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的目光卻只在她臉上一掃,便直落在林霜月身上,那一塵不染的白衣這時早已碎裂數處,白玉般的頸下更起了一線血痕。「小月兒的武功高出婷兒數倍,怎地會任她抽打?」卓南雁的眼神跟林霜月悽美無助的目光交接,心底不由一陣抽搐,內力猛然迸出,將那馬鞭震作數段,揚手拋在地上。
「你、你這渾小子!」完顏婷心底的委屈終於隨著淚水一起噴湧出來,越是不想流淚,那淚水越是不爭氣地滾滾而落。卓南雁心頭狂怒,但一瞧見完顏婷漣漣而落的珠淚,一顆心登時軟了,暗道:「卓南雁,這都是你的多情之孽!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完顏婷見他目光憤憤地直盯著自己,霎時怨憤、失落和羞恨一起湧上心頭,嬌軀簌簌發抖,而這地方不是王府,偏還要保持矜持高貴的郡主身份,猛然一跺蓮足,恨聲道:「南雁,你不要後悔!」飛身上馬,催馬疾奔而去。
卓南雁給她憤憤的這句話激得心頭一凜:「我怎能如此當眾頂撞她,若是她回頭稟報完顏婷,調動龍驤樓的人馬對付霜月,可是大事不好!」壓抑心內的怒火和思緒,拼力不去瞧身旁的林霜月,只扭頭對黎獲低聲笑道,「黎兄,咱堂堂芮王府,怎地跟個平頭百姓作對。傳揚出去,豈不有損芮王和龍驤樓的名頭?」黎獲苦笑道:「我也不知郡主哪來這麼大的火氣!嘿嘿,這事若是讓王爺知道,只怕會打斷我的腿。」卓南雁哈哈一笑:「王爺那裡,自有小弟去說,我這還要去勸勸郡主。讓兄弟們這就退了吧!」向黎獲拱一拱手,飛身上了火雲驄,順著完顏婷的方向追去。
林霜月見他只淡淡瞅了自己一眼,便再不向自己瞧來一眼,心中更覺愁苦無限,兩道清淚無聲無息地在凝脂軟玉般的臉頰上滾落下來。怔怔地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耳畔才傳來稚氣的一聲低喚:「姐姐,他們全走啦!」林霜月心神一震,才見店前的王府僕役和遠處的無聊看客盡皆退去。
她幽怨的目光落在遠處暮靄煙流的蒼茫融會之處,心中還在回味適才卓南雁跟完顏婷對視時,二人眼中愛恨交織的眼神,嬌軀忍不住簌簌發抖,沉了好久,才緩緩道:「是啊,咱們也該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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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流之中,一直有雙眼睛遠遠佇望,那人便是餘孤天。他先前忽在街上看到黎獲率著大批王府人手趕往這僻靜小巷,心下奇怪,過去一問,黎獲苦著臉道:「郡主說,那賣燈的‘花燈觀音’跟南雁兄弟有些不清不楚,命我砸了她的鋪子。」餘孤天素知卓南雁絕非沾花惹草之人,便綴著過來,想瞧瞧這跟卓南雁「不清不楚的花燈觀音」是何許人也。待得遠遠瞧見那小燈鋪內的美貌女子竟是自己的師姊林霜月,餘孤天不由大吃一驚,只當師姊是受了師尊林逸煙之命來此擒拿自己,但仔細尋思,立時想到師姊來此,多半還是為了找尋卓南雁。他知道這事情若是鬧大,只怕完顏亨順著林霜月這條線,便會牽出自己曾跟明教教主林逸煙學藝的底細,那便會引來無窮無盡的麻煩。他見過葉天候,隱約知道卓南雁正在鬼巷潛修。便飛步去鬼巷給卓南雁報訊。
那鬼巷設定怪異,他幾次衝不進去,情急生智,便以甩手箭留書示警,隨即匆匆趕回,混在人流之中,遠遠觀望。卻見林霜月任由郡主打罵,不由心中大奇:「師姊武功精妙,為何不還手?是了,她若當真動手,只怕會引來龍驤樓的高手,那時她身份敗露,連累著卓南雁也會一同遭殃。嘿嘿,師姊傲氣十足,為了卓南雁,卻什麼都忍得了,當真是情深意重。」又見林霜月楚楚可憐,默然不語之下更顯仙姿綽約,忽然心中一動:「原來師姊美得緊啊,怎地在大雲島時,我卻沒有留意?」
過不多時,便見卓南雁忽然現身,然後衝突消弭,人流散盡,餘孤天才長出了一口氣。他一門心思都在完顏婷身上,立時也跟著奔去,卻見街上人流熙攘,卓南雁不一刻便趕上了完顏婷,餘孤天遠遠瞧著卓南雁追上完顏婷,跟她並轡而行,心底不由一陣酸溜溜的難受。
這時鉛灰的暮雲重重壓下,廣袤的蒼溟上滾動著塊塊濃淡不一的鐵褐色煙霾,像是憋著一場大雪。餘孤天呆呆地佇立在陰雲密佈的長街上,卻見卓南雁不知在完顏婷耳邊說了什麼,完顏婷忽然破啼而笑,但隨即二人又似起了爭執,卓南雁辯解幾句,忽然撥轉馬頭,憤憤而去。完顏婷卻似惱羞無盡,也不理卓南雁,在街上放馬奔去。餘孤天心中莫名其妙的一喜,展開輕功,提氣追去。
完顏婷轉過兩個彎子,便出了北門,直往荒僻處縱馬奔行。那追風紫越馳越快,饒是餘孤天的武功以輕捷詭異見長,在曠野上追趕這大宛名駒,卻也累得渾身是汗。完顏婷縱馬奔到一處野林跟前,忽然勒住追風紫,怒衝衝道:「小魚兒,你巴巴地跟著我做什麼?」餘孤天呼呼喘氣,道:「我見郡主孤身一人,怕你……有什麼閃失……」完顏婷回頭瞥他一眼,卻不言語,忽然縱身下馬,拔出長劍,對著眼前一根枯敗小樹拼力砍刺。
瘦挺的枝杈隨著雪亮的劍光狠狠飛出。過不多時,小樹便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完顏婷眼圈發紅,還不停手,揮劍又斬向那乾枯的樹皮。
無盡的暮靄冬雲下,餘孤天見她長髮隨風亂舞,光豔照人的臉上羞憤欲狂,他心底又憐又痛,但他素來拙於言辭,怔怔瞧著,卻不知說什麼是好。完顏婷連砍數劍。忽覺手腕一溼。才知眼淚竟已點點滴落,直垂到了手上。
一劍重重刺在黑白斑駁的小樹上,完顏婷忽然哽咽道:「我問他,那女子柔得像水一般,我……我是不是一輩子也比不上她?他卻跟我說,你是郡主之尊,何必跟這平頭百姓一般見識!哼,他心裡就是喜歡那個女子,卻不明著說出來……」
餘孤天見她淚光瑩瑩,心下憐惜萬分,想也不想地便道:「什麼‘一輩子比不上她’?你比那‘花燈觀音’勝強百倍萬倍!」完顏婷扭頭瞧見他眼中痴痴的目光,心頭微覺舒服,暗道:「這小魚兒女裡女氣。對我倒是敬若天仙。那渾小子若是有小魚兒對我一半的好,我就心滿意足啦!」一想到卓南雁那渾小子,又是一陣心煩意亂,驀地長劍斜揮,將那根小樹攔腰斬斷,沉聲道,「小魚兒,你去將那‘花燈觀音’給我殺了!」餘孤天心頭一震,不敢答話。完顏婷扭頭瞪著他道:「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餘孤天愣愣點頭,心底卻想:「林霜月是我師姊,我又怎能殺她?況且若是當真殺了師姊,師父林逸煙天涯海角也會取我性命。」
「每次讓你做事,總是推三阻四的,沒有半分男子漢的氣概!」完顏婷妙目含嗔,怒道,「難道殺這下九流的煙花女子,還用我親自動手麼?」餘孤天見她梨花帶雨的玉頰上微含薄怒,說不出的美豔動人,心頭一顫,忍不住挺胸道:「好,我今晚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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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兒一定要走,再多待上幾日,只怕我和她都有大禍上身!」卓南雁越想越是後怕,但這時燈市還沒散,他還不敢徑自去找林霜月,在鬼巷內熬到夜色沉沉,才牽著自己那寶馬火雲驄,又將本該送給邵穎達的禮金盡數揣在懷中,奔向那僻靜小巷。
哪知趕到小店前,卻發覺那裡外兩出的逼仄小屋已空無一人。滿地殘破的花燈都已收拾停當,規規矩矩地堆在小屋一角,林霜月和劉三寶卻蹤影不見。卓南雁在小巷內外徘徊數趟,卻也沒有尋見她二人的身影。
雪早下了多時,片片的雪花,柳絮般輕盈地飄散在空朦的夜色裡,滿地都是泛著銀光的白雪。卓南雁在雪中凝住了步子,想到那個佇立燈下痴痴凝望自己的窈窕白影,心中一沉:「難道小月兒竟不辭而別了?」這念頭才一動,忽覺小巷角落裡閃來一道人影,卓南雁大喜,叫道:「小月兒,你回來了!」飛奔過去,那影子卻畏縮著要避開。卓南雁只覺那人身子高大,絕非林霜月,不由一陣失落,眼見這人形跡慌張,猛然揮掌將那人衣領揪住,倒提而起,冷冷道:「你是何人?」
那人給他舉上半空,身子簌簌發抖,叫道:「大爺饒命,小的知道這……‘花燈觀音’剛剛走,就過來瞧瞧,想拾一盞花燈拿去玩玩。」卓南雁才瞧清,這人是個衣衫襤褸的叫化子,只怕來這裡拾花燈是假,順手牽羊拿些物什是真。當下沉聲喝道:「那姑娘是何時走的?」那叫化子顫聲道:「爛腿黑二告訴小的,這花燈觀音不知為何給芮王府的婷郡主鞭打,那郡主走後不久,花燈觀音便也收拾東西,帶著她那兄弟走啦!嘿,這花燈觀音花容月貌,生得當真跟月裡嫦娥一般,可她那小兄弟可不好惹,幾個暗地要來沾便宜的兄弟,算上爛腿黑二,可都吃了那小子的虧……」這化子一邊說得口沫橫飛,一邊覷著眼瞧著他,只當他也是來此要沾便宜的「同道」。
「她千里迢迢冒險而來,臨別之際,我竟不能和她見上一面!」卓南雁心頭忽然擰起一陣痛,揚手把那化子遠遠丟擲。那化子連滾帶爬地跑遠了。卓南雁卻呆呆地靜立在空寂的小屋前,猛又想起那在如水清輝下揚眸望月的嬌美面龐,心中就如滴血一般難受:「她為了我,甘挨完顏婷的鞭打,而我卻只能再次置她於不顧,徑去追趕完顏婷去了。小月兒那樣高傲的一個人,只怕這一輩子,再不會理我!」
滿腔愁苦驀地湧起,卓南雁猛一揮掌拍在小屋的牆壁上,震得屋宇四壁微顫,頭頂灰塵簌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