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這一句話罵得急了,牽動傷處,胸口鮮血又出。羅雪亭「哦」了一聲,道:「天下第一厚顏無恥之人卻是誰?」卓南雁笑道:「自然是咱大宋的聖相,秦檜秦相爺啦!」羅雪亭不禁嗤嗤冷笑。

「老弟這話說得未免過於小氣了!」葉天候瞥見卓南雁胸前傷處流血不止,臉上笑意更濃,「風雲際會,勝者為王!秦檜憑著厚顏無恥在江南做了聖相,咱大金也有人憑著陰毒狠辣做了皇帝,相形之下,葉某這點翻雲覆雨的小伎倆不過是小巫見大巫,姑且博些富貴罷了!」

卓南雁忽地想起一事,目不轉瞬地盯著他,一字字道:「葉天候,那個暗中偷下咒饜之人,是不是餘孤天?」

葉天候悠然道:「不錯!什麼事都逃不出老弟的算計!本來最好的人選便是你,但愚兄怕你臨事猶豫,便又想起了餘孤天!這餘孤天女裡女氣,完顏亨卻一直對他青睞有加,當真好生怪異!嘿嘿,這小子本是個膽小鬼,就在你大婚前兩天,見我死而復生地出現在他眼前,險地沒有嚇死。老子沒工夫跟他細說,只跟他說了一句話一扳倒完顏亨,完顏婷便可歸你!這小子的眼睛立時紅得跟兔子一般!」說到這裡,心下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狂笑聲中,身形疾晃,揚手便向卓南雁臉上戳來,掌上陰風颯颯,激得雪花亂飛。

卓南雁正自心神激盪,眼見指到,急斜身疾退。但葉天候這一戳詭異絕倫,正是夢迴神機指的精妙殺招,卓南雁身法雖快,倉猝間肩頭衣襟仍給他一把撕碎。葉天候暴然出手,原擬能將卓南雁擊成重傷,但見對手全身而退,心底驚駭更甚,當下如影隨形地貼了過來,雙掌翻飛,瞬息之間撕、抓、點、扣,連環四勢,招招狠辣。

「葉兄這等大才,留在世上委實可惜!」卓南雁心中怒潮奔湧,口中卻呵呵笑道,「不如這便去陰曹地府,到閻羅王那裡去博些富貴!」闢魔劍疾抖,呼呼兩劍,將凌厲的指風盪開。葉天候揚聲長笑:「那便麻煩二位先去閻羅王那裡知會一聲,葉某八十年後再去陰曹地府當差!嘿嘿,二位一死,葉天候這一石三鳥之計便大功告成,皇上少不得會賞我做那龍驤樓主!」兩人手上全力相搏,口中也一直唇槍舌劍。卓南雁右臂傷處作痛,長劍難以使得圓轉如意,數招之間竟是捉襟見肘。

猛聽羅雪亭喝道:「拋了長劍,只用掌法!」羅雪亭重傷之下,又跟卓南雁一番提氣急奔,這時再沒半點氣力上前相助,但法眼如炬,出言指點,仍是一語中的。卓南雁眼前一亮,右臂一振,闢魔神劍脫手飛出,直插在老樹之上,左掌斜斜揮出,一招「蕭蕭落葉」,反手拍在葉天候掌上。這一掌真氣澎湃,震得葉天候身子微微一晃。

卓南雁一掌得了先機,長嘯聲中,「漏雨蒼苔」、「浩然彌哀」、「百歲如流」、「富貴冷灰」連綿而上。這幾招全脫自龍虎玄機掌法中的悲慨品,意境悲昂,正與卓南雁此時的心境相和。他右臂雖傷,但左掌上勁氣瀰漫,帶得四周積雪狂飛。葉天候連線這幾招,只覺他掌上勁力一招大過一招,心下又驚又怒:「這小子傷了多處,仍是內力驚人,當真邪門!」眼見卓南雁左掌斜斜印來,這一招「富貴冷灰」虛虛實實,將四處退路盡數封死,葉天候大吼一聲,猱身直進,化掌為拳,一拳擊在卓南雁掌上。

拳掌交擊,竟發出金石交擊之聲,一股勁風呼地蕩起,險地將插在樹上的火把吹熄。卓南雁身子斜退兩步,沉聲道:「天衣真氣?」葉天候呵呵笑道:「這功法高明絕頂,可得多謝賢弟啦!」原來當日他自卓南雁手中得了天衣真氣的密錄,一直暗中偷偷修習。他性子謹小慎微,不敢貪多求進,但淺嘗輒止之下竟也收效不俗。

卓南雁目閃怒火,正待飛身撲過。忽見葉天候正色道:「且慢,有件要緊事,須得告知賢弟!」卓南雁身形一頓,冷笑道:「天候兄想必有遺言要吩咐?」葉天候卻愁眉苦臉地嘆道:「當日我曾對餘孤天說,給我辦了那件事,完顏婷便會歸他。想不到美豔無雙的婷郡主在這場大變之後果然一直跟這小子在一起,嘿,這時候他們必是躲在某處風流快活吧?」卓南雁雖知此人詭計多端,但聽他忽然說到完顏婷,仍不禁心中又痛又怒。

猛聽羅雪亭大喝一聲:「小心!」葉天候已然電射撲到,翻掌疾戳他右肩。卓南雁心神恍惚之間,料敵先機的忘憂心法便運用不靈,他右臂有傷,只得翻起左掌迎上。哪知葉天候變招奇快,順勢斜揮,一掌重重斬在了他左腿之上。卓南雁只覺一股鑽心般的痛楚襲來,幾乎摔倒在地。

「我早就說過,老弟兒女情長,不是英雄之才!」葉天候口中冷笑,腳下龍行虎步,雙手倏忽又化拳為指,將天衣真氣的澎湃內勁融入「夢迴神機指」中連環進擊,狠辣中更增猛悍之氣。卓南雁內力修為雖深,但右臂、左腿受傷,招式上便威力大減。葉天候拳腳穩佔上風,嘴裡兀自滔滔不絕:「時世造英雄,十幾年前是完顏亨,現今卻該輪到我葉天候啦!」羅雪亭忽地冷笑道:「你這臭狗屎一般的人物還要做英雄?」葉天候傲然道:「完顏亨一去,僕散騰這一勇之夫有何懼哉,大金國內英雄,捨我其誰?皇上南征在即,正缺我這等熟悉大宋民情的奇才。我先坐穩了龍驤樓主,再於南征之際大展宏圖,便是拜相封侯,也是指日可待!」口中長笑,手上忽拳忽指,招招勁急如電,猛如重錘。

卓南雁先機一失,連連踉蹌後退,閃耀的火把光芒下,卻見葉天候滿面猙獰,他心內不由一沉:「難道我和羅堂主終究要喪在這廝手中嗎?」急忙提氣叫道:「羅堂主速退,我便是拼得一死,也不讓這天下第二厚顏無恥之輩得逞!」左掌拼力疾揮,但此時氣勢一餒,便連忘憂心法也運使不靈,登時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

餘孤天只覺那熱氣愈發炙熱,似乎要將他五臟六腑和全身骨頭烤熟一般,丹田內更是熱如火熾,兩腎猶似湯煎一般,耳後風聲呼呼作響。他心頭一震,卻聽完顏亨的聲音緩緩傳來:「抱元守中,神氣合一!」餘孤天也知這時摻雜不得半絲憂喜之念,當下凝定心神,將諸般念頭盡數拋開。忽聽耳中轟然一響,整個心神似已融入無窮無盡的天地之中,日月星辰,天光雲影,全在眼前飛速晃過,從兒時直至青年以來的諸般美妙經歷潺潺流水一樣地在心底彙集……涓涓細流,終成浩浩長河,他心內被一股難言的澎湃真情感動著,忍不住淚水盈眶。

忽聽耳畔響起輕輕一聲嘆息:「成啦!」頭頂上的那隻手終於移開,餘孤天重又回到這個冰冷的雪夜。黑沉沉的夜色中根本看不清完顏亨臉上的神色,只是覺得往日那雙銳利如電的眸子這時黯淡了許多,餘孤天忽然翻身給他跪下,哭道:「王爺,餘孤天何德何能,受您如此大恩!」完顏亨揮手將他攙起,低笑道:「不管你對我如何,我終是有愧於先帝!你若受不得我這一身內力,天下誰又受得?」餘孤天聽得他說「不管你對我如何」,心底便是一顫:「難道我做的事,他全知道了?」

「什麼?」完顏婷一驚,杏眼圓睜道,「爹爹,您竟將一身內力輸給了他?」完顏亨點頭道:「爹的身內已蘊奇毒,卻又不得不應戰這天下兩大高手,強悟天道而不得,毒發歸真之時就在眼下!」虛軟的聲音中透出無比的憾然。原來當初完顏亨接連約戰羅雪亭和僕散騰,本是想借此兩大高手之力,使自己置身於死地而後生,悟解出「最後一招」的天道之秘。但那晚金主完顏亮對他驟下毒手,大喜婚宴變成家敗人亡,又兼體中奇毒,對他實在是個慘烈至極的打擊。但完顏亨性情強悍,內憂外困之際仍要決戰雙雄。為求勝果,他不惜將修煉未成的天衣真氣強運到第八重境界,可惜最終功虧一簣,仍舊難窺天道之秘。突圍之後,完顏亨便覺體內真氣躍動,五臟如焚,這時才知道這「天衣真氣」講究借宇宙間的浩瀚真氣為己所用,但若不參透天道,心性難趨廣大無邊的至境,便會被彙集體內的澎湃真氣擠壓而死,迫不得已之下,才將身上殘餘的功力盡數傳於餘孤天。這道理完顏亨自是心知肚明,卻不願把話說得過於明白。

完顏婷只覺眼前一黑,一把抱住了父親,哭道:「爹,您瞎說的……您怎麼會死?」完顏亨撫摸著女兒的髮梢,眼中透出罕見的慈和目光,緩緩道:「人孰無死?父王終究有一日會離開你的!」說著黯淡的目光陡然一燦,直視著餘孤天道,「你以先帝皇子之名,對著大金太祖太宗之靈起誓,自今而後,要好好待她!」

餘孤天聽得渾身發熱,知道他已將自己朝思暮想的婷郡主鄭重其事地託付給了自己,當下想也不想地便又跪倒,賭咒發誓,只要他這大金皇子還有一口氣在,便決不讓完顏婷受了半點委屈。完顏婷更是驚得目瞪口呆,愕然道:「什麼,爹,這……這小魚兒竟是先帝的皇子?」

「不錯,他便是當年的晉王殿下!」完顏亨說著仰頭望著頭頂無際的蒼天,嘆道,「我長恨此生不能阻止完顏亮篡位。但願九泉之下,能看到先帝之子重整河山!」餘孤天的心咚的一跳,心內一陣熱辣辣得難受,幾乎便想將自己偷放咒魘的事情脫口說出。卻見完顏亨望著他道:「我雖不能了悟天道,但死後當能屍身不腐,你們先將我的屍身藏匿三日。這三日之間,我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完顏亮自是寢食難安,必會將封賞的價碼一升再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