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咳咳」兩聲,鮮血順著口角汩汩流出,經脈中更覺真氣亂竄,似覺已有走火入魔之相。
他霍地挺身而起,神色間又多了些許癲狂之意,仰天一聲悲嘯,滿山皆聞。喝道:「天下之人,都想要我完顏亨的性命!我終究是難逃一死,你是我父女挑得的佳婿,今日死在你手中,也算不錯!」說到這裡,嘴裡竟又噴出一口血來。卓南雁聽他語音悲苦,登時怔住,鐵掌顫抖,竟是難以落下。
猛聽得有人高叫一聲:「爹爹!」卻是完顏婷飛身趕來。適才她疾步猛衝,卻露了行跡,給山腰間的侍衛發覺,一番廝殺,這時才衝破攔阻,趕到近前。她身後還綴著十幾個手擎火把的大內侍衛,卻給餘孤天長劍翻飛,刺得不敢近前。卓南雁瞥見火光下完顏婷那悽然的眼神,霎時心中酸苦,手掌緩緩落下,黯然道:「婷兒,是你!」
「是我!」完顏婷的眼中似要噴出火來,顫聲道,「你……你還想乘人之危,來刺殺我爹爹?」卓南雁幾乎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聲道:「婷兒,我確是萬分對你不住!但那書房中的咒饜……」
「這時候還提這個,真真好沒意思!」完顏婷卻笑起來,笑聲忽地輕柔起來,「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我一直夢想著長大之後,會有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來跟我生死與共,卻料不到……我要與之生死與共的人,竟是個奸毒猥瑣的小人!」她聲音柔柔的,但眾人聽在耳中,卻全覺得慘厲無比。卓南雁聽得那柔媚的笑聲,更是回想起當初完顏婷仰在自己懷中,問自己敢不敢依著女真舊俗將她偷了來,做她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霎時他心內痛如滴血,暗道:「不錯,不管如何,我終究是傷了她的心!她這一輩子都會恨我入骨!」
「郡主,跟他哪來這許多廢話!」餘孤天酸溜溜得大喝一聲,連人帶劍,向卓南雁疾撲來。卓南雁見他滿目盡紅,心中陡地騰起一股怒氣:「我對不住的是婷兒,卻不是你!你縱然對她有情,卻也不必三番五次非要殺我而後快!」右掌才要抬起招架,忽覺小臂劇痛無比,知道適才跟完顏亨那一記硬招硬碰,已傷了筋骨。
電光石火之間,餘孤天的長劍已經分心刺到,這時卓南雁胸中悲愁橫亙,憋悶無比,眼見劍到,不由目射電光,瞪視著餘孤天,驀地大吼了一聲,宛若憑空打了個霹靂。餘孤無心神一震之間,卓南雁翻掌拍出,正擊在劍身上,一股勁氣猶如怒潮般自劍上湧去。餘孤天給他厲電般的眼神打上,心底豪氣頓失,被卓南雁內勁驟然突襲,不由手臂痠麻。卓南雁乘他一愣之間,左掌輕揮,一招「手把芙蓉」,輕巧無比地便將長劍奪下。長劍入手,只覺寒氣逼人,竟是自己當日自雄獅堂得來的闢魔神劍。
餘孤天的武功原只比他稍有不如,但適才給他奮聲厲喝之下,膽氣盡失,轉瞬之間,已然著道。當著完顏婷和完顏亨的面,一招之間便丟了兵刃,餘孤天自是羞憤欲死,低吼一聲,掌上勁氣勃發,攝血離魂抓的魔功已提至十成。
便在此時,忽聽得喊殺之聲大振,無數火把滿山遍野地自山下向峰頂湧來。卻不知是誰調來了大批金國官軍。僕散騰大敗遠遁,「厚土刀」佟廣等四大弟子又被卓南雁刺傷,峰頂的眾侍衛群龍無首,全畏縮在一旁不敢上前。這時聽得官軍叫嚷,眾侍衛才精神大振,揮刀舞劍吶喊衝上。
餘孤天的眼裡只有卓南雁,虎吼聲中,正待撲上,猛覺脖領一緊,已被完顏亨一把抓起。「何必爭這一時意氣!」完顏亨低喝聲中,身子疾轉,反手又將女兒提起,也不見他如何舉步疾奔,只兩三個大步邁出,便遠遠飄出數丈。
「厚土刀」佟廣等人這時才悻悻趕到。眼見追之不及,「厚土刀」佟廣咬牙喝道:「放箭!」立時亂箭齊發,嗖嗖地自後向完顏亨射到。火把光芒下,眼瞅著羽箭便要射到完顏亨背心,猛見他人影疾晃,身子閃電般縱出,竟比勁矢還快了數倍。那一陣亂箭撲簌簌地全插在地上。在眾侍衛官軍心中,龍驤樓主完顏亨本就是半人半神的聖者,這時見他露了這手神功,全驚得果在當場,只見完顏亨攜了二人,兀自快如鬼魅,倏忽幾閃,便即不見。
「傻小子,咱們也走!」羅雪亭眼見卓南雁的闢魔劍疾舞如飛,將一群侍衛打得東倒西歪,忙喝了一聲,飛身過來拉住他的手,騰身縱起。這時眾官軍侍衛已四處圍上,兩人齊聲長嘯,自人群中疾插過去,一路只聽叮叮噹噹、哎喲啊呀的兵刃墜地和侍衛慘叫之聲連綿不絕,二人的身影轉瞬間已消逝在深邃的夜色之中。
卓南雁和羅雪亭內力互動貫注,踏在積雪之上,竟不留一絲痕跡。這翠鶴山的西麓與深廣的西山連綿一處,那西山虎臥龍盤,群山起伏,兩人向西闖出重圍,恰如虎入深山。眾侍衛追得片刻,便失去了他們的蹤跡。兩人一口氣疾奔出幾十裡,才在一處陡峭的巨巖下穩住身子。羅雪亭喘息了兩聲,忽地軟倒在地。卓南雁連忙上前扶住,道:「羅堂主,您傷在何處?」
「談不上傷在何處,咳咳,」羅雪亭在冰冷的地上盤膝而坐,乾咳兩聲才苦笑道,「奇經八脈傷了十餘處,這條性命能不能保住,卻還難說得緊!」卓南雁本當他激戰之後內力耗損,聽他這麼一說,才大吃一驚。卻聽羅雪亭呵呵笑道:「完顏亨卻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激戰之時無端吐血,顯然是體內潛有奇毒。可他偏偏趕來激戰,適才強運天衣真氣,與我的三味真火交擊數次,雖然大勝,但他五臟盡傷,離著歸西那一刻也為時不遠啦!」他說著眼中忽地掃過一絲悵然,緩緩搖頭道,「本來以他的武功,只需避而不戰,覓地精修,不出月餘,有什麼奇毒也儘可除去。」
他本與完顏亨誓不兩立,但說到這死對頭命不久矣之時,語音竟是無限蕭索惋惜。卓南雁心中也是一沉,幽幽地道:「完顏亨決不會躲起來,無論到了何時,他都定會來應戰!」猛覺胸口作痛,不由悶哼了一聲,原來激戰多時,給葉天候射中的傷處發作,鮮血汩汩地滲出來。
羅雪亭轉頭望著他道:「你的傷卻也不輕,胸口這處箭傷,須得立時運功靜養!稍有耽擱,便會纏綿難愈!」卓南雁目光一閃,正要言語,忽聽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是嗎?這一箭瞧來還是射得輕了!」
一道火光疾飛過來,正插在巨巖旁的一棵老樹上,卻是一根熊熊燃燒的火把。跳耀的火光將前方丈餘照得通紅,只見一人自遠處踏著積雪漫步踱來,神色悠然,正是葉天候。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四十五節:揮劍伏魔榮枯成夢
滿天飛雪小了許多,但依舊飛棉吐絮般地飄個不休。完顏亨疾奔了多時,眼見四處深林寂寥,石亂山高,才在一棵老柏樹前頓住步子。完顏婷見他動也不動地凝立在沉沉的夜色中,雪白的身影薄得像一張紙,不由顫聲,「道:「爹,您受傷了嗎?」完顏亨咳了兩聲,舉頭望著天上紛紛飄落的雪花,沉思不語。餘孤天忽道:「恭喜芮王爺,一番大戰連敗當世兩大宗師,古往今來,未之有也!這‘天下第一人’之稱,當之無愧!」
「天下第一?」完顏亨慘笑一聲,緩緩搖頭,「還是羅雪亭說得對,跟超凡入聖的天道相比,這天下第一卻又算得什麼?我雖頓悟死關,卻因這一念之差,終究難破天道之秘!」說著長嘆一聲,「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子何不道?天道,天道,終究還差著這三寸之功!」完顏婷只覺他言語深奧,聽得不甚明白,急道:「爹,這有何難?待養好了傷,天道這玩意兒,您慢慢去參!」
一道幽深如海的光芒倏地劃過完顏亨的眼底,定了定,他才苦笑道:「逝者如斯,一去難再!」聲音蒼涼無比。兩人一愣之間,完顏亨忽對餘孤天道:「你盤膝坐好,五心朝天!」餘孤天一愕,不知他要如何,但還是依言坐下,雙手手心和雙足足心朝天,正擺了個修習內功的五心朝天的姿勢。
完顏亨將左掌徐徐按在了他的頂門百會穴上,聲音冷定得如同天邊飄來:「勿忘勿助,神氣內守!不管你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只當是虛無幻相。」餘孤天心中疑惑,忽覺一股舒緩的熱流自頭頂緩緩灌入體內。
餘孤天不敢再胡思亂想,凝神靜息,只覺那熱流初時細如筆管,旋即粗如兒臂,跟著漸漸放大,片刻之間便似天河倒瀉,將自己的每一個毛孔盡數籠罩,四肢百骸全是暖融融、溫潤潤的。這時他心神安寧一片,便如邁入了一個無限美好的世界,鳥語花香,山光春色,一切都那麼幽靜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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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雪亭一眼打見葉天候那志得意滿的笑容,登時心神劇震,道:「怎地是你?」羅雪亭北上燕京途中,便知道了葉天候被龍驤樓侍衛「南雁」擒殺之事,心底既疑惑卓南雁不是見利忘義之人,又悲憤葉天候之死。而即便是卓南雁,也是在昨晚才察覺出葉天候詐死,羅雪亭自然不知其中蹊蹺。他適才早覺出有人暗中跟蹤,這才故意說出卓南雁和自己重傷,便要誘得此人現身,哪知這人竟是葉天候!羅雪亭一時不由呆了一呆。
「正是,」葉天候向他遙遙一揖,「天候見過堂主,羅堂主萬福金安!」羅雪亭何等機敏,察言觀色,不由沉聲笑道:「原來你早就降了完顏亨?」卓南雁冷笑道:「羅堂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人先是降了完顏亨,不久又暗中歸了完顏亮。想必不出半年,江湖中人便會公推此人為天下第二位厚顏無恥、陰毒狠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