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本來性子跳脫,這般跟各色官吏文縐縐地談吐多時,心內便覺煩悶至極。
忽聽鼓樂嗚響,卻是申時一刻的吉時已到,眾人興沖沖地在大廳內分席落座。這時唱喜歌的閒漢賣勁高唱喜歌,賓客均知婚典將作,個個提起精神笑鬧。滿頭大汗的卓南雁好不容易給個婆子引入後堂,才覺耳中清淨了些。
本來照著女真族舊俗,成親之儀沒有太多規矩,但這大金中都本是遼國燕京,百餘年前這裡的漢人就用他們花樣百出的風俗舊例同化了當年的大遼契丹貴族,眼下照樣將女真顯貴馴得服服帖帖。這芮王府的婚典更多的是依著漢禮而行。卓南雁給那婆子帶入後堂,卻見鳳冠霞帔的完顏婷靜靜坐在床角,依當時的講究,這叫「坐床富貴」。卓南雁瞧她坐得端端正正,心下暗笑:「這丫頭這時只怕要憋悶死了吧!」那婆子笑盈盈地將個綰著雙同心結的大紅綵緞遞到他手中,又向端坐床角的完顏婷努了努嘴。卓南雁便一手提了綵緞,將另一頭掛在完顏婷的玉手上。在那婆子的引領下,卓南雁面向完顏婷,倒步緩行,用綵緞牽著她,款款向大廳行去。
不知怎地,這「牽巾」之禮一行,卓南雁的心忽地一沉:「不管如何,我卓南雁還是要跟完顏婷成婚了!」眼前不合時宜地閃過林霜月的倩影,心內便如針扎般隱隱作痛。他極力不去想她,但那影子便如水中的浮萍,越是向底按,越是清楚地浮上來。
他素來行事任性,原以為自己對什麼都不在意,更不會將這些世間俗禮放在心上,哪知這時手中攥著那綰著同心結的大紅緞子,卻覺得沉重無比。他忽然覺得有些迷茫:自己跟婷兒成婚,當真只是為了騙取龍鬚之秘和龍蛇變嗎?這麼做到底值不值得?
正自尋思,兩人已經緩步來到大廳門口,卓南雁猛覺肩頭卻給人重重一拍,只聽蕭別離沙啞的聲音笑道:「郡馬爺,稍時大禮之後,你跟郡主可得給咱們練上一套劍法助興!」卓南雁嘿嘿地一笑,目光掃過,卻見歡聲笑語的賓客叢中有一雙火紅而灼熱的眼睛在狠狠地瞪視著自己,依稀便是餘孤天。
大廳之中這時早已高朋滿座,卓南雁牽著嫋嫋婷婷的完顏婷一人大廳,禮官便高叫:「起樂!」幾班鼓師樂手搖頭擺尾地拼力吹打,立時絲竹之聲大作。眾人的目光緊緊定在這對新人身上,一時「郎才女貌」的贊聲四起。完顏亨府中的一位貴婦笑吟吟走上前去,手持一根玉秤挑去了完顏婷臉上的蓋頭。完顏婷本就美豔,這時明燭對映之下花容盡展,香腮蘊紅,媚目流波,真如露掛海棠,玉潤明珠。一時廳上全是眾人的嘖嘖驚歎之聲。
按著其時的婚俗,一對新人進門後先拜了家廟,再參拜雙親。完顏亨和王妃並肩端坐廳中,受了二人之禮。參拜諸親之禮後,鼓樂之聲再起,堂上賓客齊向完顏亨舉杯賀喜。完顏亨面上紅光展露,四處舉杯致謝。
鼓樂聲中,禮官再喊:「請新人回房!」這回卻是完顏婷倒行,用那同心結引著卓南雁緩步向房中行去。卓南雁一眼瞧見完顏婷那脈脈含情、流光溢彩的雙眸,心底不知怎地就是一慌,竟垂下頭來,不敢多瞧她眼睛。
這時廳中已是觥籌交錯,卓南雁忽聽堂中有個官吏笑道:「聽說郡主大喜之後,王爺便要迎戰有‘天下第一刀’之稱的僕散大人和南朝的絕頂高手羅雪亭,藉此大婚春風,王爺自是馬到成功啦!」跟著百里淳粗沉的聲音笑道:「一日應戰兩大高手,放眼古今也只有王爺一人而已。」滿座公卿貴客,自是不住口地奉承。
卓南雁給完顏婷引著出了大廳,卻見院中的彩燈早點了起來。原來這一通折騰,天色早黑了。懸在長廊亭臺間的各色彩燈盡數燃起,光影流蘇,異彩紛呈,真似繁星灑落人間。眾人均知,洞房內的儀程才是拜堂成親的高潮,除了老成持重的顯赫大吏在堂內由完顏亨陪著吃酒,不少後生顯貴和芮王府的年少親朋全不管不顧地擁著一對新人過來看熱鬧。兩人踏著震耳的樂聲到了洞房內,禮官便扯起喉嚨大喊:「夫妻對拜!」
「夫妻對拜啦——」在眾後生齊刷刷的起鬨聲中,兩人彎腰對拜。卓南雁心底忍不住又泛起林霜月那悽楚欲絕的眼神,她臉上依舊珠淚瑩然的樣子,緊盯著自己問:「若是我不去做那聖女,你便能不跟那郡主成婚嗎?」一時胸中發酸,五臟六腑空蕩蕩得難受。
對拜既罷,二人便面對面地端坐床上。禮官便舉起盛著金銀錢、彩錢和同心花果的金盤,行那祝願新人長命富貴、多子多福的「撒帳」之禮。彩果金錢嘩啦啦地向著他們潑來,禮官口中還唸唸有詞地說些撤帳語:「會今日喜相逢,天仙子初下瑤臺,虞美人乍歸香閣……若鴛鴦之交頸,如魚水之同歡……」
卓南雁臉上掛著僵僵的笑意,忽又想起當日自己在九華山頂對林霜月說的話:「一年之後,我必來娶你為妻!咱們一起嘯傲雲霞,再不分開!」那時林霜月的玉頰上紅霞流溢,當真美若天人。一陣恍惚之間,那張清麗如仙的面龐跟完顏婷這張洋溢著喜氣的嬌豔面孔合二為一。他才在心底發出一聲無盡的長吁:「我沒有娶小月兒為妻,卻終於成了大金郡主完顏婷的丈夫了!」
他心內思緒起伏,耳中卻聽笑語歡歌不時蕩起,原來禮官已唱起了撒帳歌:「撒帳東,宛如神女下巫峰。簇擁仙郎來鳳帳,紅雲揭起一重重……撤帳北,津津一點眉間色,芙蓉帳暖度春宵,月娥喜遇蟾宮客——」眾後生拍手跺腳地齊唱:「芙蓉帳暖度春宵,月娥喜遇蟾宮客呀——」卓南雁的心似是給四處湧來的笑聲添了一絲喜氣,卻見完顏婷玉頰似火,望過來的美眸之中柔情似水。那禮官的撒帳歌已唱到最末:「今宵撒帳稱人心,利市須拋一井金。我輩探花歸去後,從他兩個戀香衾!」眾後生更拖長調子地跟著喊:「哦——從他兩個戀香衾啊!」
笑鬧聲中,那禮官長聲叫道:「取雙杯,行合巹禮!」就有個紅妝丫鬟笑盈盈地捧著銀盤過來,盤上黃光閃閃地擺著兩盞金盃。旁觀的後生眼紅耳熱地大聲呼喝:「要喝交杯酒啦——」
正這熱鬧萬分的時候,忽聽前廳傳來嘹亮的一喝:「聖旨到——芮王完顏亨接旨!」聲音高亢入雲,滿府皆聞,顯見這呼喝之人,內功著實不俗。
那紅妝丫鬟身子一顫,銀盤上的金盃險些掉到地上。正起勁賣弄的禮官一聲吆喝立時噎在喉嚨裡,看熱鬧的人更是驚得面面相覷,適才還此起彼伏的笑聲喊聲霎時消逝得無影無蹤。眾人心內不約而同地均想,晌午時分才來過聖旨欽賜匾額,這節骨眼又來什麼聖旨?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四十一節:合巹杯傾喜筵瀾起
聖旨既到,闔府賓主人等便全都要跪倒接旨。卓南雁挽起花容失色的完顏婷,也跪在床角,心內念頭起落:「葉天候在他那錦囊妙計中囑咐萬千,要我在今日之前下手,難道今日當真有什麼變故?只是要探知金主完顏亮的心思,那是何等不易,葉天候又怎能安排得如此天衣無縫?」凝神細聽,但這裡離前廳太遠,那宣讀聖旨的內侍中氣不足,聲音聽不真切,隱約地聽得什麼「包藏禍心」、「邪魔魅術」的字眼,料得這道「聖諭」兇險之極,暗道:「只怕真是給葉天候料中了,完顏亮要對完顏亨下手啦!」
卻聽前廳忽然亂了起來,顯是聖旨已然唸完,完顏亨抗辯之聲陡然傳來:「請回復聖上,這必是下面的奴才信口誣陷……」卓南雁正待細聽他說些什麼,完顏婷卻一把抓住他的臂膀,顫聲道:「雁哥哥,這是怎麼了,皇上又來下的什麼聖旨?」卓南雁此時心內也是亂成一團,挺身站起,道:「你在此歇著,我去前面看看!」完顏婷道:「不成,咱們一起去!」卓南雁百忙之中回頭瞅她一眼,卻見那胭脂點染下的嬌顏顯出些蒼白,望向自己的目光中盡是依戀和依賴,心內一軟,拉著她的手,默然無語地分開眾人,便向外走。
擠過來瞧熱鬧的一眾後生也慌了神,亂糟糟地低聲私語,瞧著他們的目光也滿是古怪。那禮官在他們身後六神無主地嘟囔:「這……這交巹跟合髻之禮還沒行吶!」
卓南雁跟完顏婷大步走到前廳,卻見堂前已亂作一團。傳旨宦官仍舊是晌午那位,這時卻已換作滿面的陰森,他身旁卻立著數十位大內侍衛,以烈火刀蒲察怒為首的「五行天刀」赫然在內,個個如狼似虎,緊盯著卓立堂中的完顏亨。適才還傳杯酣飲的大小官吏這時已全都神色悽惶。
性子暴躁的蕭別離正自罵罵咧咧:「哪個天殺的狗奴才膽敢誣告王爺,老子揪他出來,活剝了賊廝鳥的皮!」餘孤天卻面色蒼白地立在一旁,一言不發。卓南雁跨到餘孤天身前,低聲道:「出了何事?」餘孤天瞅了瞅他們身上的紅燦燦的新裝,顫聲道:「有人誣告王爺……包藏禍心,說王爺以邪術,咒饜當今聖上……宮裡派這陳公公來,要闔府查檢!」他身旁的蕭別離忍不住破口大罵:「放他孃的臭狗屁,王爺忠心耿耿,天下哪個及得上,聖上怎會信那狗奴才的話……」
完顏亨不待蕭別離說完,揮手便止住他,望著那內侍道:「陳公公持意要搜,原無不可,但今日是小女婚典吉日,請公公看在本王薄面上,容得過了今日再搜如何?」陳公公仰天打個哈哈,道:「往日里王爺的吩咐,咱可都是樣樣遵從,般般奉行,但這一回查抄王府,卻是聖上的旨意,依了王爺,咱的腦袋回去便要給聖上敲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