,嘶聲道:「那……那便是妖鬼的那隻怪鳥,叫什麼金靈鴞?」
「我們才衝出去,那怪鳥卻在天上劃了道紅光,便即消逝不見,當真比電還快!我怕得要死,便要拉著他回去,這時候忽有一進怪異的笑聲響起來。」柳四嫂說著眼神驀地僵直起來,語聲也越來越快,「我們猛然回頭,卻見東首牆頭上竟蹲著一隻巨大怪猿。這怪猿滿身黑毛,一雙眼睛通紅通紅,若是它不開口嘶笑,我們只怕全然不知它在那裡!」
「這妖鬼的事情已鬧了幾日了,我那漢子一見這東西,便叫了一聲‘妖鬼’!那黑猿卻忽地躍下來,只一晃,就去得遠了,遠遠地只見一雙火紅的眼睛在黑夜裡閃啊閃的。外子忽地握住我的手說:‘早聽說那五通廟的地宮裡面出了個妖鬼,不想這東西竟竄上門來,我今夜說什麼也要去探上一探!’我央求他不要去,可他只握了我的手一下,道:‘我去去就回,你好生在家等我!’我知道他有武功在身,未必便有什麼兇險,便讓他去了。」柳四嫂說到這裡,口中又生出一縷嗚咽,「我一直等著他,可他……卻再沒有回來!我甚至去過五通廟找他……」
劉瞎子驚道:「怎地,你一個婦道人家竟敢去五通廟那鬼地方?」柳四嫂垂下了頭,燈影裡的身姿愈顯得柔弱,幽幽地道:「去過!只是那地方白日里也是一片死寂,沒個人影,沒點兒聲響,那地宮在哪裡,我也尋不到!」
眾人的心內全是一沉,各自凝思不語。萬秀峰卻嘿嘿一笑,眼望眾人道:「諸位英雄都已聽得清楚了,這妖鬼既然如此猖狂,咱們武林中人,豈能袖手?兄弟這一次約會了江南雄獅堂來這醉仙居,專門商議對付這妖鬼之事!陳金老弟,還有這位朋友,」說著眼望卓南雁,滿面笑意,「大家全是武林一脈,何不過來共商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