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亨的眼中蕩來陣陣驚濤,沉聲低喝:
「你還是不是大丈夫?」黎獲這時也策馬趕來,聞言喜道:「王爺原來不是說不勝不敗麼,難道改了主意?」完顏亨雙眉一揚,道:「若是個大丈夫。自當全力爭勝!」忽然轉頭對完顏婷道,「婷兒,你下場歇息片刻!」完顏婷已「奉皇上口諭」在場上賓士了好一會,這時下場已不算抗旨。哪知完顏婷蛾眉蹙起,揮著手中鞠杖,道:「才不!不勝了僕散騰跟他這群徒子徒孫,我決不下去!」
「正是!」卓南雁長吸了一口冷氣,忽覺心中重又騰起萬千豪氣,仰天一聲長嘯,「大好男兒,決不能輸!」
鼓聲再起,戰陣重開。完顏亨一方己到了退無可退的境地,要知此時若是再被僕散騰的白隊攻入一球,對方便是連勝三籌。九州鞠會便以擊鞠天下第一的芮王府一敗塗地而告終。
隆隆的戰鼓聲中,一直深藏不露的完顏亨忽然發力,以黎獲和卓南雁為並突,佯攻對手右翼,他卻接到二人忽然轉來的馬球,自中宮長驅直入,展開從心杖法,連連盤過「銳金刀」夾谷堅,「青木刀」阿典達和「厚土刀」佟廣三人的阻擋,驀地揮杖攻門。紅球劃出一個美妙異常的弧線,繞過那守門鞠手,軟軟地撞入網囊。完顏亨最後這神妙一擊,杖上的力道竟然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清脆的金鉦之聲再次鳴響,芮王府終於扳回一籌。「滄海龍騰」首次出手,實在是神乎其技,場下觀戰眾人愣了一愣,才響起潑天喝彩聲。
適才完顏亨施展雷霆一擊之時,僕散騰一直佇馬冷眼旁觀,眼見龍驤樓主馬術、杖法都已入化境,而最後那一擊,力道拿捏得更是妙至毫巔,他也不由暗自點頭。潮水般的喝彩聲中,僕散騰驀地仰天怪嘯,鎦金鞠杖在空中疾劃了兩個圈子。他身旁的「五行天刀」也齊聲呼嘯,聲音或高亢或低沉,竟分呈宮、商、角、徵、羽五音,在場上繚繞盤旋,登時將四處的喝彩聲壓了下去。
「幹什麼,」完顏婷蛾眉輕揚,冷笑道,「叫化子一起唱蓮花落麼?」卓南雁回頭看她一眼,道:「留神瞧他們的方位變幻!」卻見僕散騰率著五名弟子馬匹錯落,忽聚忽散。六人以一人居中,五人分居四處,猶如一朵五瓣梅花般地在場上飄搖不定。
縱馬突前的黎獲瞠目大喝:「弄什麼玄虛!」揮杖直撞過去,只見紅球在那「五瓣白梅」之間連環疾滾,他將鞠杖舞得呼呼作響,左衝右突,竟難以觸到木球。完顏亨雙瞳陡縮,脫口讚道:「好陣法!這陣法似五行陣,又似六花陣,瞧來委實怪異!」凝神看他六人方位變化,並不急於上前截擊。
只見僕散騰六人吞吐分合,瞬息之間,便繞過卓南雁,直衝到了完顏婷身前。自來擊鞠最重前後呼應,或突前,或殿後,位置不可稍亂。
這時芮王府的鞠手眼見對手六人傾巢而動,而且陣勢不住變換,全不由心慌意亂。五行天刀繞著僕散騰錯落有致地一個疾轉,已將完顏婷捲入陣中。卓南雁飛馬來助,仍是慢了半籌,朱球由「銳金刀」夾谷堅傳到「寒水刀」童千波,照著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金之序輪轉一番,最終由「銳金刀」夾谷堅揮杖擊入網囊。
「好!」一直端坐微笑的金主完顏亮也不由拍案稱好。左右臣僚見了,忙不迭地呼喝「萬歲」,一時間「萬歲萬萬歲」之聲在大鞠場四處響起。僕散騰與五行天刀得意洋洋,也揮杖長呼「萬歲」。
完顏亨蹙眉苦思那怪陣,芮王府一方均是神色黯然。卓南雁拍馬跑到完顏亨身邊,低聲道:「這是四奇五行陣,形如梅花,內依五行,仿天圓地方而成!後面五人為五行陣,以土居中央,四人分佈四方。前突之人又可與五行陣中的前方兩人和居中之土,幻成龍飛、虎翼、鳥翔、蛇蟠四奇陣!」完顏亨目光如炬,經他一點,立時了悟,低聲笑道:
「僕散騰真乃奇人,竟能將四正四奇的八陣古法和五行陣相合,創出這等怪陣!」
擊鼓再戰,完顏亨立時以傳音之術讓黎獲和卓南雁一左一右直插入僕散騰的四奇五行陣中。黎獲縱馬直趨後面五行陣的中央戊己土位的「厚土刀」佟廣,卓南雁卻催馬迎上「刀霸」僕散騰。僕散騰一馬當先,正應四奇陣中的龍飛陣。眼見卓南雁飛馬衝到,僕散騰雙眉飛揚,喝一聲好,渾身勁氣貫注金杖,硃紅木球牢牢粘在鞠杖上。
兩人越奔越近,卓南雁凝視僕散騰冷若寒潭的眼神,早將忘憂心法提到十成,正要揮杖擊出,忽聽耳邊傳來一聲細細低喝:「你閃開!速向西奔,突擊那白臉漢子‘銳金刀’!」
卓南雁身心全沉浸在忘憂心法之中,聽得完顏亨這一喝,氣隨意轉,幾乎不假思索地催馬西轉。馬通人性,火雲驄咆哮一聲,於間不容髮之際跟僕散騰的閃電虯擦肩而過。
卓南雁才閃開,完顏亨的虎雷豹已如電而到,鞠杖斜揮,直向僕散騰的金杖點去。僕散騰這時卻不願與完顏亨以硬碰硬,馬打盤旋,便要繞過完顏亨,同時金杖輕顫,幻出一片黃橙橙的光圈,讓人目眩神迷,竟難辨那金杖到底要伸向何處。
黎獲這時正跟「厚土刀」佟廣雙馬並馳,兩人的鞠杖瞬息間連撞三下。由於擊鞠時馬性難馴,鞠手難保不撞在一處,所以也允許鞠手在馬沖人撞時揮杖保護自己。但此時黎獲跟「厚土刀」佟廣對撞的這三杖,卻分明有互較武功的意味。「厚土刀」佟廣為僕散騰的得意弟子,黎獲卻也是龍驤樓中千挑萬選出來的郡主護衛,三杖交擊,兩人均覺內力受震。圍著「厚土刀」佟廣的金木水火四刀眼見黎獲破陣而入,各自怪嘯連連,策馬盤旋,直向黎獲擠壓過來。
場中陡然騰起一線利劍般的銀光,飛刺入刀霸身前那片耀目的黃圈中,立時便爆出一聲尖銳而悠長的異響。完顏亨這隨手一杖,竟如奇峰飛來,精淮萬分地切在刀霸不住變幻的鎦金鞠杖上。啪!一直牢牢粘在金杖上的硃紅木球隨著怪響跳起,在兩人強大的勁氣中劃了個怪異無比的弧度,高高飛起。
卓南雁此時已快馬衝到「銳金刀」夾谷堅身前。所謂「培土生金」,按照五行生剋之理,厚土為母,銳金為子。卓南雁知道,完顏亨讓自己夾擊「銳金刀」夾谷堅,正是循著「實則洩其子」的陰陽五行消長之道,攻「銳金刀」夾谷堅這個「子」,以洩其「母」「厚土刀」佟廣之威。這時他已將忘憂心法提至十成。心氣神意均是鼓盪舒張,鞠杖猛揮,正點在「銳金刀」夾谷堅的杖頭。「銳金刀」夾谷堅只覺一股強悍的內勁從杖頭湧來,白慘慘的一張臉霎時變得殷紅無比,急忙潛運內力,好歹才將胸腹間翻騰的血氣強自壓下。
「銳金刀」夾谷堅這陡然一慢,「厚土刀」佟廣立生感應,心神劇震之間。中央戌己土的方位已被黎獲搶佔。便在此時,那硃紅木球帶著一道詭異的紅光,直竄了過來。五行天刀齊聲呼喝,五杖齊揮,疾向木球擊去。若在先前,仗著奇陣之威,這木球必被他五人之一擊到,但此時「厚土刀」佟廣的方位已失,「銳金刀」夾谷堅氣血受震,五人策馬出杖便全無章法。
忽聽卓南雁哈哈大笑。鞠杖疾揮。竟搶在五人之前,將木球擊得遠遠飛出。這時他的忘憂心法籠罩全域性,這一杖擊得恰到好處。紅球正落在自後疾插過來的完顏婷身前。僕散騰一方的五行天刀自恃陣法奇奧,這一傾巢而出,後方便空虛無比。完顏婷早得了父王的傳音密令,悄然策馬,插到了僕散騰的陣後,這時眼見球到,銀杖輕點,將木球挑到身前。五行天刀均是大驚失色,齊齊踅馬回追完顏婷。
這時完顏婷人馬合一,紫衫紫裙和那匹追風紫貼在一處。在場上幻出一片瑰麗的紫色光焰,轉瞬間便氣勢逼人地直壓到了對手的龍門前。
那守門的大漢欺她是個女子,怒喝聲中,拍馬舞杖衝來。完顏婷左右雙腿在馬腹上交替一磕,這是她馴熟了的奇招,追風紫先是左閃,卻乘著那守門大漢的馬匹要變向攔截的一瞬,猛然昂首向右跳去。這一閃一跳,靈動異常。呼地一下,便將那大漢連人帶馬「晃」到一旁。在五行天刀的大呼小叫聲中,完顏婷已翩然衝到了龍門前,銀杖輕揮,笑吟吟地將木球緩緩拋入網囊。
金鉦錚錚鳴響,場外殿前卻是靜寂無聲。完顏婷這一嫻雅悠閒的進球,既顯示了芮王府的高妙手段,更是對僕散騰的絕大羞辱。但僕散騰卻是代替大金皇帝完顏亮打球的,這一羞辱,豈不也將九五之尊也連帶著羞辱了?觀戰的文物百官、四國使節和達官眷屬,全是伶俐百倍的主兒,見了這情形,均不由臉上失色。
「好!」當下叫好的卻是卓南雁,火雲驄揚鬃衝出,將完顏婷迎回。完顏婷也是欣喜異常,美眸橫波流盼,笑道:「雁哥哥,這一球怎樣?」卓南雁見她在廣庭大眾之前,照舊親親熱熱地叫自己「雁哥哥」,也不由心頭一熱,笑道:「美人不讓鬚眉,可讓我大開了眼界!」完顏婷得他一讚,更是眉飛色舞,跟他並轡馳回。
啪!金主完顏亮猛然揮掌在龍椅上重重一擊,騰身立起。他身邊的寵臣張仲軻和宰執張浩見他臉上神色變幻不定,均是心下惴惴,不敢言語。完顏亮自然聽不到完顏婷說的什麼,他那幽深的雙眸只是一直在追逐完顏婷婀娜多姿的身影,微微一沉,才高聲叫道:「好!當真是絕色!絕藝!妙人!妙球!」皇帝這「兩絕兩妙」的話一說,不啻是最大的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