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元宵佳節,隨著一群紈袴子弟,哪裡還有興致賞燈!」張汝能等人聽她罵自己是紈袴子弟,各自氣得說不出話來。

完顏婷卻探手一撥卓南雁的韁繩,笑道:「走,咱們到別處玩去。」竟不理目瞪口呆的幾位貴公子,拉著卓南雁拐入一個窄細衚衕。

卓南雁笑了一笑:「其實跟他們一起賞燈,也沒有什麼。」完顏婷瞥他一眼,幽幽道:「可這時我只願意跟你在一起。」說著輕咬了下櫻唇,輕聲道,「況且我答應過你,再不跟他們在一起的!我答允過的話,便時時記得,你答允我的話,也要時時記在心頭!」卓南雁心神微顫,卻強笑道:「省了他們聒噪,咱們正好痛痛快快的盡興遊玩。」

這青石鋪就的小巷高低不平,二人不便乘馬,便下了馬,攜手而行。轉過這小巷,卻見前面一處小鋪亮著燈火,不大的鋪面上高懸著不少彩燈。十來個遊人正聚在店鋪前把玩燈盞。完顏婷笑道:「哈,這裡何時多了個賣燈的小鋪子!」眼見那些燈做工甚是精巧,拉著卓南雁的手便走了過去。

這小鋪子前懸的燈全無金箔、玳瑁的華貴裝飾,皆是做工小巧的「羅帛燈」,七彩妝染,團花簇錦,盞盞都是精緻過人。一個孩子的聲音卻在大聲吆喝:「名冠天下的江南新安燈,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錯過這一家,後悔一輩子啊!」卓南雁聽這聲音耳熟萬分,抬眼瞧去,只見四五個閒漢遊客正圍著個身子高瘦的少年,正是自己的結義兄弟劉三寶。

卓南雁萬料不到劉三寶會來此賣燈,卻見他這會已忙得滿頭大汗,一邊跟幾個閒漢討價還價,一邊不忘大聲吆喝,料來他這買賣還挺興隆。又聽幾個閒漢笑道:「小老弟,你遞給我這燈可真是‘花燈觀音’親制的麼?」「老弟,求你閃閃,我已買了三盞燈,讓我再瞧一眼‘花燈觀音’!」「老子買燈,多掏幾兩銀子都無妨,可得‘花燈觀音’親自將這燈遞到老子手裡。」

「原來這些燈都是什麼‘花燈觀音’做的,既名觀音,想必是美麗之極的女子了。才引得這些閒漢來此糾纏不清。」卓南雁心裡正想著,卻見店中嫋嫋婷婷走出一個白衣少女。卓南雁抬頭一見那少女容貌,心神轟然一震,整個人登時呆在那裡。

原來這少女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林霜月。深冬時節,林霜月仍舊一身素白永衫,襯著月色燈輝,愈顯得玉膚如雪,仙姿楚楚。只是眼角眉梢,隱隱籠著一層淡淡憂傷。幾個閒漢立時轟然大叫:「花燈觀音來了!」小店前就是一陣騷動。但林霜月神態高潔,動人憐惜,淡淡的幾句話便引得眾閒漢心神盪漾,卻又發作不得。卓南雁心底念頭翻湧:「為何小月兒卻和三寶大老遠地來這金國京師內賣燈?」

「渾小子,又發什麼痴!」完顏婷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芳心也是微微一顫,低聲道,「你在瞧她?」卓南雁渾若未聞。不錯眼珠地瞪視著林霜月。因為這時林霜月那雙明眸也正向他瞧來。二人的目光在月光燈影下交投在一處,登時全都怔住。

玲瓏精巧的各色燈籠射出七彩的迷離光影,但燈下林霜月的那張臉卻無比蒼白。她的香肩竟也隱隱發顫,目光直落在卓南雁和完顏婷緊緊交挽的手上。林霜月的美眸之中搖散出一片悽怨痛楚的光,雜在紅綠輝映的燈影中,顯得哀婉動人。微微一頓,她辭於猛地彎下玉頸,奮力將目光自卓南雁身上移開。

「霜月!」卓南雁在心底大叫著,她悽然轉頭的一瞬,他又清清楚楚地瞧見了那長長睫毛下的瑩瑩珠淚。忽覺腕上一痛,卻是給完顏婷狠狠掐了一把,耳邊立時響起她冷若冰霜的嬌哼:「這花燈觀音便這麼好看麼?」他立時驚醒。正想說什麼,完顏婷卻憤然將手一摔,顫聲道:「那你這晚便在這裡瞧她好了!」飛身上馬,縱馬便向前奔出。

幾個閒漢這時甩臉瞧見了完顏婷,不禁齊聲驚呼:「這個妞可也美得天仙一般!」「哈,這是京城一支花,芮王府的婷郡主,兄弟那次重陽馬球會上見過的!」完顏婷這時心下氣惱,一股怨氣無處發洩。揮鞭便向馬前的閒漢抽去,喝道:「讓開!」眾閒漢驚亂躲閃,撞得鋪前倒了兩個燈架。劉三寶忙上前扶住,罵道:「哪裡來的瘋婆娘?」一轉眼卻瞧見了卓南雁,咦了一聲,便要叫嚷。

卓南雁心底念頭翻湧,立時想到若是留在此處,必會給林霜月和劉三寶帶來巨大危險,只得飛身上馬,縱馬追趕完顏婷去了。

林霜月望著卓南雁飛馬而去,猛覺一陣心灰意冷,心底痛到了極處。劉三寶見她面色雪白,身子搖搖欲墜,急上前扶住她的玉臂,叫道:「姐姐,你怎麼了?」林霜月苦笑一聲:「姐姐沒事!」回身便向屋內走去。幾個閒漢見她走開,急得起鬨亂叫。劉三寶上前收拾燈籠,喊道:「別叫別嚷了,今兒不做買賣啦,要買燈籠,明日再來!」他力氣極大,兩個閒漢要擁進店內,卻給他猿臂推了幾個趔趄。

收了鋪面,走入屋中,卻見林霜月靜坐炕上,兀自嬌軀發顫,眼噙淚水。劉三寶急得幹搓兩手,叫道:「那人、那人當真是我大哥麼?他立在燈影暗處,我沒瞧清楚。」林霜月再也忍耐不住,珠淚漣漣而下,幽幽道:「不是他是誰?他、他當著我的面,竟去追那什麼郡主去了!」劉三寶連連頓足,叫道:「不是,我大哥決不是那種人!姐姐不要哭啦,你在此稍候,我追出去瞧瞧如何?」

林霜月芳心紊亂,許多心事卻不便跟這孩子細說,見他急得滿頭大汗,便收了淚水,強自笑道:「姐姐沒事啦。天好晚了,你去睡罷,姐姐也要歇息了。」劉三寶孩子氣地笑起來:「那我明兒個再去尋大哥,好歹讓大哥給姐姐賠禮道歉。」轉身走入裡屋,將屋門輕輕掩上。

店鋪裡靜了下來,對著那根幽幽閃耀的紅燭,林霜月凝在心底的痛終於湧了上來,剛止住的淚又斷線珍珠般地垂落。

那日她小性發作,惱恨卓南雁絲毫不將自己放在心上,一怒之下,憤然離去。但少女情懷,心思裡如何放得下他?又過幾天,忽聽江南武林傳言,那南雁竟偷了羅雪亭的駿馬寶劍,逃奔金國去了。林霜月覺得奇怪,深信以卓南雁為人,斷不會做出這等事來,便又轉回江南雄獅堂,想找羅雪亭問個清楚。

重回建康,卻在坊間茶肆聽得眾閒人將這事傳得神乎其神,有誇那南雁膽大包天的,有贊羅雪亭手眼通天的,更有人說,羅雪亭手段雖大,氣量卻窄,竟將南雁的一個不足十五歲的結義兄弟扣住。林霜月越聽越怒,想到那晚酒宴上坐在卓南雁身旁那個臉帶稚氣的孩子,不禁在心底暗罵羅雪亭恃強凌弱,連個孩子也不放過。惱怒之下,竟然夜探雄獅堂,要救出劉三寶。

那晚卓南雁依計北上之後,羅雪亭便將劉三寶帶到跟前,對他說:「你大哥眼下有件大事要做,不能照顧你啦。你眼下便留在爺爺這裡,好不好?」劉三寶的性子卻是又倔又直,搖頭道:「待在這裡,好沒趣味。我要跟著大哥去闖蕩江湖!」羅雪亭好說歹說,卻是留不住這喜動不喜靜的孩子,忽然想起一事,道:「你大哥說了,你愛習武。你在此待上幾日,我遣人傳你武功如何?」劉三寶才點頭應允。

羅雪亭諸事纏身,便讓劉三寶跟他四弟子何殘雪習武。但何殘雪性子跳脫,又曾在卓南雁手下吃過小虧,對卓南雁這小弟自然而然的面惡口冷,一連三天,只傳他入門的兩記拳腳,還只是皮毛把式,於內中心法,全然不說。

劉三寶在雄獅堂呆了幾日,甚覺無味,不由思念起卓南雁來,每日哭著喊著要去尋他大哥。何殘雪正樂得甩了他這包袱,便去告知羅雪亭。羅雪亭正自無奈,這一晚忽聽得有弟子來報,明教的那林霜月不知為何,竟來夜探雄獅堂。他索性便來個順水推舟,只讓手下弟子做做樣子,並不真殺實鬥,林霜月順順當當地便將劉三寶「救走」。

劉三寶卻認得林霜月,跟著撒潑使賴也要認她這個「跟我大哥大破南宮劍陣的天仙」作姐姐,央求著要她帶著自己去找他大哥卓南雁。林霜月哭笑不得,想到自己還須回本教覆命,更兼此去金國路途遙遠,難以帶個孩子上路,終究推辭不去,只給了劉三寶一些銀兩,讓他去幹些營生。

二人離別之後,林霜月自回大雲島覆命。明教教主林逸煙即將重出江湖,野心勃勃,蓄勢待發,大雲島上硝煙漸濃。林霜月的芳心內卻似給一根看不見的細線牽繞,總是晃著卓南雁的影子。

一路北上,卻又在道上意外遇到了衣衫襤褸的劉三寶。原來這孩子人小鬼大,竟想自己去金國尋找義兄,只是他不識路徑,流浪月餘,盤纏花光,只得沿路乞討。

重逢林霜月,劉三寶開口閉口叫她「天仙姐姐」,死活也要跟她同去。林霜月無計可施,又見劉三寶望著自己的那雙稚氣的大眼睛中,滿是崇敬依戀之意,心下一軟,便答應了他。當下二人便結伴趕往金國京師。

這麼來來去去的一耽擱,便比卓南雁晚來了數月,她們來到中都之時,卓南雁正在龍吟壇內苦修。

林霜月知道京師內龍驤樓的眼線密佈,不敢貿然打探龍驤樓的所在,眼見年關臨近,便跟劉三寶租了一間鋪面,制些燈籠來賣。這是她年少時跟母親學得的手藝,她心靈手巧,雅好丹青,在燈帛上寥寥數筆,便將彩燈妝染得精巧可愛。不想這別緻新奇的江南花燈一擺,倒頗為京城子弟所喜。而她秀美如仙,待人和善,更得了個「花燈觀音」的美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