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葉天候微微冷笑:「我有法子,可讓羅堂主一戰而勝!」卓南雁道:「有何妙計?」

葉天候來回走動,那張臉在沉暗的屋裡顯得有幾分陰森,悠悠道:「這剋制完顏亨的妙計。說來便是四個字,以亮治亨!」卓南雁揚眉道:「用金主完顏亮來對付完顏亨!不錯,此時完顏亮已對完顏亨有了猜忌之心。只是……」下面的話卻沒說出口,心內想,「這計策說起來好聽,當真做起來,卻又極難!金主完顏亮何等狡詐,又怎會為我輩所用!但若他當真跟完顏亨一拼,倒是大宋之幸!」猛然間眼前一亮,道,「這‘以亮治亨’之策未免繁瑣,我瞧那刀霸僕散騰似是對完顏亨這‘天下第一人’的稱呼耿耿於懷,若是設法激怒此人,倒可與完顏亨一戰!」

「妙計!」葉天候眼神倏地一燦,道,「僕散騰先來削去完顏亨的銳氣,到時羅堂主自可漁翁得利!」他像個影子似地在屋內踱著圈,低沉的聲音中掩不住一股奮然之色,道:「如何激怒僕散騰,我這時還沒有揣摩透徹,也不便細說!眼下當務之急,老弟還是寫一封密信,言明形勢之急,速請羅堂主來此!今日午後,你去馬市三靈候廟之西,尋那家賣糕餅的瑞香齋,將密信交給那獨眼掌櫃的尤五哥。」又跟他細述與那獨眼掌櫃見面時的切口和書信的諸般密語寫法。

卓南雁道:「這賣糕餅的尤五哥是雄獅堂的內應麼?」葉天候搖頭道:「當年羅堂主苦心孤詣派我潛入龍驤樓,這是何等機密之事,多一個幫手,便多一份兇險。那尤五哥原是個縱橫大金京師之間的江湖劇盜,我瞧他為人很講義氣,這才大費心機,將他收服。他對我雖所知不多,每次卻能乖乖地將密信帶到涿州。」

卓南雁奇道:「涿州?」他知道涿州距離金國京師不遠,離著江南雄獅堂還有千山萬水。葉天候笑道:「涿州房山腳下,便有雄獅堂的一處暗舵。那地方離京師甚近,卻又不為龍驤樓關注。每次密信送到那裡,便可飛鴿傳書,輾轉傳到江南。」他說著又深深一嘆:「只是這凡個月來,完顏亨對我疑心甚重,我已不能隨意去尋那尤五哥了。傳訊羅堂主這事,只得老弟來辦了。想必你還不知,厲潑瘋自萬劫獄脫身之後,便被我一直安置在那裡,這時風頭已過,請尤五哥伺機也將他一同帶到涿州,由雄獅堂分舵護送到江南!羅堂主性子細密,親見厲潑瘋和你的書信之後,自然知道你在龍驤樓內已站穩腳跟。這一回他是非來不可啦!」

卓南雁緩緩點頭,想到這密信一發,京師之中,轉眼便會有一番龍爭虎鬥,心中又不由陣陣發緊。

當日午後,卓南雁便依葉天候所說,去三靈候廟之西的瑞香齋送了密信,果然便見到了厲潑瘋和尤五哥。跟厲大個子見面,兩人自是喜不自勝。那尤五哥也是個豪爽之輩,當下便跟卓南雁細細計議,定好了轉日護送厲潑瘋南下之策。卓南雁寫好的書信卻先行一步,即刻由飛鴿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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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為故遼南京的大金中都,其街道還儲存著晚唐的街坊舊制。其外郭城間,有坊巷遍佈。西南、西北兩隅有四十二坊,算上東南和東北兩隅的二十多坊,合稱「京師七十二坊」。朝陽熔金,暮雨銷魂,最熾烈的愛和最沉渾的痛,其實日日夜夜都在這最平凡的坊間起落不息,消磨了唐時遺風,洗盡了遼時餘韻。

暮色漸濃,卓南雁已來到廣安門外的延慶坊前,抬頭可見氣勢不凡的大萬安寺,寺前鋪戶林立,熱鬧非凡。但轉過兩條小巷,便霍然幽靜下來,眼前是兩株粗茁的老槐,樹冠龐大,老幹繁枝,直聳向天。老槐四周卻種著幾叢疏竹,這江南常見的竹子在北地鬧市內雖有些憔悴,但瘦削橫斜,在蕭瑟的朔風中更覺醒目提神。茅屋深巷掩映在槐枝冷竹間,竟透出幾分清逸出塵的煙霞之氣。

卓南雁有些奇怪,為什麼這麼幽靜好看的地方,偏偏叫做「鬼巷」?難道這巷子裡有鬼?走了幾步,忽覺這小巷佈置古怪,似是暗含先天八卦陣勢,當即留心在意,使出自師尊施屠龍手中學來的陣法學問,左右穿梭,小心前行。

「邵先生在麼,」卓南雁終於穿過幾道幽深的小巷,再轉過兩株老槐,在一叢籬笆院前定住步子,高聲叫道,「晚輩龍驤樓南雁,特來拜訪。」連叫三聲,籬笆院內的茅屋裡卻是悄然無聲。卓南雁皺皺眉頭,推開籬笆,緩步走入院中。

卻見院中還有橫七豎八排起的數道籬笆,更有幾塊矮矮的光滑青石,看似院中主人隨手擺佈,但瞧上去卻又錯落有致。才跨入小院,卓南雁忽然覺出一股怪異氣息迎面撞來,一恍惚間,那幾道籬笆隱隱地竟似動了起來。再跨出兩步,陡地覺得那籬笆層層疊疊,竟似無窮無盡,幾塊青石也在眼中驟然增大,看上去怪異之極。

卓南雁忽然明白為何這地方叫做「鬼巷」了。他一驚之下,立時止步,凝目細瞧,卻見看似隨意的籬笆青石,竟全是依著五行八卦方位佈置,陰陽消長,相生相剋,隱然便是個奇門陣法。卓南雁心中一凜:「這邵穎達隨手揮灑,竟將這小院布成一座讓人進退兩難的怪陣,當真了得!」

他天資聰穎,粗曉陣圖之法,才覺院中的小陣竟是依著九數洛書之理配以先天八卦布成,但苦思之下,卻覺兩翼間又生出許多新的變化。沉思良久,猛地想起那座佈置繁複的龍吟壇便是邵穎達所造,便試著以龍吟壇的進退口訣,東跨兩步,西退幾步,不知不覺地竟走到了茅屋之前。

他從心底裡呵出了一口冷氣,暗叫慚愧,正要輕釦房門,卻聽屋中響起一聲大咧咧的冷哼:「賊小子還有點鬼門道!進來罷!」卓南雁推門而入,先有一股濃郁的藥味撲鼻而來,讓他以為自己又回到了耶律瀚海的丹房。

屋中幽暗得緊,一個白髮老者獨坐燈下,正對著一局殘棋沉思,聽得卓南雁進來,卻是不理不睬。老者身後的爐火上,卻焐著黑黝黝的一個藥罐,濃濃的苦澀氣息正自藥蓋子下散出來。

卓南雁走到那老者近前,見桌上擺得卻是一局珍瓏(按:珍瓏,是指圍棋中人為編排的求活難題或經典殘局的雅稱。),略一注目,便覺那珍瓏變化繁複,劫中生劫。他也是弈道高手,這會見獵心喜,忍不住凝神沉思。沉了沉,只見那老者捻起一枚白子,便要向「去位」的七三路落子,卓南雁忽道:「此子一落,形勢只怕不妙。」

那老者咦了一聲。抬起皺紋維累的一張蒼白老臉,冷冷道:「你這廝也懂棋?」卓南雁聽他言語無禮,不由微微皺眉,道:「略知一二而已。」那老者凝眉冷笑:「那咱們不妨推演一翻。」仍將那白子點在七三路上。卓南雁見他神色冷兀,心底有氣,也不答話便坐在了他對面,拾起黑子不緊不慢地在應了一手。二人適才早已計算周全,當下落子極快。連著下了七八子後。隨著卓南雁向中腹的一子單跳,棋盤上形勢突變,黑棋棋形厚實,白棋果然已見危勢。

這一步棋顯是在那老者意料之外,他忍不住啊了一聲,手拈鬚髯,抬頭望著他道:「老夫昨日剛得了一本棋譜,譜中以這題‘紫漠困高祖’最是難解,你以前可曾見過?」卓南雁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道:「晚輩也是頭回得見!這珍瓏劫中有劫,險中生險。想來還有許多變化。」當下擺佈棋子,將黑白雙方跳、立、斷、渡、虎、打的諸多手段,一一推演。連著想出四五種破解之道。

「想不到龍驤樓中竟還有這等人物!」那老者看得雙目發亮,道,「好,好,老弟可有清興,與老夫手談一局?」他先是叫卓南雁「賊小子」、「你這廝」,這時覺得他棋藝不凡,竟換作了「老弟」。卓南雁笑道:「求之不得!」

那老者覷見那藥火候已足,轉身端下了藥罐,倒了一碗濃濃的湯藥。放在桌前,這才跟卓南雁重開棋局。分先之後,卻是老者執白先行。這老者著法謹嚴,行棋如堂堂之陣,穩穩不失先手,棋藝之高,竟還在清虛道長之上。卓南心中甚喜,他素來隨敵長棋,對手棋藝越高,越能激發他自身棋技,當下行棋落子,便如神龍經空,妙招迭出。那老者眼見卓南雁運思巧妙,著法看似隨手而為,卻又高妙得出人意料,心底更是驚訝無比。

數十子後,那老者忽然哈哈大笑:「好,是你勝了!」卓南雁道:「前輩棋力高超,此時勝負未明,何出此言?」那老者搖頭道:「《易》稱見機而作,此局這時雖然難見高下,但在學易之人看來,老夫先機已失,勉力而為,也是枉然。」說著手拈白鬚,眼望卓南雁,笑道,「你說你叫南雁!好,好,根骨清奇,氣韻高遠,不枉了老夫等你十年!」這一聲笑得聲音大了,不由連連咳嗽。

卓南雁聽得他語帶玄機,奇道:「前輩是說……」那老者的目光在燭光中幽幽內動,嘆道:「易道精深,老夫邵穎達久思一傳人而不得。數十年之前,老夫在廬山腳下偶遇棋仙施屠龍,一見之下,大為投機,老夫便想將易學傾囊相傳,只可惜那次聚別匆匆,施屠龍只學得天文和戰陣兩道,而便是這些,他也未盡堂奧。這十年來,老夫一直要尋個傳人,想不到今日棋仙的弟子會來此尋我!」卓南雁面色驟變,暗道:「這老者怎地會在片刻之間,便能斷出我是棋仙施屠龍的弟子?難道這就是窮天地之變的易學功夫?」

邵穎達見他變色不語,臉色倏地又冷了下來,道:「老夫不管你為何要來到龍驤樓,更不管你跟完顏亨有何干系,我老頭子只是不問世事的閒雲野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