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人眼中看來,這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一杯茶,但在善易之人者來,這茶能上天入地,實與天地之理息息相關。」他說著抬起眼來,凝視卓南雁,悠悠道,「《易》曰:幾者動之微!這一杯水中都深藏世界之理,周易六十四卦涵蓋天下萬物,善易之人自能從中探知天下!」
聽他這番別開生面的解釋,卓南雁只覺茅塞頓開,不由神馳萬里。一時間心癢難搔,又拿出了《靈棋劍經》上的《九宮後天煉真局》那幾張功譜,將其中涉及的易學要旨向邵穎達請教。邵穎達這時興致頗高,他雖然不習武功,但深明易理,跟卓南雁相互推敲,便將其中所含的高深易學一一點破。
多日來心底的迷霧終於破開,卓南雁自是喜不自勝。邵穎達卻皺眉道:「老夫雖然不通劍法武功,卻也看得出你這劍法跟施屠龍當年所習的忘憂劍法一脈相承,嘿嘿,這劍法只是依周易象數而來,終究失之繁瑣,不能直趨上乘。據令師施屠龍說,當年曾有位奇人,只從易經義理上,便悟出一套絕世劍法來!」
周易分為象數和義理兩大派。所謂象數是指周易之中的卦象和爻數,為有形有象的應用,卓南雁所學的陣圖劍法,都算象數之用。而義理則為易經學說中涵蓋天人的整體學說,他卻用功不多。這時聽了,不由皺眉道:「從易經的義理中,還能化出絕世劍法來?」
邵穎達沉沉點頭,忽然伸腳在地上重重一踏,道:「道路沒有平而無陂的,也沒有隻有去而沒有回的路。這在義理上叫,無平不陂,無往不復。天地萬物都在動中,但往而必復,復而必往,又全都依著迴圈往復的至理。」卓南雁眼望腳下乾硬的土地,腦中靈光閃現,忍不住喃喃道:「天地萬物都在動中,卻又遵循這無往不復之理!」
「繫辭傳中又說‘生生之謂易’,」邵穎達眼中灼灼放光,緩緩道,「天道便是這‘生生不息’之理!天道應在人身上,便是‘君子自強不息’!據施屠龍說,那人的太和補天劍法便是從這‘不息’二字得來,講究生生不息,無往不復!據說那太和補天劍法,大開大闔,剛柔相濟,允稱世間第一劍法!那人叫什麼劍狂卓藏鋒,我卻從未見過,可惜可惜。」
「爹爹的太和補天劍法,原來還深含如此至理,不知我這輩子還能見到爹麼,還能習得這世間第一神劍麼?」卓南雁心中怦怦亂跳,忍不住輕聲道,「那劍狂……卓前輩,他還活著麼?」邵穎達長嘆一聲:「那日我研讀周易義理,心血來潮,驀地想到這從未謀面的卓藏鋒,便起了一卦……」卓南雁的心突突地跳得更加厲害,生怕這料事如神的怪老頭說一聲「那人早死了。」
「得的卻是困卦六三爻。那文辭是:‘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兇。’這一卦凶多吉少!只怕……他早死了!」邵穎達的老眼幽幽地閃著光,緩緩道,「可在卦相上看,卻又有些生機流轉。這可奇了!」
「難道爹還沒死?」卓南雁眼中霍地閃過一片無比幽深無比縹緲的幻相,一雙灼灼的眸子穿透了時空,正向他深深凝望。這幻相一閃而逝,卓南雁心中卻一片黯然,咀嚼邵穎達說的爻辭,爹爹入南宮世家求藥,辭究遇到無數阻困,一去不還,跟「困於石」、「不見其妻」之語深深吻合。
邵穎達忽地轉頭瞥見卓南雁目光含淚,凝眉沉思,不由問:「怎麼?」卓南雁嘆一口氣,低聲道:「那位劍狂卓前輩……正是家父!可我生下來兩歲,便與他分別,再未見面!」
邵穎達嘆一口氣,默然無語地將那杯茶一飲而盡,才道:「你小子年紀輕輕,腦子倒極是好用!若是隨我鑽研下去,十年之後,便會超越老夫,成為與鄭玄、邵雍諸位易學大師比肩之人,只可惜咱們緣分將盡,可嘆!可憐!可惜!」卓南雁聽他話中有話,忙問:「大師是說,咱們即將分開麼?那也沒什麼,待我了卻此間大事,自會再來找先生求學!」
「臨別之際,送你一句話吧,」邵穎達卻不答他的話,眼望著西斜的日影,淡淡道:「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這是乾卦九三爻辭呀!」卓南雁聽他語帶玄機,不由抬頭凝視。
邵穎達那張喜怒無常的臉這時現出難得的肅穆神色,道:「不錯,這爻辭之意其實你早已知曉:大丈夫白日里兢兢業業,夜晚居安思危,便是身處困境,也不會有災禍。」驀地老眼一眯,幽幽道,「你來這龍驤樓中,不就是九死一生之事麼?老夫正好送你這句文辭。」
望著這雙似能洞悉宇宙精微的老眼,卓南雁驀地生出一陣感激,躬身道:「多謝先生指點!」邵穎達卻嘿嘿一笑,卻不言語,揹著手,大步走入屋中去了。
卓南雁一個人靜立院中,在心內默然咀嚼著邵穎達贈與自己的那句爻辭,隱隱地便覺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心內悄然流轉,那是從易經微言大義中生出的凜凜元氣,在心間體內生生不息。他大步走回屋中,趁熱接著潛心推究靈棋劍經上的那三張圖譜,越琢磨越是津津有味。
正自推究得如痴如醉之間,忽聽院外傳來極輕的一響,輕若柳絮。卓南雁正要喝問,門外呼地射來一支甩手箭。奪的一聲,直插在屋中的牆壁上,直沒至羽。卓南雁心中一驚,卻見那箭下壓著一張紙,走過去揭下細瞧。紙上只有寥寥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