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月每日在此賣燈,閒時便四處探訪,只盼能尋得卓南雁的訊息。
哪知個晚,她朝思暮想的人兒突然現身,而身邊卻還伴著一個千嬌百媚的富家小姐。聽那些閒漢亂喊,那小姐竟還是京師內頗有豔名的什麼郡主。
芳心之中恨愛交加,渾渾噩噩的也不知坐了多少時候。只朦朦朧朧地覺得外面人聲漸稀,想是夜色已深,林霜月心底卻猛然騰起一念:「明日我去尋他,便當著那美貌郡主的面,死在他面前也好!」正自愁腸百轉,忽聽店鋪外響起啪啪的三聲輕釦,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輕喚道:「霜月,你睡了麼?」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三十三節:幽恨難消離情最苦
林霜月嬌軀一震,卻終究坐住了沒有動。卓南雁的聲音焦急起來:
「霜月。你、你還在麼?」林霜月聽他將店鋪門扣得砰砰作響,害怕引來鄰居觀看,只得站起身,順手擎了一隻花燈,開門走出。
深冬的子夜異常靜謐,遊人早散了,只有小街旁的樹葉給冷風吹著,沙沙作響。卓南雁立在請玲的夜色中。呼呼喘氣。好歹送走了完顏婷,他便瘋了一樣飛奔而回。夜風清寒刺骨,卓南雁卻發覺自己滿身的血液都熱了起來,直到此刻還喘息不定。這時他才發覺,林霜月在自己心內不可撼搖的位置。
眼肅閃過一道幽幽的紅光,一身白衣的她終於嫋嫋走了出來,嬌怯怯地立在紅光裡,那張臉柔美清麗得讓人心疼。卓南雁大喜過望,一步踏上,伸手捉向她的皓腕,低叫道:「小月兒!」林霜月卻嬌軀微晃。避開了他的手,嗔道:「幾日不見,連人家名字都末記得了!」
卓南雁嗤嗤一笑:「這是雁哥哥給你新起的名字。小時候你叫月牙兒,眼下長大了,便成了小月兒!」林霜月道:「那等我老了,便是老月兒了?」雖是故作冷漠,終究語氣中有了些笑意。她手上的花燈發出淡淡光芒,那身雪裳縞袂,似是籠在一層無比縹緲的淡淡煙霧之中。
卓南雁笑道:「便是你七老八十,終究還是我的小月兒!」林霜月才幽幽嘆了口氣,道:「你真的當我是你的小月兒麼?」卓南雁心頭一熱,道:「你甘冒奇險。來此尋我,我、我心中好生歡喜!」
林霜月故意將俏臉一扳,道:「想得倒美,誰說我是來此尋你?我只想瞧瞧這金國皇城有何繁華之處,要來便來了,跟你有什麼相干?」卓南雁笑道:「還是小月兒伶牙俐齒!我這小兄弟劉三寶,也是你弄來的吧?」林霜月道:「哼,為了自己報仇,連拜把子小弟都不管了!說是報仇。誰知你在這金國京師裡又都幹了些什麼?」卓南雁無可奈何,只得將自己跟羅雪亭定計,假意盜劍盜馬,北上金都臥底之事大致說了,又簡略說了巧遇完顏婷、進入龍驤樓的前後,至於自己跟完顏婷的諸多纏綿之事,自然略去不提。
「天下竟有這樣的巧事,你剛到中都,便遇到了這如花似玉的郡主!」林霜月淡淡一笑,忽然冷冷望著他,道,「那蠻子郡主待你很好,是不是?」卓南雁臉色一紅,忙道:「她待我雖好,但在我心中,終究只念著你一人!」
林霜月聽他言辭肯切,心中疑慮漸消。卓南雁走上前去,輕輕攬住她的玉腕,痴痴道:「我日日地想著你。今晚忽然見了你,當真便如做夢一般。只是這地方實在太過兇險,龍驤樓的手段,可不是南宮鐸、雷青焰之輩可比!你不可在此多待,還是速回大雲島為上!」
林霜月芳心一顫,暗道:「人家千山萬水地趕來瞧他,他見了面,說不上幾句話便勸我走。難道、難道他當真變心了麼?」那花燈裡的蠟燭光焰忽閃,燭花爆出一聲輕響。她卻幽幽道:「你是想讓我馬上便走麼?」卓南雁渾沒想到她竟已錯會了自己的好意,道:「正是!完顏亨心毒手辣,若是探知了你的身份,咱們可都難逃毒手!」
「難逃毒手的人是我,」林霜月忽地自他懷中掙脫,顫聲道,「你有那郡主護著,有什麼兇險?」卓南雁苦笑道:「我寧願自己千難萬險,也不願你受丁點委屈。你要怎麼罵我都成,只求你速速離開中都,過得數月,我自會去大雲島尋你!」他天性聰慧,於圍棋武功都是一點便透,但終究不善揣摩小女孩家的心思,卻不知這時越是讓林霜月快走,越是惹得她心中著惱。
林霜月見他一味催促,心底疑惑萬千,忽然想起適才那美貌郡主看著卓南雁時那情思綿綿的目光,霎時明白了一切,恨聲道:「你還是去找你的郡主吧,我是死是活,幹你何事?」素手一抖,那盞燈籠啪的落在了地上。林霜月心中痠痛,也不去撿,轉身走入店中,砰的一聲關上店門。
卓南雁怔怔地愣在了那裡。寒夜淒冷,呼嘯的夜風之中,只有更夫懶懶的梆子時斷時續的傳來。將耳朵貼近店門,卻聽屋內傳來極細的啜泣之聲,他沉沉嘆一口氣,傳聲進去道:「小月兒,我對你的心,天日可表!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來看你!」將地上那盞小燈籠提在手中,飛身趕回邵穎達的茅屋。
轉天,才過了晌午,卓南雁便早早來到這小店鋪外。元宵節正日子將近,小店鋪外圍著不少買燈的遊人。林霜月悄立在店鋪前賣燈。遠遠瞧見卓南雁來了,卻理也不理。卓南雁也不願當著許多人的面跟她相認,眼見這小店對面還有一間生意冷淡的小酒肆,便走過去,命店夥計搬出一副桌椅,就在冷風之中,端坐椅上,看著林霜月的小店,自斟自飲。
劉三寶在店鋪裡外忙忙乎呼,忽然瞧見了他,忙拔腿巴巴地跑來。正要說話,卓南雁卻低聲道:「大哥有要事在身,咱們兄弟之事,晚上再聊!」劉三寶已隱約聽林霜月說過他來京師是要做「機密大事」,這孩子甚是機靈,當下嘻嘻一笑:「晚上大哥不必來陪小弟,多陪陪我姐姐就是!」扮個鬼臉,扭頭跑開。
林霜月早瞧見了他在那裡借酒澆愁,幾次和他目光相撞,卻都只作不見。卓南雁見了她這神色,知道她少女高傲性子發作,當下打定主意,任她如何冷嘲熱諷,只需哄得開心便是。舉杯酣飲之間,不由想起了當初去大雲島的途中,她也是這般故作冷漠,那時兩人鬥口的諸般趣事便在心間眼底閃過,卓南雁不由臉露微笑。
等到天一擦黑,劉三寶早早地便收了生意,跑來請卓南雁過去敘話。三人在小店鋪內擺上幾盤小菜,同進晚膳。只是林霜月的神色照樣冷寂,最多跟劉三寶說上一兩句話,任是劉三寶如何插科打渾,她仍是對卓南雁愛搭不理。劉三寶無奈,只得跟卓南雁分述別後之情。
草草吃了飯,劉三寶手腳麻利地收拾好了桌筷,道:「小弟來到這京城,還沒有好好逛逛,今晚要出去開開眼。大哥便在這裡陪我姐姐好好聊聊!」向卓南雁擠擠眼睛,跑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了他和林霜月二人。卓南雁環顧屋內形形色色的好看花燈,忍不住嘆道:「小月兒,你為了我,來這金國京城裡做燈籠賣,當真是……吃了大苦。」
一句話勾動了她的心思,長路上的風霜奔波,店鋪都的日日企盼,諸般苦楚一起湧上心頭,林霜月眼眶一紅,急忙別過臉去。卓南雁怕她傷心落淚,忙轉開話題,搜腸刮肚地想著法子要逗她一笑,哪知林霜月明眸欲掩,就是不言不語。
卓南雁惱也不是,急也不是,忽然酒意湧了上來,半真半假地道:「小月兒,你不理我,我日日來這裡,跟你糾纏,讓你買賣也做不得。」林霜月道:「日日來,你有這功夫麼?你的心裡頭除了那美貌郡主,便是天下大事,又怎肯為了我,日日來此耽擱功夫?」
「這話說得也是,」卓南雁聽她雖然話語冷冰冰的,但終究是跟自己說了一句話,倒笑了起來,「那我就年年元宵節來!每年元宵節,‘花燈觀音’都來這裡賣燈,我都在對面的小酒鋪裡看著你。年年歲歲,便這麼過上一百年,我也看你不厭!」
這不過是他興之所至的一句玩笑話,林霜月卻愣住了,明豔絕倫的臉上驀地湧出一抹溫柔神色,幽幽道:「你說得是真的麼?」見她凝眸望著那搖曳的紅燭光焰,美目之中閃著瑩瑩喜色,卓南雁心中登時騰起萬千憐惜,道:「自然是真的!只要你不生我的氣,給你做什麼,都是心甘情願!」這句話倒是真情感動,發自肺腑。
林霜月忽然揮掌熄了燈燭,走到窗前,開啟窗子,一道清麗如水的月光,立時穿窗射入。還不到十五,那輪月尚欠一絲未滿,卻瑩亮得如同纖塵不染的水晶盤,明澈清輝映得幽藍的夜宇銀亮一片。
林霜月在月光下仰起那張玉蓮花瓣般嬌嫩的雪腮,凝視著那似圓未圓的明月,緩緩道:「我知道你來了中都,卻不知你到底在何處。那龍驤樓在哪裡,又不能打聽,我只得在這裡住下來。每日里看著人來人往,眼睛都望穿啦……但我知道,終究有一天,會等到你!」卓南雁胸口一熱,心中蕩起萬千憐愛之意。走到窗前,輕輕攬住她的纖腰,低呼道:「小月兒,我、我……」心神激盪之下,竟不知說什麼是好。
滿室是如霜如銀的月華銀輝,卓南雁軟玉在懷,只覺林霜月的柳腰柔弱無骨。低下頭來,卻見林霜月那漆黑柔軟的秀髮披肩垂下,現出玉頸上的一彎雪色。他心頭髮熱,忍不住垂首吻去,只覺唇上觸到一片溫軟,更有一抹如蘭似麝的甜香自她肌膚間幽幽傳來,卓南雁愈發如醉如痴。林霜月覺著他灼熱的氣息自頸上傳來,忽然羞不可抑,急從他懷中掙出,嬌軀輕顫,嬌聲道:「你這人,又不老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