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人、馬、杖、球四者合一,才能直趨上乘境界!你的心非但要御杖,更要以心御馬,以心御球!」
卓南雁雙目怔怔。若有所思,只覺這完顏亨所說的道理,雖是擊球之要。其實也是上乘武功的竅決,朦朦朧朧之中似是踏入了多日來苦思不得的武功境界。凝神沉思片刻。陡覺眼前豁然開朗,低嘯聲中拍馬而出,內力流轉之間,揮舞的鞠杖、奔突的馬蹄和疾飛的木球都給他以忘憂心法融入體內,霎時間奔騰驅馳,進退隨意,竟連著突破對方連環四人地攔阻,將木球擊入龍門。
「好啊!」完顏婷拍手雀躍,扭頭對老父撒嬌。「爹爹,這樣高妙的心法,您怎地不傳給女兒?」完顏亨淡淡笑道:「你修為不足,便告訴了你,你也領會不了。」他的目光一直緊緊鎖住鞠場上賓士的卓南雁。眼中也不由射出了驚異之色。「這小子悟性如此之高,真是天才!」完顏婷聽了這話。心中喜不自勝。放眼追逐著卓南雁縱馬盤旋的英姿,目光中溢位異樣光彩。
過不多時。完顏亨又叫住眾人,互相傳授進退配合、連環攻擊地群戰之要。卓南雁一點就透,只覺這眾人互動合擊的玩法跟單人獨騎的作戰相比,更有一層說不出的妙處。當下眾人興致盎然,直玩到黃昏日落,方才盡興而罷,縱馬向王府奔去。
途中完顏亨特意讓卓南雁跟自己並轡而行。問他跟「易絕」邵穎達學易的所得。卓南雁自是小心對答,只說易學深遠,自己所學不過是邵穎達之皮毛而已。完顏亨若有所思地連連點頭,忽道:「明日你要隨我下場,跟當今聖上對壘擊鞠,怕還是不怕?」
「那又有何可怕!我還正憋著勁,要大勝皇帝一回呢!」卓南雁說著目光一燦,轉頭望著他道:「不過王爺凡事爭先。這一回的對手確實當今聖上,咱們是不是該讓他一讓?」身後的葉天候聽得卓南雁使出激將法,故意反勸完顏亨示弱。不由得暗自點頭。完顏亨冷冷道:「聖上睿智武勇,最討厭別人使詐讓他。當年宮中有個陪他下棋的棋客,只因故意輸棋,給他賞了一百鞭刑,打得半死!」卓南雁不禁吐了下舌頭,暗道:「贏了棋還要打他屁股,這金國皇帝倒也有意思得緊!」笑道:「那咱們正好拼力來他一場大勝,豈不揚眉吐氣?」
「明日這一戰,龍驤樓決不能敗,」完顏亨語音緩緩地,臉上現出金鐵般地蒼冷。「可也決不能勝!」聽了這話,卓南雁和葉天候的心齊齊一沉。
九州鞠會的鞠場設在金國太廟衍慶宮前。從皇宮的宣陽門進入,順著寬暢軒昂的馳道前行,遠遠地便能瞧見金碧輝煌、高課八丈地應天門。馳道兩旁地千步廊後便是接待各國使者的會同館,大球場恰在接待宋國使者的會同館之北。
這時大球場東首的廣武殿前早已高聳起一排氣勢恢宏的金頂大帳,在朔風中獵獵飄飛著無數旌旗將這裡裝點得愈發莊嚴肅穆。卓南雁和黎獲等幾個龍驤樓侍衛兼球手騎著駿馬在球場邊上迎風肅立。那晚卓南雁曾隨著完顏亨進過皇宮,但那次深夜裡來去匆匆,未及細瞧,這時轉頭四顧,只覺處處都透著新鮮。
平坦得有如刀削一般的大球場收拾的乾淨利落,一絲雪漬也沒有。球場東西兩側各有一龍門,尚可丈餘,遙遙聳立。那便是九州鞠會的球門了。場邊各插紅旗,更放置了一十八面金光閃閃的戰鼓。寬廣地大球場對面,跟金主完顏亮和群臣所坐的金頂大帳遙遙相對之處,則是別出心裁地新張出一片銀頂大帳,帳中花團錦簇,鶯鶯燕燕,竟全是女眷。居中的銀帳下是皇帝后宮地嬪妃,兩旁帳內則是特例允許來觀禮的朝中重臣的家眷。卓南雁縱目張望,卻不見完顏婷的倩影。
其時大金國力鼎盛,西夏、大宋。高麗相繼稱臣,金主完顏亮這一回九州鞠會正有炫耀武功、揚威九州之意。訊息早早地就發出去了,大宋、西夏諸國全都派來了慶賀使節。鞠會開始之前,各國使節先上賀表。卓南雁聽得大宋使節給完顏亮歌功頌德之餘,更堅言趙宋的世世子孫,必當謹守臣節,不由得心中惱怒,斜眼觀瞧,卻見端坐在御座上的完顏亮滿臉志得意滿之色,他心下不由得暗自冷笑:「老虎就要張口食人啦,這人卻還在不住口地誇讚老虎皮毛光亮。」
繁瑣地禮節過後,廣武殿前響起鼓樂之聲,躊躇滿志的完顏亮終於昂然而起自內侍手中接過一把金光閃爍的鞠杖。眾人地眼睛都是一亮:「這場天下矚目的九州鞠會要開始啦!」
九五之尊打球,規矩自然與眾不同,完顏亮才乘著潔白如雪的天龍駒出場,廣武殿後地御樂教坊已然笙鼓齊鳴,那曲調沉渾悠揚,隱隱有君臨天下的意蘊。鼓樂聲中,完顏亨、僕散騰等人跨上結了馬尾地駿馬。分隊從兩廂入場。兩方球手分別披了紅白兩色衣衫。只完顏亮一人著金光閃閃的繡龍錦袍,卻見一個黃衣內侍捧著個大金盒子,取出裡面的朱漆木球,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完顏亮馬前。一個紫衣文官高聲喝道:「御隊攻東門!」那是說大金皇帝完顏亮所率的御隊攻打東側龍門。立時殿下群臣、使節和諸位嬪妃貴婦一起站起,高聲呼喊「萬歲——」
卓南雁呆坐馬上,眼見四周之人,算上完顏亨、僕散騰這樣地絕代高手,個個似被施展了定身法。滿面恭敬地靜立不動,他只覺渾身都不自在,只見完顏亮在這個朱球上輕輕一打,輛隊人馬才似解了咒語般地活動起來,來回縱馬驅馳,為即將開始地大戰舒展身手,活躍馬匹。
過了片刻,一十八根嚐嚐地號角高高聳起,發出龍吟般的雄渾長鳴。場上眾人心頭都是一凜,知道角響三通,激戰便起,不由齊齊勒住駿馬。便在這時,場邊忽地起了一陣騷亂,一位紫裙飄搖的少女騎著匹紫色駿馬潑風般疾馳進來,昂立場中的金主完顏亮忽地咦了一聲。鷹隼般的目光直盯在了這縱馬而來的紫衣少女身上,冷冷道:「這女娃是誰?」
敢在這節骨眼上策馬入宮的少女,普天之下也就只完顏婷一人。
她素好熱鬧。可是不知為何,其父完顏亨這一回硬是不許她前來觀看。這九州鞠會難得一見,更何況這鞠會上有她的南雁和父王同場揚威,完顏婷自是說什麼也要趕來觀戰,當下打定主意,待父王走後,錯後時辰,才快馬趕到宮外。這九州鞠會容許金國貴胄親眷入場觀看。宮人給完顏婷嚴明身份,便放她進宮。
第二通角聲恰恰在這時響起,完顏婷就伴著這高亢的角聲旁若無人地躍馬而來。這一瞬本是激戰將起,群情激越之時,但完顏婷這一策馬進場,帳內殿外,場上場下的人不由全將目光緊緊盯在這位衣袂飄飄,豔若天仙的少女身上。一時之間眾人全都驚攝於這姍姍來遲地郡主地美豔,廣武殿錢驀地響起一片噪雜之聲。
隨著完顏亮地金杖一揚,即將奏響第三通角聲的號角齊齊落下。芮王完顏亨那雙緊握偃月鞠杖的手不由緊了緊,翻身下馬,躬身道:「這是小女完顏婷!」金主完顏亮的目光一直在追逐著完顏婷,那張波瀾不興的臉上竟露出一絲難得地笑容:「原來是豔絕京師的婷郡主!好,讓她過來覲見。」場邊的持旗衛立時飛奔過去傳旨!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三十五節:一鞠濺血九州動色
完顏亨的手心卻已滲出了汗水,他深知這位自命不凡的皇帝荒唐之處:完顏亮好色成性,宮中嬪妃多得數不過來.卻還四處獵豔不止,甚至對其堂姐妹、妯娌,也照樣弄來穢亂宮闈。但這時卻已容不得他細思了。在那衛士的導引下,完顏婷已嫋嫋踏上鞠場,明眸在完顏亨和卓南雁的臉上一轉,便向著皇帝完顏亮盈盈拜倒。
「起來吧,馬騎得不錯!」完顏亮眼見她嫵媚天成,心底早酥了半邊,雙眼在那襲起伏玲瓏的紫衣上來回掃動著,忽地笑道,「會打球麼?」完顏婷傲然道:「擊鞠麼.京師騰雲社那幫傢伙可都不是我的對手!」
「將門虎女,果豪氣過人!」完顏亮呵呵低笑,將大手一揮,「進你父王那一隊,讓朕瞧瞧你的手段!」卓南雁和完顏亨齊齊一驚。完顏亨忙道:「陛下,這丫頭……」話未說完,完顏亮卻淡淡笑道:「她父親號稱‘擊鞠天下第一’,她的球藝還差得了麼?你也上馬吧!」猛又將金杖一揚,場邊號角便緩緩舉起。
眼見女兒笑盈盈地奔到近前,完顏亨狠狠瞪她一眼,喝道:「你連鞠杖也沒有,怎地打球?」完顏婷笑道:「誰說沒有?」忽自追風紫的蹬後摘下一根銀色鞠杖,頑皮地耍了兩個白光閃爍的圈子。完顏亨無可奈何,揮手命本方一名鞠手下場,讓女兒立在左翼居中之位,轉頭對卓南雁道:「你多照顧她。」完顏婷明眸流波,看了一眼卓南雁,翹起紅唇嘀咕道:「誰要他照顧!」卓南雁默默點頭,眼見完顏婷喜氣洋洋策馬奔到自己身前,心中暗自叫苦:「婷兒鬧得太大了,她這一來,想要爭勝更是難上加難!」
一串悠揚的長鳴,第三通號角終於奏響。鞠會開始了。完顏亮金杖輕揮,朱球疾飛而起。場邊的戰鼓陡然響起,觀戰的使節臣子、殿前侍衛齊聲為大金皇帝喝彩,其中更夾雜著嬪娥貴婦的尖銳驚叫。往日或彬彬有禮或低眉順眼的男女,隨著那硃紅小球一滾,這時候全掙脫了心底的拘束,換了個人似地傾情呼喝。
此起彼伏的彩聲之中,完顏亮策馬如飛。驅球疾衝過來。卓南雁雙眉一擰,便待縱馬過去攔阻,卻見完顏亨已搶在了眾人前面,快馬奔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