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菊和莫愁等人均知崑崙派威震西域,掌門寧自隆號稱「寧折不彎」,武功上頗有獨到之處,但見這二人一攻一守招法利落,竟毫不為屋內擺設拘束,忍不住齊聲喝彩。只有柳四嫂仍呆呆地趴在亡夫屍身之旁,對眼前一切恍若未見。
孫列黃臉上紅光一閃,叫道:「再來!」長劍乍抖,一蓬血紅色劍光飛卷陳金前胸四五處大穴。這一招「了卻天下事」暗伏了七種變勢,實乃他崑崙派的奪命殺招。他早聽過明教近年來出了一批少年子弟,武功精強,極是難纏,是以一上來就要以絕殺求勝。哪知陳金不退反進,短刀斜飛,竟不管不顧地直刺孫列小腹。這招法看似兩敗俱傷,卻是氣勢威猛,後發先至。莫愁、唐晚菊等人眼見陳金使出這等以命搏命的狠辣打法,均是心下生寒。
「洞金指」葛文淵眼見陳金拼死搶攻,身後空門大露,忽地獰笑一聲腰刀出鞘,舉步便向他背後砍去。唐晚菊叫道:「不好!」店內狹小,他立在陳金對面,要待出手攔擋,卻已不及。
屋內驟然響起一聲冷笑,斜刺裡黑黝黝的一個物事飛轉而來,正擋在葛文淵的身前。卻是那靠窗坐著的青衫客猛地身子一轉,連人帶椅旋風般轉個圈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葛文淵和陳金之間。
這青衫客適才曾沉聲長嘆,隨即便醉倒桌上,誰也沒有留意過他。這時他那寬大斗笠仍未取下,絲毫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這般默不作聲地忽然插入戰局,更顯冷硬突兀。葛文淵見他這一轉奇詭無比,心頭微凜之際,青衫客已揚起手中筷子,蟹爪般地夾住了他的刀身。
「這小子要以筷子夾住老子的刀,當真活得不耐煩了!」葛文淵大怒之下刀上加力,直向青衫客頸上抹去。青衫客身子微側,筷子順勢一引,這一刀便砍歪了。葛文淵身子搶得猛了,給他這一引,險些栽倒,狂怒之下,提氣大喝,鋼刀疾收。青衫客的筷子上卻生出一股粘黏之力,順勢送出,依然牢牢夾住那刀身。
片刻之間,葛文淵或斬或削,刀勢迭變,但刀鋒一近那青衫客身前,便給他以巧勁引開。青衫客斗笠不摘,端坐椅上,單臂隨勢進退,那雙筷子竟似黏在葛文淵刀上一般。小店之中的高手不少,卻全未見過這等精妙的武功。孫列和陳金扭頭見了,也是又驚又佩,目瞪口呆之下,竟忘了爭鬥。
萬秀峰眼見朝廷武官出醜,冷哼聲中,舉步踏上,長長吸了口氣,翻掌便擊了下來。他顧念自己身份,不願上前夾攻青衫客,一掌雖然勢道剛猛,卻直直擊向葛文淵手中的鋼刀。那鐵掌平平擊在刀身之上,立時有一道怒流般的勁力隨著鋼刀直送過來。青衫客的身子一震,所坐的椅子竟也格格作響。青行衫客心中一凜:「好一招隔物傳功!這矮子倒不可小窺!」當機立斷,驀地鬆開鋼刀,竹筷青蛇吐信般地一點,分別戳在葛文淵和萬秀峰的腕上。「噹啷」一聲,葛文淵的鋼刀落在地上,萬秀峰則臉色煞白,斜退兩步。青衫客緩緩站起。他一起身,那把木椅咔咔輕響,緩緩起了數道裂隙,跟著碎成十幾片散木,坍塌在地。
小店之中登時就是一靜。眾人的數道目光齊齊聚在這不動聲色的青衫客身上,心內均想:「這人武功之高,膽魄之雄,當真罕聞罕見!這人卻是誰?」
「高手!」寂靜之中,莫愁卻忽地揚聲高叫,唬得眾人心頭一驚。他卻一本正經地道,「老兄絕對是本公子這輩子見過的一流至尊高手!好了,好了!大夥兒這一回便算平分秋色旗鼓相當,不必再打啦!」
葛文淵和孫列卻面色鐵青,要待再撲上,卻自知不敵,全轉頭望著萬秀峰。萬秀峰也是哈哈一笑道:「好功力,好本事!想不到天下還有兄臺這般人物!萬某實在眼拙,請教兄臺大名!」那青衫客卻冷冷道:「欺負寡婦遺孀,暗中偷襲傷人,你們這些朝廷命官跟鬼物有何不同?」他那斗笠還未摘下,兩道冷颼颼的目光穿過那寬寬的斗笠,兀自如刀如劍。
萬秀峰仰天打個哈哈,扭頭對面如死灰的葛文淵笑道:「好,便看在這位兄臺的面子上,柳四嫂的這小店,咱們不收了!王太尉那裡,回頭兄弟替你去說!」又向青衫客拱手道:「大夥兒其實誤會一場,何不坐下來交個朋友?」「萬峰獨秀」乃是近年來格天社名號甚響的高手,這麼對一個陌生人拱手退讓,倒真是難得至極了。
陳金也邁步上前,謝過這青衫客的相救之恩。青衫客卻只向他掃了兩眼,微微點頭,瞧那神情,照舊冷漠得緊。萬秀峰暗自出了口長氣,道:「慚愧,原來這人跟這魔教餘孽並非一路!」心內苦苦思索這人的來歷,臉上卻一派和顏悅色,道:「兄臺不知,在下此來,乃是專為這妖鬼而來。在下已經聯絡了雄獅堂在此一聚,共同對付這鬼物!」
「世上哪裡有什麼鬼物!」青衫客冷哼一聲,轉身對柳四嫂溫言道,「這位大嫂,你再仔細說說尊夫遇到那妖物的情形!」他適才對萬秀峰、陳金這等黑白兩道的大人物全都冷若冰霜,但對柳四嫂這弱女子卻語聲柔和。柳四嫂渾身一震,忍不住仰頭望他,顫聲道:「你……你是誰?」
「我是誰?」青衫客幽幽一嘆,似是從心底深深地呵了一口氣,臥底龍驤,喜宴驚變,峰頂決鬥,一幕一幕走馬燈般地在眼前閃過。
這個人自然便是卓南雁了。
當日他跟「獅堂雪冷」羅雪亭分別之後,便即趕赴江南。雖然星夜兼程,但鞍馬勞頓,舟楫難行,卻也用去二十多日時光。卓南雁此次南下,自然要照著羅雪亭的吩咐,先去建康雄獅堂,跟方殘歌等人細述龍驤樓業已發出的「龍蛇變」,再請他們聯絡官府,小心看護太子和張俊等人。
一人江南,便趕上無盡的梅雨,他的心情更是沉鬱了許多。白日里他想得最多的人自然是林霜月:初會時蒼白如雪的笑容,臨別時款款深情的嬌呼,時時在他心間起伏縈繞。他知道,重回江南,便能見到她了。想到說不定哪日便會與林霜月重逢,他心底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最怪的是這幾晚他常常夢到完顏婷。在夢裡的完顏婷總是不言不語,只是那樣悵悵地望著他,那目光纏綿欲碎,竟比江南的雨還要悽迷。卓南雁常被這樣的悽鬱的目光從夢中驚醒。有時睡不著,他便起來抱膝聽雨,夜雨中似有完顏婷若有若無的啜泣。滿腔愁緒,一任階前雨,點滴到天明。
卓南雁回想當日自己初闖江南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但再次看到江南的春江淡月碧草煙樹,心底總有種說不出的味道。這滋味難以言喻,恰似燕子磯邊的綿綿暮雨,有幾分悽鬱,幾分愁悶,更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怠。他剛自燕子磯下船,便在這醉仙居內遇到了這些變故。眼見柳四嫂孤苦,又念這陳金正是當年自己初到明教大雲島時所見的舊友,便即出手懲戒葛文淵等人,至於自己的身份,卻懶得透露。
「你不必管我是誰,」卓南雁望著柳四嫂那失神的目光,心內不由一陣心痛,輕輕地道,「連我都不知自己是誰。但我或許能為尊夫報了此仇!」
第二部暮雨江南第二節:靈猿妖鬼地宮魅影
不知怎地,柳四嫂覺得這張寬大斗笠後的目光有一股堅不可摧的力量。她凝了凝神,才道:「那天,那是兩個月前了吧,天黑得緊,客人都走光了。咱們正要關門,店外忽地傳來一陣哭聲,那……那像是誰家小孩子的聲音。我跟我家漢子追出去,卻見天空上盤旋著一隻火紅的怪鳥。那嬰孩般的哭聲,卻是這怪鳥發出的,啊啊……啊啊的……」眾人聽她拉長聲音學這怪鳥聲音,均覺一陣毛骨悚然。劉瞎子呵了口冷氣,嘶聲道:「那……那便是妖鬼的那隻怪鳥,叫什麼金靈鴞?」
「我們才衝出去,那怪鳥卻在天上劃了道紅光,便即消逝不見,當真比電還快!我怕得要死,便要拉著他回去,這時候忽有一進怪異的笑聲響起來。」柳四嫂說著眼神驀地僵直起來,語聲也越來越快,「我們猛然回頭,卻見東首牆頭上竟蹲著一隻巨大怪猿。這怪猿滿身黑毛,一雙眼睛通紅通紅,若是它不開口嘶笑,我們只怕全然不知它在那裡!」
「這妖鬼的事情已鬧了幾日了,我那漢子一見這東西,便叫了一聲‘妖鬼’!那黑猿卻忽地躍下來,只一晃,就去得遠了,遠遠地只見一雙火紅的眼睛在黑夜裡閃啊閃的。外子忽地握住我的手說:‘早聽說那五通廟的地宮裡面出了個妖鬼,不想這東西竟竄上門來,我今夜說什麼也要去探上一探!’我央求他不要去,可他只握了我的手一下,道:‘我去去就回,你好生在家等我!’我知道他有武功在身,未必便有什麼兇險,便讓他去了。」柳四嫂說到這裡,口中又生出一縷嗚咽,「我一直等著他,可他……卻再沒有回來!我甚至去過五通廟找他……」
劉瞎子驚道:「怎地,你一個婦道人家竟敢去五通廟那鬼地方?」柳四嫂垂下了頭,燈影裡的身姿愈顯得柔弱,幽幽地道:「去過!只是那地方白日里也是一片死寂,沒個人影,沒點兒聲響,那地宮在哪裡,我也尋不到!」
眾人的心內全是一沉,各自凝思不語。萬秀峰卻嘿嘿一笑,眼望眾人道:「諸位英雄都已聽得清楚了,這妖鬼既然如此猖狂,咱們武林中人,豈能袖手?兄弟這一次約會了江南雄獅堂來這醉仙居,專門商議對付這妖鬼之事!陳金老弟,還有這位朋友,」說著眼望卓南雁,滿面笑意,「大家全是武林一脈,何不過來共商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