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奇的是完顏亨並不急著出杖爭球,那偃月鞠杖只是略略幾探做做樣子,胯下的虎雷豹卻隨著完顏亮的天龍駒忽左忽方地空跑。
在他巧妙的「護駕」之下,旁人自也無法上前攔阻,完顏亮輕巧異常地便即直驅門下,揮杖將木球擊出。守門的鞠手揮杖疾擋,架勢擺得十足。仍是慢了半籌。任由朱球直竄入龍門。霎時間場邊金鉦聲隆隆大作,「萬歲」之聲響若雷鳴,早有黃衣衛士飛奔過去。將一根象徵進球標誌的繡旗插在了廣武殿西側高聳的雕龍木架上。完顏亮的目光倏地掠過完顏婷那微紅的玉頰,悠然環顧山呼萬歲的人流,將手中金杖緩緩搖晃。
身為一國之君,完顏亮自不能在場上長久爭球驅馳,「力拔頭籌」之後,又催馬奔突兩趟,便踩著如潮的彩聲緩緩退下。身為宰執的尚書令張浩和寵臣諫議大夫張仲軻親自上前,迎完顏亮下馬。完顏亮眼見張仲軻淚流滿面,驚問其故。市井出身的張仲軻一邊擦著涕淚,一邊奏道:「陛下在場上縱橫馳騁。雄偉英姿遠勝古時的漢高祖、唐太宗,實乃我大金萬萬臣民之大幸!臣一時歡喜得過了頭……」完顏亮雖覺他得過火,心底也不禁歡喜,緩緩點頭,捻髯微笑。尚書令張浩忙也拜倒稱頌,立時山呼萬歲之聲又再響起。
鼓聲又敲了兩通,便隨著彩聲一起沉寂,場上陡然靜得有些凝重。兩隊人各自勒馬立好,相互虎視眈眈。完顏亨一方除了倉猝上陣的完顏婷身著紫衣。其餘六人盡穿團花紅錦衫。僕散騰一方七人,卻全是白衣如雪。場上場下的眾人都知道,真正的大戰這時才剛要開始。
「刀霸」僕散騰忽將鞠杖在臂彎一橫,向著完顏亨遙遙躬身,緩緩道:「在下棲隱斷波閣十餘載,不問世事,但眼下終因心底一樁大謎難解,不得不出山求證!」完顏亨也將鞠杖橫放施禮,道:「僕散兄醉心武道刀法,俠蹤不現江湖久矣,不知僕散兄心底這樁大謎是什麼?」他二人都施展上乘內功,聚音成線,直送到對方耳中。場中除了武功大進的卓南雁,都只當他二人遙遙對峙不語。
「龍驤樓主是明知故問!」僕散騰的眼神陡然凌厲起來,道,「自從樓主當年在江南一戰擊敗‘劍狂’卓藏鋒,這十餘年來,‘淪海龍騰’之名始終如日中天。讓在下心中疑惑不解,這擊殺‘劍狂’卓藏鋒之人,武功修為到底是何等境界?」卓南雁聽他說到父親卓藏鋒之死,心中驟然一緊,目光緊緊鎖在完顏亨的臉上。
「原來這便是僕散兄心中的大謎!」完顏亨面上肌肉忽地一抖,沉沉道,「當年我與卓藏鋒那一戰無勝無敗……」卓南雁和僕散騰聽他語帶玄機,心底皆生疑感,但完顏亨卻已一嘆不語。僕散騰冷冷笑道:「在下雖一直無緣得見芮王的神妙武功,但今日若能在九州鞠會上勝得芮王的擊鞠神技,也足聊慰平生!」
「自那一戰之後,勝負之念,已極少被本王放在心內!只是今日僕散兄提到了那一戰,不由又激起了本王的求勝念頭!」完顏亨深邃的目光在僕散騰身後的幾名白衣鞠手臉上如飛掠過,臉上不由生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沉沉道,「僕散兄當真了得,居然搜齊了五行命理之人弟子!」
按陰陽家的說法,金、木、水、火、土這五行為天地間五種最本源的物性,後來便有相人術士依據此理,將人的命理分為金、木、水、火、土五種形相。天刀門主僕散騰畢生精研「五行天刀」之術,只因這五行天刀太過艱難,他便別具慧眼地挑了五名不同形相命理之人為弟子,依著五人不同的形相,分別傳授了五種不同的刀法,五行各盡其性,相生相剋,又相輔相成,號稱「五行天刀陣」。
那「烈火刀」蒲察怒面色如火,「銳金刀」夾谷堅是個面色蒼白的高大漢子,「寒水刀」童千波則相貌陰柔,「厚土刀」佟廣卻是個胖臉熊腰的壯漢,「青木刀」阿典達則生得精瘦無比。除了守門的那名鞠手,僕散騰今日特意挑選這五行命理的五大弟子上場,其實大有講究。
此時見完顏亨一眼之間,便窺破了其中玄機,僕散騰眼中不由精芒乍閃,道:「樓主果然高明!五行天刀同出,若能各盡其妙,勝了樓主,在下不久便會回斷波閣棲隱。」完顏亨昂頭望天,緩緩道:「何嘗有過勝敗,何處又是歸處?」僕散騰心神微震,卻冷冷不語。
二人以密術對答之間,那角聲已然響了三次。那黃衣內侍手中擎著一根哥舒棒,又跑進場來,將那朱漆木球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場中。完顏亨回頭瞥了一眼卓南雁,道:「你去爭球!」其時擊鞠的講究極多,開場時雙方更要各自派出一人縱馬揮杖槍奪那黃衣內侍開出的木球,謂之爭球。先前那一陣。一國之尊完顏亮在場上,自然無人敢來跟皇帝爭球,這時他下了場,便要重新爭球。
卓南雁臉上紅光一閃,躍馬上前,在距場心一丈之處停住,跟僕散騰冷冷對望。僕散騰倒認得他,眼見完顏亨不親自爭球,蒼黑的臉上由閃過一絲怒色。場外鼓聲這時轟然乍響,兩個人都不再言語,四目如電,全鎖在了那硃紅的木球上。能跟風雲八修中的絕頂人物對壘,卓南雁忽覺無比刺激酣暢,渾身的勁氣流轉,霎息之間已進入了忘憂心法的高妙境界,身周錯亂的人影,焦躁的馬匹,緊握哥舒棒的內侍,乃至耳畔流淌的寒風,都在剎那之間,被他融於心底。
猛聽那內侍呼喝一聲,揮棒擊在了球上。木球不偏不倚地橫向飛出。那匹火雲驄已跟卓南雁心意相通,四足迸發,直向流星般的木球追去。卓南雁的鞠杖陡伸,堪堪地便觸到了木球。
忽聽耳邊響起一聲怒喝,這一喝響若驚雷,自他耳朵倏地鑽入了心底。卓南雁自得入龍吟壇後,見識大增,但仍想不到此時僕散騰這隨口一喝,競能將凝聚天地之威一樣的雷霆巨響以怪異心法聚音成線,直射入自己一人的耳中。
他驟出不意,心神劇震,這時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絕頂高手可以「談笑殺人」,渾身一抖之間,連胯下的火雲驄都鬃毛驟揚,馬速忽慢。僕散騰身下的那匹雪白得一根雜毛也無的「閃電虯」已經飛竄而出,那把鎦金鞠杖也不快不慢地搶在了卓南雁的杖前。
木球仍如流星般地不住向前飛竄。閃電虯和火雲驄幻作一白一紅兩道光影自後疾追。卓南雁心神內氣已在瞬息之間回覆凝定,驀地鼓起長嘯,身子竟在火雲驄上飛探出去,鞠杖如電揮出。這一招身法已竭盡了他精氣、內勁和心神的妙用,一杖飛出,勢在必得。
在場外觀戰男女竭力的呼喝尖叫聲中,啪的一聲脆響,朱漆木球終於被鞠杖擊中。木球滴溜溜地轉了個圈子,反向僕散騰身後的白衣鞠手滾去。先擊中木球的竟仍是僕散騰!
卓南雁心神大震,刀霸這看似不疾不徐的一杖,竟仍能搶在自己前面。似緩實疾,虛實相生,刀霸這一杖已經突破了肉眼所能窺知的快慢,顯示出了直趨化境的高妙武功。同列風雲八修之中,但這人的武功只怕已遠在師尊棋仙施屠龍和茶隱徐滌塵之上了。兩匹馬潑風一般飛馳出去,二人目光再次撞擊一處,卓南雁忽覺對方銳利的眼神有若刀鋒,深深刺入了自己心底。一瞬間他只覺心底的什麼東西已被僕散騰那刀鋒般的眼神擊碎了。
木球一飛,場上紅白兩隊鞠手各自躍馬揮杖,疾衝過來。場下的戰鼓聲和呼喝聲有若驚濤滾滾,轟然騰起。就在卓南雁放馬空跑之時,眼前紫影倏閃,完顏婷已然縱馬撞入僕散一方的白陣。完顏亨雙眉一皺,喝道:「婷兒回來!」要知此時卓南雁未及奔回,完顏婷又貿然衝出,本方左翼便露出極大空隙。
那木球在「銳金刀」夾谷堅和「寒水刀」童千波兩個白衣鞠手的杖下連環撞擊。完顏婷果然一撲而空,追風紫兜個大圈子,正待奔回。僕散騰的得意弟子「怒火刀」蒲察怒連人帶馬疾撲過來。人如其名,蒲察怒的命理和刀法都屬火,整個人恰如一把噴火利刃,直向完顏婷空出的左翼插了過來。紅球這時已遠遠蕩起,恰到好處地疾飛到了蒲察怒馬前。
這時完顏婷和卓南雁都不及奔回,除了守門的鞠手。完顏亨一方仍有五人。但右翼兩人和突前的兩人自然不能回救。居中的完顏亨本可縱馬奔去相救,但他身子未動,忽覺風聲颯然,僕散騰縱馬揮杖已衝到身前。完顏亨心中一動,便只冷笑觀瞧。
卻見蒲察怒走馬如飛,輕巧異常地繞過趕來相救的一名紅衣鞠手,猛然揮杖,將木球擊入龍門上的網囊內。球入網囊,鼓聲立止,場邊樂師敲起了金鉦。巡場衛士飛奔過去。將第二面繡旗插在了西側雕龍架上。
卓南雁這時才縱馬奔回,眼見蒲察怒在激越的金鉦聲中趾高氣揚的緩轡而回,心內忽覺一陣氣沮。直到此刻,他眼前還晃著僕散騰刀鋒般的目光,正慢慢地割散他心底的豪氣。
完顏亨忽然躍馬衝到他近前,低唱道:「你怎地了?」卓南雁給他問得一陣心虛,紅著臉道:「咱們又不能勝……打來打去也沒甚意思!」完顏亨深邃的眼中寒光閃爍,緩緩道:「讓你去爭球,便是讓你見識一下刀霸的厲害!豈不聞高手對陣,攻心為上!」卓南雁心頭一震,這才明白,適才僕散騰瞪視過來的一眼目光必是運上了可以奪人心志的奇門心法,一喝驚神。一眼奪魄,刀霸僕散騰竟可怕到了這種地步!
一陣朔風迎面撲來,卓南雁渾身抖了個激靈,目光倏地轉為明亮,道:「那咱們還爭勝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