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2頁

卓南雁心底早將鍾離軒十八代祖宗罵了個遍,口中卻叫道:「這棺材給你蓋得嚴絲合縫,我……我要憋死啦!你先放我出來,咱們再慢慢說!」這句話倒不是他信口胡說,這石蓋一罩上,棺外空氣難入,登時憋悶難耐。鍾離軒慢悠悠地道:「人喘不上氣時,才會說實話。小兄弟詭計多端,放你出來,只怕你又耍什麼花招。」

棺材內的卓南雁腦中忽然靈機一動。想起《衝凝仙經》內有一門龜息秘術,功成之後能入水不呼不吸,當時覺得這功夫臨敵無用,便一直未練,這時無奈之下,正可拿來一試。當下裝作大聲喘息:「好,咱們就這麼耗下去。你憋死了我,瞧……瞧王爺……怎麼賞你!」跟著大叫一聲,便不再言語,暗中卻照著龜息功夫閉氣調息。過不多時,便有一股內氣蓬勃而興,竟將被點的穴道緩緩衝開。

鍾離軒也不言語,但隔了多時,聽得棺內毫無聲息,口中笑道:「你這點閉氣凝息的小伎倆,可騙不過老頭子!」卻施展聽秘術凝神傾聽,卻覺卓南雁竟不發出絲毫呼吸之聲,心內才隱隱覺著不安。

卓南雁這時也好不到哪裡去。黑沉冷寂地石棺內沒有一絲流動的空氣。若非他加緊施展龜息妙法。只怕早已憋昏過去。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他凝神入靜,卻覺陡然間觸到了一個大網。這張網無形無質,卻又空曠冷漠。生死如夢,難道這便是生死之限,難道自己即將死了麼?這念頭一閃,立時恐懼便如無邊的大浪湧來,將他吞沒。

迷迷糊糊地,忽聽棺外傳來冷冰冰的一個聲音:「你當真要憋死他麼?」依稀似是完顏亨的聲音。鍾離軒道:「樓主,這小子膽敢在龍吟壇內弄鬼……」完顏亨的聲音無比冷峻:「我全知道!」鍾離軒的聲音驀地也慌亂起來:「他連呼吸之聲也沒了,難道當真是……」

石棺咣的一聲給開啟了,無數清新之氣奔湧過來。卓南雁迅即從那張黑暗的大網之中掙扎出來。他忽然一彈而起,揮指點中了鍾離軒肋下的章門穴。鍾離軒料不到他竟然無事,更能暗自衝開穴道,要穴被封,騰騰騰地連退了三步,身子搖晃,卻不栽倒。

卓南雁嘿嘿冷笑:「我最怕欠人家帳,這叫投桃報李,咱們兩不相欠……」忽覺體內氣息亂撞,眼前發黑,一頭栽倒。

再次醒來,卓南雁卻發覺自己端坐在敞開蓋子的石棺之中,脊背上傳來陣陣強大而又柔和的內勁,卻是完顏亨正給他運功療傷。這時沉暗的小屋內,只剩下了他和完顏亨兩人。

「這已是他第二次給我療傷了!」卓南雁心內忽然覺得萬分不是滋味。完顏亨沉冷的聲音卻在耳邊響起:「抱元守一,不要胡思亂想!」卓南雁應了一聲,緩緩將完顏亨輸來的渾厚內力匯入丹田,過不多時,體內氣息漸漸安穩。

「耶律瀚海機心深藏,若非要讓你犯險,豈能給你觀看《衝凝仙經》?」完顏亨說著收功站起,冷冷道,「天衣真氣兇險無比,你妄自修煉,已呈走火入魔之兆。你若還想要自己這條小命,今後便不可再練!」

「原來他早就瞧出來了!」卓南雁忽然又覺出一陣恐懼,「什麼事似乎都瞞不住這完顏亨的雙眼。那我的身份呢,不知何時便會給他看破!」當下轉身給完顏亨行禮,嘿嘿笑道:「多謝王爺!屬下也早瞧出耶律瀚海不安好心,只是心底好奇,實在按奈不住!」

「呵呵,原來是心底好奇!」完顏亨在陰沉的屋內靜靜瞧著他,淡淡道,「那也沒什麼,當年我也是事事好奇,什麼都想試上一試!」卓南雁忽然發覺完顏亨望著自己的目光多了些長輩的柔和慈祥,忍不住問:「便連生死大事,都要試一試?」完顏亨哈哈一笑,昂然道:「不錯,生死事大,只有勘破生死,才能把握天地!」他的目光倏地變得明亮如炬,盯著卓南雁道,「適才你生死一線,可悟到了什麼?」

卓南雁心底一震,嘆道:「屬下慚愧,雖知生死如夢,當時卻只覺十分畏懼!」他忽然心生好奇,忍不住問,「王爺也時常來這石棺內受罪,又有何領悟?」完顏亨踱出兩步,道:「開始也覺恐懼,後來才稍有進境。其中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若是強要我說一句話,那便是——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

年少時在明教讀過的《中庸》那幾句話倏地在眼前閃過,卓南雁心絃波顫,不禁喃喃念道:「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這便是王爺生死之際的所得?」

完顏亨目光熠然,眼望門外的蒼茫夜空,嘆道:「當年我曾遭逢一樁痛徹肺腑之事,後來又遭人讒言,見疑於先帝,被貶居南陽。那時我便常常參悟這一個‘死’字。這兩年來,我先是重得皇上榮寵,富貴權勢俱來,眼下又受聖上冷遇,憂讒畏譏……嘿嘿,富貴貧賤,患難安樂,又何有於我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