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柳四嫂嗚咽一聲,渾身發軟,便栽倒在地上。那葛大人得勝似的掃了她一眼,冷笑道:「這時知道怕了吧?適才你妨礙公務,謀害本官,這店鋪你是騰也得騰,不騰也得騰啦!來人,將這潑婦給我拿了!」
「美人莫哭,讓官爺們帶你去樂上一樂!」兩個兵卒邪邪地笑著,便向柳四嫂撲來。那書生雙眉一皺,叫道:「慢來,慢來……」話未說完,店中人影一閃,忽聞那兩個兵卒「哎喲」、「媽呀」兩聲大叫,身子如稻草一般地飛出了店門——原來是那一直悶頭飲酒的黑袍漢子陡然出手,將這兩個兵卒拋了出去。
「你……你這廝是誰?」那葛大人眼見他這兩下連抓連拋,手法利落,不由得一驚,忽然覺得自己這麼顫聲相問,未免顯得底氣不足,立時大喝一聲,「膽大包天,要造反嗎?」反手在硬木桌上一抓,指力到處,登時抓得桌角裂下一塊碎木。那黑衣漢子冷冷地瞥了一眼他那鷹爪似的手爪,道:「在下明教春華堂副堂主陳金,見過葛大人。嘿嘿,‘洞金指’葛文淵在江湖上也是好響的名頭,卻怎地幹起這欺壓寡婦的事來?」葛文淵聽得眼前這漢子竟是明教「四平八穩、四堂八舵」之首春華堂的副堂主,不由得心底微寒,道:「怎麼,陳堂主要管這個閒事?」
陳金沉聲道:「實不相瞞,二十年前,賊人鐘相、楊么盤踞鼎州造反,後來驚動岳飛嶽少保奉旨討伐,我明教也曾出手相助……」當年鐘相曾以巫術謀反被剿殺,但其能征慣戰的部將楊么率餘部再起,數年之間屢挫官軍,直到後來岳飛親來,才平定其患。這其間明教林逸煙、卓藏鋒兩教主出力不少,這也是江湖上人人盡知的舊事了。葛文淵一愣,不知陳金為何提起這陳年舊事。此時岳飛早已含冤而死,秦檜權威正盛,但陳金身為明教弟子,提起岳飛仍是恭恭敬敬地稱為「嶽少保」。
卻聽陳金又道:「當時嶽少保征討湖賊楊么之時,卻有一股餘孽懾於嶽帥威名,聞風先逃,沿水路一直逃到建康。那時嶽少保分身乏術,便請我明教代為出手。那股湖賊屢敗於我明教之手,便龜縮於棲霞五通廟中。後來終於被官軍剿殺於廟底地宮內。」眾人再次聽到五通廟的名字,想起劉瞎子剛喊的在這廟底鑽出妖鬼之事,心中全是一凜。
陳金冷森森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掃,最終卻落在柳四嫂的身上,緩緩地道:「自那時起,我明教春華堂便駐紮於此,柳四哥……便是我春華堂的好漢!」柳四嫂「啊」了一聲,顫聲道:「這……這個他卻從未跟我說起過!」,陳金緩緩點頭,道:「那妖鬼盤踞五通廟,柳四哥心下起疑,早已暗中稟報本舵,也是咱們一時大意,竟折了四哥!」葛文淵稀疏的眉毛抖了兩抖,才叫道:「好啊,原來柳四竟敢勾結明教,你們……你們要待加何?」雖然聲色俱厲,但在明教大名之下,終究怯了幾分。
陳金緩緩道:「葛大老爺,這妖鬼既然傷了我明教子弟,我明教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四嫂是本教遺孀,這醉仙居的事情,還請大人高抬貴手!」言辭雖然客套,但語氣卻是冰冷至極。
明教威名早著,教主「洞庭煙橫」林逸煙非但是「四雄雄八修」中的大宗師,更以橫行無忌、手段陰狠著稱江湖。葛文淵實在不願與這等江湖大教為敵,但這時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道:「我這可是奉王太尉軍令行事,嘿嘿,公務在身,卻也難以通融。」說話之間,手掌已握緊了腰刀。
陳金踏上一步,亢聲道:「回去告訴你那王太尉,咱們明教不願多生事端,他也不要多事!」探掌在葛文淵的桌角斜斜一削,一塊桌木應手而落。那書生瞧他這出手舉重若輕,桌角被他這一掌「斬」後平如刀削,忍不住高聲叫道:「拔劍濟困,不亦快哉!」那胖子也笑道:「好玩好玩,偷錢的遇到了劫道的,真是好玩!」只那道士滿面冷笑,一副不以為然的神色。
葛文淵眼見他這隨手一削比適才自己那氣勢洶洶的鷹爪手不知強了多少倍,又給陳金那銳電般的眼神一逼,不由得退了一步,便在這進退不得之時,忽聽屋外有人一聲冷笑道:「哼哼,明教就了不起了嗎?」大笑聲中,兩道人影輕飄飄地掠進屋來,卻是兩個身穿翠綠武官時服的漢子。屋外一直暮雨瀟瀟,店門口還守著幾個軍卒,但這兩人竟似毫無阻隔地飄然縱入。這一下先聲奪人,店中的江湖豪客盡皆動容,將目光全鎖在這兩個軍官的身上。
當先那黃臉短髭的中年軍官在陳金臉上掃了一眼,轉頭朝身後那身材矮胖的軍官畢恭畢敬地笑道:「萬兄,您瞧這世道,魔教妖孽竟敢公然恫嚇朝廷命官!」那矮胖漢子笑吟吟地踏上一步,道:「是嗎?咱這次還沒瞧見妖鬼,先撞見妖孽,倒也湊巧!」這矮子滿面含笑,乍望上去似是個鄉間財主般貌不驚人,但在屋中挺身一立,登時現出一股山聳嶽峙般的凌人威勢。
陳金見這兩人氣勢逼人,冷哼一聲,正待言語,「洞金指」葛文淵看清這兩人是格天社的打扮,搶上前一步,向那器宇不俗的矮子拱手道:「卑職葛文淵,現在王太尉麾下效力,見過大人,請教大人尊姓大名!」
那矮子還未答話,胖公子卻已大笑著迎了上去,將摺扇在葛文淵的腦袋上一拍,笑道:「連他都不認識!這位便是格天社的後起之秀,‘萬峰獨秀’萬秀峰!」葛文淵頭上陡然被他拍了一下,雖是不重,心下卻也又驚又怒,便要發作,但聽到「萬峰獨秀」萬秀峰這近年來格天社風頭最勁的名字,仍不禁肝膽一縮,心想:「傳聞萬秀峰乃是‘吳山鶴鳴’趙祥鶴的關門弟子,怎地這般矮墩墩的模樣?」忙向萬秀峰作揖問候。
萬秀峰卻向胖公子笑道:「莫兄,原來你也在這裡,當真是再妙不過!」轉頭對葛文淵道,「葛兄洞金指的功夫威震建康,小弟早有耳聞!想必葛兄還不識得這位莫公子,他便是丐幫莫幫主的公子,鼎鼎大名的江南四公子之一,人稱……這個‘四絕劍客’的莫愁莫公子!」
當時江湖中人將江南武林四位聲名最盛的少年高手並稱為「江南四公子」,分別是「書劍雙絕」虞允文、「不死鐵捕」陳鐵衣、雄獅堂方殘歌和這丐幫幫主之子莫愁。陳金聽得名頭響亮的莫愁竟是肥肥胖胖的一個人,偏這「莫愁」的名字又女裡女氣,不由啞然失笑。
葛文淵聽得眼前這滿臉嬉笑的胖公子竟是鼎鼎大名的丐幫幫主之子,一口惡氣登時換作笑臉,拱手道:「久聞江南四公子的大名,‘四絕劍客’莫公子更是……」話沒說完,那莫公子摺扇一揮,「啪」地又敲在他腦門上,笑道:「別聽老萬胡說,什麼‘四絕劍客’,我這‘四絕’說起來丟人——便是酒色財氣,樣樣在行!」葛文淵素來自認武功不俗,但莫公子這看似漫不經心的一拍.自己偏偏就躲閃不開,這才知人家的武功才是深藏不露。
莫愁卻忽然大叫一聲「啊哈」,轉頭望向萬秀峰身後的那黃臉軍官,道:「這位幾莫非是格天社青龍七宿中的‘血手太歲’孫列孫先生嗎?」那黃臉漢子面露得色,拱手道:「在下這點微末伎倆,不思竟能入得莫公子的法眼,幸甚,幸甚!」萬秀峰望向莫愁身後的那白面書生和高大道士,笑道:「能跟莫愁公子在一處的這二位,想來必非俗人了,莫愁公子怎地不給咱們引薦引薦!」
「還是老萬有眼光!」莫愁摺扇一收,拍著那道士肩頭道,「這位道爺是本公子路上剛結識的朋友,峨嵋派的一流高手,餘觀海餘道長!」又指著那書生,「這位是蜀中唐門的‘千手書生’唐晚菊蜀——我叫他小橘子,在蜀中待得憋悶,來尋我散心。」
「洞金指」葛文淵是駐紮本地的官軍,跟蜀中唐門、峨嵋派這等江湖朋友見面,自然只是皮裡陽秋地應付幾句。倒是萬秀峰極善應酬,先向餘觀海連道「久仰」,待聽得「‘千手書生’唐晚菊」之名時,臉色微變,拱手道:「莫不是十七歲便入了唐門枯榮觀的唐麼公子?」唐晚菊笑吟吟地一躬身,道:「些許薄名何足掛齒,倒讓萬先生見笑了。」
官場和江湖中人相見,大多略存尷尬,好在這丐幫莫愁是個江湖上跟誰都混得來的「見面熟」,在中間插科打渾,「洞金指」葛文淵更對萬秀峰兩人曲意迎奉,一時小店裡面倒是熱熱鬧鬧。明教高手陳金眼見格天社陡然來了「萬峰獨秀」萬秀峰和「血手太歲」孫列兩大高手,而那丐幫莫愁、峨嵋派的餘道人和那唐門高手唐晚菊也都是近年來聲名鵲起之輩,不由心中暗自生疑:「格天社、丐幫、唐門和峨嵋派的人忽然也趕到燕子磯,不知為了何事?」
那幾人寒暄之間,格天社「血手太歲」孫列卻冷冷向陳金望來,森然道:「這位朋友,咱們格天社專程來此,便是要對付那妖鬼,這店鋪官家收定了。」陳金眼見對方人多勢眾,卻也凜然不懼,踏上一步,冷冷道:「格天社便了不起嗎?」這話說得寸步不讓,正跟萬秀峰進屋前的那句「明教就了不起嗎」的話針鋒相對!話音未落,小店之中陡然亮起四五道劍光,卻是孫列大怒之下陡然出手。他綽號叫「血手太歲」,那長劍劍身也是殷紅如血,一片劍光皆作猩紅顏色,直向陳金身上捲來。這一招出手事先毫無徵兆,當真快得驚人。陳金低喝聲中,身子飄然一轉,屋內「噹噹」的銳響震人耳膜。
呼吸之間廠一把知刀,滿廳劍光霍然消散,兩個人各自退開兩步,陳金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刀,眼望孫列手中紅光閃爍的長劍,冷笑道:「呵呵,原來是崑崙派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