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那雨絲說是落,不如說是掛、是飄、是繞,無聲地撫摸在春草、綠樹、木樓磚牆上,輕柔得如江南女子溫軟的眼波。暮色裡的醉仙居正給這嫋嫋的春雨籠罩著,磚牆、門窗、簷頂,連那褪了色的酒幌子上似乎都塗上了一層淡青的迷濛雨色。

「醉仙居」名字氣派,其實不過是一間能坐上十來個人的小酒肆,但佔了個好地方,自燕子磯去建康,必要從此經過。就是在這冷寂的黃昏,店裡也還有幾個客人。店主人柳四嫂是個二十餘歲的標緻女子,只是此刻她的臉上卻罩著一層比暮氣還濃的憂色。她就那麼斜倚在靠門檻的椅子上,凝望著遠處青暗的江面,泥塑般地一動不動。

從這裡可以看到遠處的燕子磯,長江在暮雨中變成一線青色,莽蒼蒼地直接遠天,沿堤的老槐樹在雨絲中舒展著暗綠的枝條,擋住了岸邊那點點閃爍的船火。

「這鳥天氣真惱人!」細雨中忽地傳來一聲呼喝。三個人擁著一把傘「吧嗒吧嗒」地躺著泥濘而來。先進屋的是個身子瘦長的道士,叫道:「格老子的,,還好,有個店鋪能落腳,不然又給淋得淨溼!」聲若洪鐘,驚得店內的幾個客人全都舉頭望過來。

跟在道士身後進來的是個面色白淨的書生,一邊慢條斯理地收著傘,一邊悠然笑道:「楊柳又如斯,驛橋春雨時。這江南三月暮雨的滋味其實跟醉酒有相似的妙處!」話未說完,最後進來的那人卻將一把摺扇合攏,在他頭上輕輕一敲,笑道:「既這麼妙,你唐公子還是出去醉雨,咱們在此醉酒!」這個人卻是個身子肥胖的白麵公子,身著寶藍色對襟繡邊直裰,寬袍大袖,儀態瀟灑。不熱的天,他手裡卻玩著一把檀木摺扇,若不是肚子大了三圈兒,臉胖了兩圈兒,眼睛小了一圈兒,倒真是個翩翩佳公子。

笑鬧之間,三人已在當中一張大桌前坐下。柳四嫂便低眉冷眼地拎了壇酒過來,擺在桌上,又添了幾樣冷盤。那道士先仰頭飲了一碗酒,讚道:「好酒!」胖公子瞧見這手腳麻利的老闆娘模樣標緻,先自提氣收了收胖胖的肚子,摺扇一搖,挺瀟灑地笑道:「店家這酒不錯,還有什麼拿手的好菜只管上來,不必在乎多少銀子!」

「這幾個冷盤和酒全不收錢,今日來的,全都白吃白喝!」柳四嫂緊蹙著眉梢,聲音空洞洞的,「上好的菜卻沒了,廚子昨晚已給辭了!」胖公子將摺扇一收一張,哈哈笑道:「這可有趣了,難道這位娘子要關門大吉?」那白面書生也道:「這個……無功不受祿,小生可不好吃這不要錢的酒飯!」

一位縮在角落裡的瞎眼算卦老者這時從酒桌上直起了腰,長嘆道:「四嫂,真是為了那王太尉的事?」柳四嫂的秀眉一抖,道:「除了他,還能有誰?咱們這醉仙居鋪面雖小,卻常有來往客商歇腳,買賣還算過得去。那王太尉明明看上了這地皮旺,卻藉口要除妖鬼!哼哼,什麼妖鬼,這官府才是……」她猛然閉口,將下面的話語嚥了下去,但這意思卻是再明白不過。

那道士皺著眉道:「王太尉,哪個王太尉?」那書生哂到:「想必便是新到建康的都統制王權,是個外強中乾之輩,不厲兵秣馬,卻一門心思地做買賣賺錢!」那胖公子收起摺扇,在那書生頭上輕輕地一拍,笑道:「你這小橘子有所不知了吧?咱大宋的官兒都好做買賣,咱那位拜了太師的清河郡王張俊做‘中興四大將’時,便曾經營太平樓酒樓,更把賺的銀子統統做成一千兩一個的大銀球,號稱‘沒奈何’!那打油詩聽過嗎?‘張家寨裡沒來由,使他花腿抬石頭。二聖猶自救不得,行在蓋起太平樓!’說的便是那張大帥手下的花腿軍卒在臨安給他蓋太平樓的逸事!」轉頭對柳四嫂又道:「這位都統制王權,侵你這塊旺地,想必也是要效法太師,蓋座大酒樓,賺些‘沒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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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離著大宋朝庭南渡,早過了二十年,當初號稱「中興四大將」的張俊、韓世忠、劉光世和岳飛已盡皆辭世。命最長的那位太師張俊,就是這位胖公子說的清河郡王,雖是去年才死,但人們也早忘了。甚至岳飛灑在風波亭上的血,也快給江南的怡紅快綠消弭無形。

這江南淡淡的風,細細的雨,沖淡了慷慨俠士的熱血,消磨了激昂書生的壯志……即便是這建康,二十多年前給金兵揮師血洗之地,這時也已慣作風月、歌舞昇平了。

宋、金自紹興議和之後,十多年不動刀兵,只是自幾年前完顏亮篡位之後,大金遷都燕京,號為中都,厲兵秣馬,虎視江南,有見識的宋人不免惴惴下安。但秦檜操控趙宋江山十數載,積威遍滿江南,更在御史臺六察司下設格天社,以八千鐵衛勘察四方,朝野間無人膽敢言戰。百姓能做的也只是苟延殘喘,杯酒言歡之時,提起朝廷之事,也不免戰戰兢兢。這胖公子笑言張太師貪財的「逸事」,真可說是「直言無忌」了。

柳四嫂白淨的臉上騰起一抹憤怒的紅色,道:「王權說了,我若不讓出這醉仙居來,今晚他便派人來拆這店鋪!」她的聲音突然間有些哽咽了,「拆吧!他們敢拆,我便死在這裡!我那漢子去了兩個月了,丁點兒音訊沒有,留下我孤苦伶仃的一個人,活著沒味兒!」

那算命瞎子常來柳四嫂這兒混酒喝,聽後顫聲道:「怎地,柳四哥還沒訊息?難道……」柳四嫂張口想說什麼,卻終究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那晚他去追那妖鬼,便一直未歸。王太尉今夜若是真敢欺上門來,我就一把火燒了這店鋪,說什麼也不能讓這鋪面落在旁人手裡!他走之前,王太尉便差人來過一次,卻給他一口回絕了。我家官人說過的話,我……我都會聽的,他說過店鋪不能讓給官府,那便是不能讓!」

眾人聽她語音幽幽的,柔弱卻透著一股別樣的堅韌,均是一愣。寂靜之中,忽聽有人幽幽地嘆了口氣,卻是靠窗坐著的一個青衫漢子。這漢子在屋內還頂著一張斗笠,全然看不清相貌,但這一聲嘆息,卻帶著說不出得孤悽痛楚。

這時忽聽得屋外傳來一陣人喊馬嘶,跟著一道陰森森的笑聲透簾鑽入,道:「柳四嫂,大雨的天,你這店鋪倒還是買賣興隆啊!」

屋裡的客人一驚之際,掛在門口的那道擋風遮雨的竹簾被幾抹凌厲的刀光一卷,霍地四分五裂,一股潮溼的雨意隨風直蕩了進來。門外來的卻是一隊官兵,當中那乘馬的綠袍軍官呵呵冷笑道:「建康府在此公辦,不相干的人,速速走開!」有兩三個酒客本就心驚膽戰,見了這群官兵的跋扈模樣,哪敢言語,全貼著店門溜溜地跑開了。

那軍官飛身下馬,在兩個兵卒簇擁下大步走入屋內,進屋後大咧咧地扯過一把椅子坐了。醉仙居店鋪不大,還有四五個兵卒只得在店外候著。那軍官目光一掃,眼見客人已散去不少,幽暗的屋內只有身前的桌子上還坐著個肥胖公子、白面書生和一個瘦高道士,角落裡的桌上有個黑袍漢子旁若無人地自斟自飲,靠窗那桌上還趴著個頭戴斗笠的漢子,似已酩酊大醉。那軍官冷冷一笑,把目光鎖在了那算卦的身上,道:「劉瞎子,你也在這兒?」

那算卦的劉瞎子臉一抖,顫聲道:「碰巧過來,跟四嫂討杯熱酒喝!,這便走!」那葛大人笑道:「也不必忙,少時老子還得讓你摸摸骨,推推命,他奶奶的這兩天老子眼眶直跳,都是讓那妖鬼給弄的!」然後扭頭瞟向柳四嫂,聲音倏地一冷,「柳四嫂,這地界出了鬼物,官家自然要管上一管,這店鋪你讓還是不讓?」

「葛大人,」柳四嫂瞥一眼那軍官,依舊冷著臉坐在那裡,「外子沒到,這店鋪讓不得!」聲音雖低,卻硬得像刀。

「你那漢子柳四?」葛大人冷笑一聲,霍地扭頭叫道,「給我抬進來吧!」門外兩個兵卒應聲抬著一扇門板進來,上面赫然躺著一具屍身,一塊破草蓆蓋著頭臉,依稀只見血跡斑斑。

天色早暗下來了,店裡只點著幾個時稱為「省油燈」的夾瓷盞,那燈火幽幽地映得門口忽明忽暗。柳四嫂顫著身上前揭開那席子,怔了怔,忽然喉嚨裡嗚咽了一聲,便暈了過去。那胖公子一驚,走過去在她鼻下人中處一點,柳四嫂才回過神來,「四哥……」她的聲音撕心扯肺,眾人都覺心底一慘。嘶號聲中,柳四嫂猛地自懷中摸出一把刀,便向那葛大人撲去,卻給兩個兵卒抬手攔住。

「潑婦,失心瘋了嗎?竟要謀害朝廷命官!」葛大人見她勢若瘋虎,也不禁退了一步,怒道,「你當是本官殺了你家漢子嗎?好好瞧瞧他的傷口,那豈是人弄出來的?」那白面書生這時緩步踏上,拱手道:「四嫂節哀,瞧這傷口,當非人力所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鎮定人心之力,柳四嫂不覺停了掙扎。那道士叫道:「這人雙眼都沒了,半邊臉孔爛了,嘿嘿,胸口一個大洞,敢情是心給摘去了……」胖公子忍不住揚起摺扇,向臉上一遮,叫道:「別說啦!叫你這臭道士說得人渾身發冷!」扭頭對那書生道,「小橘子,你認定這不是人做的?」那書生的目光在屍身上下仔細搜尋著,搖頭道:「天下哪有這等喪心病狂的人?」說完緩緩扳過柳四哥的屍身,卻又吸了一口冷氣,「頸後裂痕,啊!脊骨全碎,骨髓竟被吸了去!」

店裡眾人一凜。劉瞎子忍不住叫道:「妖鬼,這必是那鬼物下的毒手。聽說近日那五通廟底鑽出來個鬼物,帶著一隻怪鳥和一隻猿精,勾人的魂、吸人的血……」他喊聲悽惶嘶啞,眾人聽了,全覺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