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雲驄吃了一驚,昂頭低嘶,卓南雁心頭忽又一亮,暗道:「卓南雁啊卓南雁,你怎麼恁地糊塗?你眼下處境何等艱險,若是跟霜月這麼好下去,給完顏婷鬧得連完顏亨也知曉了,非但會耽誤大事,更會害了小月兒。嘿,她這麼去了也好,去了也好!」一念及此,才覺心底踏實了許多,牽著寶馬,慢慢轉身,便向回走。
這雪不知何時已停了,月色還是暗而朦朧。才走出幾步,忽見白雪覆蓋的小巷盡頭,朦朦朧朧地立著一襲綽約的白色身影,卓南雁渾身一震,驚道:「霜月!」那白影已嫋嫋婷婷地向他走來,霧鬢風鬟,風姿楚楚,可不正是林霜月。
「謝天謝地,原來你還沒走!」卓南雁心底歡喜無盡,臉上卻又不願過多流露。林霜月道:「走到了城外,我又想起一事,要親口問你一問,便讓三寶先在那小廟中等我,自己趕了回來。」她說著抬起頭來,明眸之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我看得出,你待那郡主很好。我只問你,在你心中,到底喜歡誰多些?」她性子害羞,說了這句話玉頰上不禁紅潮泛起。
卓南雁聽她語音發顫,暗道:「霜月,你冰雪聰明的一個人,怎地卻猜不透我的心。這天底下,還有誰比你在我心中分量更重?」但轉念又想到若是實言相告,又會讓她情絲纏綿,在此流連不去。猛一狠心淡淡笑道,「眼下瞧來,只怕……還是她!」話一齣口,心中一陣抽搐,只覺這是自己一生之中說過的最困難的話語。
林霜月嬌軀發抖,那讓他夢縈魂牽的美眸之中這時卻漾出一片悽楚的光。沉了一沉,她才淡淡地笑起來:「是這樣!原是我痴了……」笑聲苦澀無比。卓南雁只覺自己心中又開始滴血,卻強自苦笑道:「不錯,你知道也好。你快走吧,走得越遠越好,越快越好!」
林霜月櫻唇緊咬,兩行淚珠刷地劃過蒼白如雪地嬌嫩臉頰,望著他的明眸之中噙著一層水晶樣地光彩。忽又纏綿流連,忽又痛悔失落。卓南雁狠了心別過頭去,不再瞧她。忽聽身側傳來極輕極輕地腳步之聲,揚眉喝道:「是誰?」
小巷盡頭拐出個消瘦的人影。淡淡道:「師姊,大哥,是我!」正是餘孤天。他有些緊張地望著二人,低聲道:「師姊待在此處兇險萬分,郡主下了令,命我前來殺她!」
這兩日卓南雁跟林霜月私下相處之時無話不談,也曾談到這忽然開口說話的「啞巴小弟」餘孤天。林霜月對餘孤天「奉教主之命」來龍驤樓臥底之事並不知情,但想大伯林逸煙行事高深莫測。說不得也真會心血來潮,暗中派人潛入龍驤樓。但聽得卓南雁說,那餘孤天竟會開口說話,且是個女真人,她也覺大為詫異,當時還跟卓南雁細聊了一陣。都覺這個「天小弟」行事處處古怪之極。
這時林霜月回頭瞥見餘孤天悄然而至,她心底正自悽楚,聽了他的話後卻嗤嗤笑道:「好厲害好刁蠻的郡主,那你就來動手啊!」她口中跟預估天說話,雙眸卻仍是緊望著卓南雁。
餘孤天連連擺手道:「不是不是,我怎會對師姊下手。只是斗膽勸師姊一聲,可不要在冒險留在此地。」卓南雁猛一咬牙,牽過火雲驄,將懷中銀兩也全塞到了餘孤天手中,低聲道:「這寶馬銀兩,都是給霜月在路上用的!你送她走,無比要將她送出京師。」林霜月收了淚水,高高昂起下頷,冷冷笑道:「多謝啦,你的寶馬金銀,我可不稀罕!」轉過身去,向巷外疾奔,奔出幾步,腳下一滑,險些栽倒,嬌軀晃了晃,才在雪地上站穩了。
餘孤天卻將韁繩塞回他手中,皺眉道:「大哥,這火雲驄太過顯眼,銀子我收下吧,小弟自會護送師姊安然出京!」大步追趕林霜月去了。卓南雁愣愣地佇立在古舊地木門前,眼望仙袂飄舉的林霜月在白茫茫的的雪地上搖曳遠去,心內便如被割去了什麼。
猛一抬頭,瞧見天上那輪圓而朦朧的淡月,他才忽然想起,今日正是正月十六了。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三十四節:重攜玉手揮杖從心
卓南雁趕回鬼巷時,忽覺身側有異,猛然回頭,卻見一襲黝黑地人影從暗處閃來,正是葉天候。卓南雁這時心氣愁悶,冷冷道:「抱歉,這陣勢變了,進不來了吧?」領著葉天候走入自己那間茅屋,點起殘燭,卻見葉天候的臉上卻出奇的凝重。
「那花燈觀音終於走了?」葉天候才坐定,便冷冷發問。卓南雁眉頭一皺,忽然想起什麼,叫道:「原來是你,定是你讓完顏婷去砸了她的鋪子!」葉天候冷哼道:「不錯,正是我給郡主通風報信地!那花燈觀音若是不走,老弟貪圖溫柔,只怕會誤了大事!」卓南雁在黑暗中大喘了幾口氣,緩緩坐下,黯然道:「不錯,霜月……是該早些回江南!」
「咱們的‘以亮治亨’之計,眼下已有了著落!」葉天后的眼睛在幽暗中像狼眼一樣地閃著,「這緊關節要的時候,你我兄弟萬萬不可有絲毫疏忽!」不知怎地,卓南雁忽對葉天候地不擇手段生出了一股厭惡。他強力凝定心神,緩緩道:「葉兄想出了什麼錦囊妙計?」葉天候湊過身子,悠然道:「當初老弟在龍吟壇中一待兩月,卻不知那時金主完顏亮便定下在正月十八地落燈節上,於廣武殿前的大鞠場大辦一場‘九州鞠會’,以志其一統九州之心。聽說這一回完顏亮要親自下場擊鞠。有幸跟他對陣之人,便是地芮王完顏亨。再過兩日,便是落燈節啦!」
卓南雁心念電轉,忍不住道:「金主完顏亮為何要選定完顏亨做對手?要知這是佳節盛會,必有各國使者觀禮,一國之主怎會跟自己的臣子對壘擊鞠?」
葉天候冷笑道:「完顏亮作宰相時便好擊鞠,當了皇帝仍是樂此不疲,他選龍驤樓主為對手麼,也是另有用心,一來龍驤樓主號稱‘擊鞠天下第一’,選這對手,才不會辱沒他這明君的威名。二來,」他說著目光熠然一閃,「九州鞠會上各國使者畢至,但完顏亮明擺著是要告訴各國使者,在他眼中,四方各國還不配作他的對手!」
卓南雁緩緩點頭,暗自琢磨這一場天子與民同樂的鞠會,竟蘊含這多深意,驀地心中一寒,忍不住道:「還有,芮王完顏亨擊鞠不敗,但若與皇帝對陣時,他仍敢取勝,那便是有不臣之心,完顏亮便多了一個殺他地藉口……」葉天候冷笑點頭:「老弟當真聰明!只不過落燈節上,完顏亮不必整場拼殺,只會下場略揮金杖,讓四海使者瞧瞧他這盛世明君與民同樂!代替皇帝行前來對陣的,便是新近擢升的御前侍衛統領——僕散騰。我已探查清楚,刀霸僕散騰建立天刀門,棲隱斷波閣多年,素來不問世事,這回出山,一來是應完顏亮之請,二來也是自認‘五行天刀’神功已成,要跟武林第一人完顏亨一決高下!」
借刀霸僕散騰之手削弱完顏亨——這主意本是當日卓南雁苦思得來。此時聽得葉天候說到這裡。他不禁雙眉揚起,道:「葉兄是讓我在鞠會上奮力爭勝,大勝僕散騰,以此激怒刀霸?」葉天候緩緩點頭,又補上一句:「若不能大勝,那便大敗,激怒完顏亨!」
卓南雁呵了口氣,暗想這葉天候在大勝之外,另想出了大敗這一條道,當真是老謀深算!卻凝眉道:「但葉兄怎知芮王一定會讓我隨他下場擊鞠?」葉天候微笑道:「老弟當日在重陽鞠會上隨郡主擊鞠,大獲全勝,事後芮王聽得郡主說起,還細細問了你在場上的擊球招式,然後曾說,這南雁在擊鞠上的稟賦過人,稍用功夫,便能成為一代擊鞠高手!」卓南雁想不到眼空四海的龍翔樓主竟對自己下過這樣的考語,心中倒也頗為得意,呵呵一笑:「即便如此,他王府之中養著六七位擊鞠高手。九州鞠會又如何輪得上我?」
葉天候笑得胸有成竹:「芮王府養著八名一等一的擊鞠高手,若是單輪擊鞠,自是所向無敵。但這一回的對手卻有所不同,傳聞刀霸僕散騰所率的鞠手,個個武功精強,內力不凡,尋常不會武功的擊鞠漢子遇上他們。自是束手束腳,有敗無勝!」卓南雁想起那日自己以高深內力擊飛張汝能杖上木球之事,不由連連點頭。葉天候目光幽幽地望著他:「眼下芮王府內的擊鞠之人,精於武功地只有三人。算上郡主的貼身親隨黎獲和芮王本人。還差一人,這個人選,自非老弟莫屬!」
卓南雁點了點頭,道:「若是選上我,小弟自會將他這九州鞠會鬧得天翻地覆!」心中忽想,我們這麼處心積慮地算計完顏亨,是否太不君子了?這念頭一轉,又不禁心底暗笑:「完顏亨處心積慮地亡我大宋,有跟我們有血海深仇,我怎地總對他存有婦人之仁?」
葉天候卻已長身而起,大步向外走去,口中悠悠道:「羅堂主只怕快來了吧。呵呵,九州鞠會之後,大金京師便會有兩場驚世之戰!」卓南雁隨他走到門口,不禁神思馳騁,暗想以羅雪亭之威,僕散騰之猛,完顏亨之雄,這兩戰到底是誰勝誰負?
「老弟,」葉天候忽在門外頓住步子,扭頭笑道:「婷郡主那裡,你還是要多多親近!」卓南雁臉上一紅,卻硬邦邦地笑道:「小弟早已想好,今後跟她一刀兩斷,這美男計今後再不施展!」葉天候道:「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這花燈觀音地事情一鬧,只怕完顏亨已對你起了疑心!這時你對婷郡主好上一分,完顏亨便對你少了一分戒心!老弟絕頂聰明,難道還想不通這個理麼?」卓南雁的臉在夜色裡燃燒起來,怔怔地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