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到我無心之境,復有何物可以擾我?」聲若洪鐘,遠遠傳出。

卓南雁聽他念的似乎正是《衝凝真經》中修煉天衣真氣的關鍵竅訣,不由心中一凜,凝目望見那變幻的雲氣,更是心神大震。

疾飛的雲氣越轉越快,那道異響也山呼海嘯般地愈發駭人。這鼓盪的雲氣此時在卓南雁眼中,已變成了一個活的有靈性的怪獸。它急旋著,膨脹著,轟鳴著,扭動著它越來越巨大的身軀。完顏亨、羅雪亭和僕散騰三人彷彿是陷入物化的激流之中,一起夾裹在怒嘯的雲流漩渦中,看不見一點蹤影。

卓南雁驚得雙目大睜,若非親見,實難相信世間竟有這等奇異景象:這是實境,還是幻像?天人感應的奇功,當真能催引出這樣的狂瀾怒雲?無邊大雪傾天而落,卓南雁卻似傻了一般,直盯著那雲氣化成的怪物發呆,臉色給白光映得慘自一片。

翻滾的雲氣中猛地紅光燦然,一道血紅的光芒噴薄而出,絢麗奪目地刺向夜空。疾轉的白雲陡地一緩,似是給紅光炸開一道裂隙。羅雪亭精瘦的身軀霍地從裂隙中飛縱而出。他這一縱卻似像給一道無形的巨力吸住了,只躍出兩丈開外,忽地腳下發軟,便要跌倒。

卓南雁大吃一驚,急忙上前扶住,問道:「羅堂主,怎樣了?」羅雪亭呵呵低笑道:「好一個滄海龍騰,好一個天衣真氣……」笑聲未已,忽地化作一陣乾咳。適才他迫不得已,用自身數十年精修的真氣化作三昧真火,破雲而出,自身元氣卻已大耗。

猛聽完顏亨的笑聲再起:「僕散騰,莫要走,這一陣是誰勝了?」笑聲帶著說不出得狂意。卻聽得一道慘厲的嘯聲飛起,僕散騰也自那紅光消散的雲隙中躥出。只是他卻更慘,上身衣襟似給雷電擊中般得七零八落,露出焦黑的肌膚。最怪的是他手中的那把金龍寶刀,卻只剩下半截刀刃,似給蛟龍猛虎一口咬去的一般。僕散騰一縱而出,身子卻絲毫不停,口中振聲嘯道:「咳咳,芮王武功絕頂,僕散騰……領教了!」嘯聲未絕,他的人已在數十丈外。

完顏亨怒道:「豈止武功絕頂,本王是天下第一!」那團繞著他的古怪雲氣這時終於慢慢消散,漸漸黯淡的自光虹影下,愈顯得他的身影無比孤寂落寞。

羅雪亭忽道:「完顏亨,你可知適才老夫憑何破困而出?」完顏亨冷冷地逼視著他,卻不言語。羅雪亭呵呵冷笑道:「便是你心中的這天下第一之念,使你終究難臻無心至境。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勘破生死,參透天道,於你終究不過是一場春夢!」

這話便如一柄穿心利劍,讓完顏亨渾身一震。沉了一沉,完顏亨才厲聲咆哮起來:「羅雪亭,你今日大敗虧輸,卻還強詞狡辯!我若參不透天道,天下誰能參透?」驀地仰天長嘯,聲音中大有癲狂之意。

羅雪亭哈哈大笑:「縱使今日你是大勝,縱使你是天下第一,但與十方古今,橫豎虛空相比,這又算得什麼?只這虛名浮念,終究讓你與天道至理擦肩而過!」完顏亨眼中利芒閃爍,喘息道:「住口!」驀地左掌一揚,便向羅雪亭拍來。羅雪亭揮掌相迎,兩掌相交,羅雪亭身子倒縱丈餘,一口鮮血便吐了出來。完顏亨哈哈狂笑:「你瞧,赫赫威名的‘獅堂雪冷’在我這天下第一人手中,竟是如此不堪一擊!」掌上勁氣瀰漫,又當頭劈下。

「且慢!」卓南雁大喝聲中,騰身躍起,長劍疾飛,奮力迎上。陡覺一股大力劈面撞來,「咳」的一響,長劍斷為兩截,他全身氣血翻湧,急退三步,卻才拿樁站穩。「是你這小子!」完顏亨見他竟能接下自己這剛猛的掌力,微微一怔,精光流溢的眸子緊緊盯著卓南雁,沉聲道,「你不識心性,卻強修天衣真氣,不出十日,便會功力盡廢!」

卓南雁仰頭哈哈一笑,昂然道:「大丈夫行止坦蕩,問心無愧,便是立時死了,又有何懼!」完顏亨森然道:「問心無愧?你私下栽贓,還配得上‘大丈夫’這三個字麼?」眼芒電閃,峰頂立時寒氣逼人。卓南雁暗道:「這會兒我說什麼他也是不信!嘿,生死之際,又何必說那許多廢話!」心中驀地湧出一股悲憤之意,踏上一步,挺胸笑道,「芮王爺,今晚你連戰兩大高手,卓南雁本不該乘人之危,但風雷堡眾叔伯的大仇,卻是不得不報!」

完顏亨眼神冷得駭人,道:「你竟敢挑戰本王?」卓南雁目光絲毫不讓,如刀如劍地跟他直直對視,道:「你曾救我兩次,我非忘恩負義之人,但風雷堡百十條性命的血海深仇,卻不能一筆勾銷!」說話之間,忘憂心法已然展開,渾身真氣鼓盪待發。完顏亨一字字地道:「即便是連戰兩大高手,本王這會兒要取你性命,也是易如反掌!」羅雪亭喘息著立起身來,喝道:「姓卓的混蛋小子,來日方長!你奶奶的年紀輕輕何必莽莽撞撞地送了小命!豈不聞大丈夫留其身‘將以有所為也’!」

「生死攸關,卻才有趣!」卓南雁心底給一股倔強之氣籠罩,卻嘿嘿地笑了起來,「芮王爺想必不知,我自見到你的第一眼起,便想著有朝一日,能跟王爺堂堂正正地打上一仗!」完顏亨聽他笑得酣暢,蹙眉道:「你這小子,當真比你爹還要怪異!好,今日本王便送你歸西!」聲音才落,身子陡然突地一抖,口角溢位一絲血來。

「納命來吧!」完顏亨似乎不願再耽擱一刻,竟不顧長幼之分,左掌疾探,便向卓南雁頭頂擊到。卓南雁渾身氣勁勃發,身形斜飛而起,竟然不避不讓,一招「玉碎勢」,直向完顏亨心口印來。羅雪亭不由雙目一亮,暗道:「這一招置之死地而後生,端的妙招!」

完顏亨長眉乍揚,左臂順勢斜壓,便似早就等在那裡一般,正搭在卓南雁的右小臂上。卓南雁跟他臂膀交接,陡覺渾身如遭電擊,右臂更是痛入骨髓,但丹田裡迅即湧上一股澎湃真氣,身子一晃,竟未跌到。他知道跟完顏亨這絕世無雙的高手對敵,心思裡面一絲喜、怒、憂、懼的渣滓都有不得,當下毫不思索地合身撲上。

這一撲暗含撲、閃、縱、拿四種身法,正是忘憂劍法之中的精妙招數「貴妃救局」。相傳當年唐玄宗與人下棋,旁觀的楊貴妃眼見皇帝的棋形勢岌岌可危,情急生智,便故意縱出懷中的獅子貓擾亂棋盤。後來衝凝真人藉此典故,創出這解困救危、以攻為守的妙招。這時卓南雁掌上化指如劍,疾刺完顏亨腹下關元穴,竟仍是絲毫不讓地力爭先手。完顏亨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招中妙意,心內也不禁喝彩,身子倏忽疾閃,鬼魅般地欺到他身後,掌影飄忽,直向卓南雁背後命門穴按去。連番激戰之下,完顏亨的身手兀自灑脫飄逸。

卓南雁忘憂心法展開,心神籠罩四方,完顏亨神出鬼沒的身法他雖然難望項背,但心識卻感受得清清楚楚,當下頭也不回地反腿踢出。完顏亨這一掌快若電閃,但卓南雁神龍擺尾般的一腿卻不管不顧地向他胸前踢到。完顏亨的鐵掌若再向前進擊,雖能要了卓南雁的性命,但只怕胸前便會給卓南雁端端正正地踏上一個足印。

完顏亨自詡身為剛剛戰勝兩大絕頂高手的「天下第一人」,豈能給一個後生晚輩在胸前的白襟上踏出一個足印?當下他沉聲低嘯,身子疾轉,避開了這一腿。這微微一轉,卓南雁便已死裡逃生。

兩人瞬息之間,一個運掌如電,一個出腿如風,連過八招。八招之間,卓南雁均是命懸一發,卻均仗著以攻為守的老招法,逼得完顏亨在間不容髮之間變招。饒是羅雪亭武功絕頂,也不由看得又驚又急。陡聞完顏亨冷笑一聲,急攻的鐵掌驟然一落,已抹在卓南雁疾蹬過來的腿上。兩人腿掌交擊,卓南雁忽地悶哼一聲,身子順勢急滾出去。

完顏亨跟他雙腿連環交擊,忽覺腹中內息翻湧,渾身大氣鼓盪,竟有約束不住之狀,當下片刻不敢耽擱,身子如影隨形地搶上,揮掌便向卓南雁後腦擊去。羅雪亭瞠目喝道:「住手!」要待相助,但適才連以自身真氣催化三昧真火,功力劇損之下竟是身法凝滯,眼瞅著便已不及。

哪知卓南雁的身子忽地在地上一蜷一抖,金鯉躍波般地斜飛而起,使的正是流動品中「如轉丸珠」的身法,雙掌交錯揮出,卻是六陽斷玉掌中的無爭勢。羅雪亭疾奔的身形登時頓住,眼見卓南雁誘敵之招使得巧之又巧,不由揚聲叫好。完顏亨只求奮力斃敵,大意之下胸前門戶大開,要待閃避招架,已然不及。當下鐵掌絲毫不停,仍舊擊向卓南雁的頭頂,倉促應變,仍是後發先至。

羅雪亭瞧見他二人竟是個兩敗俱傷之局,驚得揚眉再叫:「不可!」

兩人的掌勢同時頓住,卓南雁的雙掌凝在完顏亨胸前寸餘,完顏亨的右掌卻幾乎貼在卓南雁的頭頂。兩人的掌力竟全在最後關頭凝而不發。峰頂沒有一絲風,二人的衣襟頭髮卻在微微抖動,這一刻靜得要死,似乎那簌簌飛旋的雪花都凝在了空中。

微微一沉,卓南雁才道:「為何不下手?」完顏亨幽幽道:「無論如何,令尊卓藏鋒都是完顏亨一生之中惟一的朋友!我若殺你,九泉之下。終是無顏見他!」說著目光閃爍,直盯著他道,「你卻為何也不下手?」卓南雁目光凜然,冷冷道:「你救過我兩次!無論如何,我也要饒你一次!」

兩人刀劍般的目光緊緊交鎖,完顏亨忍不住呵呵低笑:「我雖救你兩番,但你也救過婷兒兩次,這恩怨早就一筆勾銷,你也不必念念不忘!我完顏亨縱橫天下,幾曾讓個後輩小子饒過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