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間,你再斬下我的人頭,去獻給完顏亮,只說是假意被我收服,卻又伺機將我刺殺!」他語調冷冷的,似乎說的全是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完顏婷聽得大叫一聲:「不成!爹爹,若是你再有個三長兩短,婷兒也不想活了。婷兒……更不會讓小魚兒動您……」悲慟之下,忍不住又大哭起來。
「你若是滄海龍騰的女兒,便不該這麼哭哭啼啼,」完顏亨長吸一口氣,森然道,「我與先帝都是死於完顏亮之手,你該與餘孤天一道,同心協力報了此仇!」完顏婷渾身一震,哭聲頓止。透過老父那森冷的眼神,她忽然看到一條自己不敢直面的茫茫不歸路,從今而後,自己再也不是從前無憂無慮的完顏婷了!
「完顏亮野心勃勃,侵吞南朝之心早萌,」完顏亨的目光重又落在餘孤天身上,「但他若要席捲六合,便不得不倚重龍驤樓!蕭別離和耶律瀚海已死,葉天候又不通曉駕馭龍鬚之道,完顏亮必然會重用你這龍驤樓的惟一舊人!只是那葉天候居心叵測,你要想重掌龍驤樓大權,便要及早動手斬殺此人。嘿嘿,你有我數十年功力在身,要想殺他,也是輕而易舉!」
餘孤天料不到他到了這時候仍舊一條條地說得縝密精詳,當下頻頻點頭。完顏亨又道:「你受了我一身內力,今後若要更上層樓,須得參究天衣真氣。那《衝凝仙經》在龍吟壇耶律瀚海所居的丹房內。這丹房機關重重,你要記住進退口訣……」餘孤天當日便已入過龍吟壇,聽他說了出入丹房的方位竅訣,便即牢牢記在心中。完顏亨跟著又細述這天衣真氣的諸般兇險,囑他十年之內若是修為不足,萬萬不可強自修煉。餘孤天頻頻點頭,暗道:「這天衣真氣被江湖中人傳得神乎其神,但以芮王爺之能,卻也難逃這走火入魔之途。我練後若是覺得兇險,便一把火毀了,可不能讓旁人撿了便宜!」
「羅雪亭此時功力大耗,只怕已是廢人一個。剩下的人嘛,便是那卓南雁了!」完顏亨說著幽幽一嘆,「此人對‘龍蛇變’之策略知一二,我生前沒有殺他,也算對得起義兄。若是你們覺得他礙手礙腳,孤天便可下手將他除去!」完顏亨低緩的語調之中卻似蘊含一股出奇的魔力,餘孤天漸覺體內熱氣湧動,心底忽地生出了無限的信心:「自此以後,我完顏冠定要大幹一場,完顏亮他們欠我的,全要加倍償還!」
完顏婷聽得父王要餘孤天將卓南雁下手除去,心卻咚的一跳。完顏亨卻冷笑道:「嘿嘿,我已給卓南雁吃了龍涎丹,便是你們不下手,幾個月後,藥性發作,他也要死得慘不堪言!」完顏婷早就知道龍涎丹的厲害,聽了這話,不知為何便有些心亂如麻。
完顏亨又對餘孤天道:「龍蛇變之策三日之前已遵照完顏亮的旨意發出,但江南龍鬚不見我的令牌和解藥,還是不會施行!我待會兒便將令牌和解藥秘方交予婷兒,你得了完顏亮重用之後,即刻請纓南下,主控龍蛇變之策。當日你曾去過江南的,這次前去,還是要先找尋‘老頭子’。你跟婷兒同赴江南,一來可以避開完顏亮的耳目糾纏,二來早在江南紮根,他日完顏亮南侵之時,自然會更加重用於你!」餘孤天聽得佩服無比,心底更湧出不少愧疚之情,眼眶便又是一片潮溼。完顏亨卻揮手讓他退開,跟完顏婷細述聯絡和控制「龍鬚」的諸般竅訣,這在龍驤樓內是隻有他跟耶律瀚海獨知的機密,這時卻只傳給他女兒一人。
完顏亨吩咐了多時,眼見女兒已將諸般條細背得爛熟,才淡淡一笑,忽地又吐出一口血來。完顏婷慌得渾身發抖,連叫「小魚兒,小魚兒!」餘孤天疾步趕來,卻見完顏亨身子晃了晃,忽地一指完顏婷,對他道:「婷兒就交給你了!」餘孤天怔怔地點頭,卻見完顏亨的目光已向天上瞧去。餘孤天不由自主地也抬頭望天,卻見這場突如其來的怪雪不知何時已停了,一鉤月半遮半掩地正從雲隙間探出來,那抹輕輝若有若無的,瞧著無比虛幻。
忽聽完顏婷痛叫一聲:「爹——」餘孤天驚得伸手去觸,只覺完顏亨的渾身不知怎地已變得堅硬冰冷,渾然不似人軀,心下正自驚疑,忽聽完顏亨低緩無比地道:「天下第一,呵呵,天下第一!」驀地仰天大笑三聲,震得樹頂的積雪簌簌落下。他身子挺立不倒,卻是再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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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雪亭驀地哈哈大笑:「南雁你這渾小子說得什麼話來?你我身懷天下蒼生厚望,死不得,不能死,更不會死!咱二人若有個三長兩短,日月必為之變色,天地必為之粉碎!打點精神,七八招間,你便能收拾了這跳樑小醜!」說來也怪,卓南雁本來心底沮喪,但聽得羅雪亭這有幾分大言不慚卻又豪氣十足的大吼,陡覺心底浩氣瀰漫,反掌一揮,力道大得異常,竟將疾撲過來的葉天候逼得退開半步。
葉天候雙目一寒,低嘯聲中,又再撲上,招式益發狠辣精奇。卓南雁奮力擋得幾招,忽聽羅雪亭喝道:「大用外腓,真體內充。反虛入渾。積健為雄!」這正是龍虎玄機掌中「雄渾品」中的招式,當日在建康雄獅堂,兩人密室長談,也曾論及武功,羅雪亭對施屠龍這套師門掌法甚是推崇,這時眼見卓南雁勢危,便即順口吟出。
卓南雁聽得這幾句話,心神登時一震,抬眼望見天地山河盡被白雪覆蓋,那在頭頂盤旋起伏的雪花此時映入他眼中,竟覺雄壯無比。「大用外腓,真體內充。反虛入渾,積健為雄」這幾句描摹天道雄渾的詞句在腦中一閃,跟著天衣真氣的第五重境界的修習竅訣也在心底流水般閃現。
原來這天衣真氣雖然神速,卻是兇險無比,卓南雁傾盡全力,也只修習到第四重境界。第五重已進入天人合一的高深境界,他修為不到,對其中的經句似懂非懂,只是他性子執拗,雖然不懂,卻是時時暗中咀嚼。這時在這性命攸關的拼爭之下,聽得羅雪亭長吟的這四句辭文後,福至心靈地忽有所悟,照著經文所說內氣潛轉,不知不覺之間已邁入第五重境界。
霎時間卓南雁只覺一片發自內心的祥和歡暢,不由得依著經文竅訣,將心量放至最大,天上運轉的星辰,晦暗的冬月,翻騰的蒼雲和飄飛的白雪,全被他一起收入了心底。瞬間他便覺得自己的耳目心神全比往昔靈敏了百倍,他聽到腳下深埋在積雪裡的陳年落葉的沙沙聲,嗅到叢林中濃烈的草木幽香,甚至四周岩石的堅硬、雪花的清涼,都感悟得清清楚楚。
葉天候見卓南雁面目安寧,頭頂百會穴上更突然現出一道碗口粗細的白氣,筆直如線地高飛麗起,直接蒼穹。他心內連叫「邪門」,狂嘯聲中,飛身撲來,一招「黃梁夢覺」,揮指急向卓南雁頂門百會穴點去。卓南雁這時意念心神籠罩八方,葉天侯這快如鬼魅的一擊,在他眼中竟覺得出奇得慢,當下想也不想地翻掌劃個圈子,正是雄渾品中的那招「得其環中」。
這隨手一擊,掌上勁力竟是大得異乎尋常。兩人雙臂一交,「咔咔」兩響,葉天候的左手小臂臂骨已斷成三截。葉天候慘呼一聲,要待翻身退開,卻給卓南雁這綿綿不絕的一招粘住了身形。他一愣之間,卓南雁掌上勁力便如怒海狂瀾般地滾滾而來,只聽得「格格」幾聲,葉天候左臂的臂骨骼又斷,跟著是左肩和肋骨又傳出骨骼斷裂之聲。
葉天候驚駭欲絕,知道這樣下來,只怕全身骨骼都會給卓南雁洶湧的掌力盡數壓碎,急忙跪倒在地,慘叫一聲:「龍蛇變!」
卓南雁恨他入骨,知道此人狠逾蛇蠍,早動了除他之心,但聽得「龍蛇變」三字,還是心頭一凜,猛然收手喝道:「龍蛇變怎樣了?說得清楚些!」葉天候低聲呻吟:「我說了……你便饒我一命!」卓南雁喝道:「事到如今,你還要耍什麼花招!」話一齣口,忽覺體內氣息突突躍動,雖然極力壓抑,手掌仍舊微微抖顫。
羅雪亭也道:「龍蛇變到底是何內情,你盡數說來!饒不饒你,要看你狗嘴裡能不能吐出象牙來!」葉天候痛得幾欲昏去,卻掙扎著道:「我當日遵照完顏亨之令假死,便得以出入龍吟壇。三日之前,我曾見完顏亨在龍吟壇內秘召江南龍鬚的總壇主,交與了他一批龍涎丹的解藥,更遵照聖上旨意,已將龍蛇變的密令發出……」
卓南雁心頭一震,喝道:「那江南龍鬚的總壇主是誰?」葉天候喘息道:「便是那日你見過的那人。我也不知……他姓甚名誰,只聽……完顏亨叫他……老頭子。這人身子微胖,只臉上有個銅錢大小的……黑痣!」卓南雁皺眉道:「那龍涎丹的解藥是何配方?」卻覺體內氣息就如大潮翻湧,難以抑制,身子都微微顫抖起來。
葉天候眼見卓南雁身子突突亂顫,便將聲音壓低:「這解藥名為龍肝,原只……耶律瀚海一人知道配方,那藥方是……」聲音越說越低,乘著卓南雁凝神細聽之際,忽地奮起殘餘真氣,提起右掌當胸擊來。
卓南雁早就對他暗中戒備,急翻掌拍出。雙掌一交,葉天候卻已藉著他的掌力飛身飄起,冷笑道:「你不知解藥藥方……」他雙腿靈便,半句話的工夫,身形已電閃出數丈之遙。
卓南雁腿上有傷,難以遠追,但他的忘憂心法最重對身周局勢的算度,眼見葉天候飛遁,虎目電閃之下,忽地斜步躥出,猛然一掌擊在闢魔神劍的劍把上。闢魔神劍原是插在那老樹上的,受了他這雄渾一擊,登時透樹飛出。
「……來日必定死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