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餘孤天聽了他最後一句話,猛覺一股久違的豪氣自心底生起:「不錯,我也是太祖太宗的子孫,幾個宋狗,殺便殺了!」忽然心中一動,「王爺為何偏偏讓我用這半生不熟的忘憂劍法殺人?這劍法瞧上去眼熟得緊啊,好似是誰施展過的!」猛然間腦中靈光一閃,隱隱測知了完顏亨的用意,霎時震驚、詫異、疑惑交集,心中怦怦亂跳。

完顏亨的眼中忽地閃過一絲異光,低聲道:「你在我眼中的分量,遠勝旁人。此事若成,便讓你作龍驤樓的鷹揚壇主,來日便是我的左膀右臂了。」這淡淡的這一句話,竟似含有無盡的力量。

餘孤天自驟遭大變之後,際遇悽苦,更因要裝聾作啞,在江湖上久逢白眼,這時聽得威震天下的龍驤樓主竟對自己頗為看重,猛覺鼻子發酸,心底熱浪翻湧,忽地跪倒在地,顫聲哽咽道:「王爺放心,屬下赴湯蹈火,也要不辱使命!」完顏亨揮手將他扶住,笑道:「還是老規矩,此事萬分機密,跟誰也不得透漏半個字去!兵貴神速,你半刻不得歇息,即刻動身,我在這裡等你捷報!」

餘孤天再不多言,手攜長劍,快步而去,想到完顏亨正自注目自己的背影,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完顏亨眼望他瘦削的身影漸去漸遠,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感喟,口中喃喃道:「莫要怪我心狠,若不經風浪砥礪,來日怎堪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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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多日,卓南雁都在晚上抽空來耶律瀚海的丹房翻閱《衝凝仙經》,他知這機會難得,仗著入目不忘的本事,先將經書背了個滾瓜爛熟,而在參悟《靈棋劍經》之餘,便暗中修煉天衣真氣。雖知完顏婷對自己深情難耐,但他終究不敢擅自出壇,誤了大事。而在龍吟壇內潛心參悟高深武學之餘,他心底更隱隱盼著分隔一久,完顏婷能對自己情思淡漠。

這一日,天陰得像鋪了鉛塊,幾點雪花徐徐地飄散下來。京師初冬的頭一場雪,輕盈地似是怕驚醒初冬黃昏下的殘夢。

佇立在劍閣門外的卓南雁望著頭頂飄遙的雪花,忽然怔住了,想起當日在隨州楊將軍廟中初見林霜月時,也是這般白雪飄飛。立時紅袖伴讀、拼棋定情、湖畔別離,乃至金陵聚散的點點滴滴,便在他腦中走馬燈般地閃現。卓南雁僵立多時,才自心底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暗道:「小月兒,我來這龍吟壇,已是兩個多月了,卻不知何時才能與你再見!」

他心下愁苦,忍不住長劍翻飛,將一路忘憂劍法施展開來。揮劍苦練多時,卓南雁忽然發現,那雪花到了自己身前半尺之處,就會慌亂地飄開。「難道我身上散出一股勁道,竟將身前的雪花推開?「他心內一震,猛又想起,那晚力拼百里淳時,那股自丹田內湧出的沛然難匹的怪異內勁,暗道:「這些日子來,總覺體內真氣勃勃躍動,似乎丹田之氣增強了數倍。靈棋劍經上的內功重在感悟天地氣機變化,意蘊雖高,但施展出來卻絕無如此剛猛,這逼得百里淳手足無措的勁力自然便是天衣真氣了。這天衣真氣竟然如此靈驗!」

卓南雁的眼前不由一亮,「照著如此進境,遲早有一日會趕上完顏亨!」一抬頭,只見飛雪漸大,頭頂上的天宇映入眼內,卻覺異常的浩瀚寥廓。猛然間他心有所感,飛身躍起,劍如靈蛇,「方如行義」、「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已將近日習得的忘憂劍法一招招施展了開來。這時他心中狂喜,劍法使得意境十足,一縷縷劍氣竟將身周的細雪捲起,隨著他的劍勢開闔起舞。方、圓、動、靜四招使完,雪地上便現出被劍氣切割而成的兩個圓形,二圓交融,恰似陰陽交匯,蘊意無盡。

正自得意,忽聽身後傳來一聲蒼老的喝聲:「好劍法!」卻是白髮蒼蒼的鐘離軒不知何時已立在了三丈開外的雪地之中。

卓南雁心下微驚,卻笑道:「鍾離先生也出來賞雪麼,您這麼不聲不響地過來,倒嚇了晚輩一跳!」鍾離軒仍舊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樣,絲毫不理會他話中的挪耶之意,顫巍巍走近,道:「能將一套亂七八糟的忘憂劍法參悟得如此透徹,老弟實乃天縱奇才!老叟大開眼界!」

卓南雁雖知這鐘離軒貌似愚痴,實則城府深不可測,但聽了他這番恭維,還是心底自覺洋洋得意,呵呵笑道:「雕蟲小技,竟能入得鍾離先生法眼,晚輩今晚可得多飲幾杯!」鍾離軒遲鈍的老眼中精光忽閃,搖頭道:「這怎能算得雕蟲小技?二十年來,能將劍法使得如此圓融自在的,老朽只見過兩人!」卓南雁淡淡微笑,卻不搭話。鍾離軒自顧自地道:「頭一人麼,便是劍狂卓藏鋒!」

忽然聽得父親卓藏鋒的名字,卓南雁臉上的笑容不由微微一顫,卻極力裝出一副隨意的口氣道:「晚輩也聽過這人的大名,先生跟他動過手麼?」鍾離軒呵呵苦笑:「二十年前,老夫目空四海,只道一身指劍功夫,早入化境,哪想到遇見卓先生,給他小小教訓一番,才知天外有天。老夫心灰意冷,一傢伙便由南朝遠遠躲到了大金。」卓南雁心下大奇:「父親贏了他,他提起父親來,卻還恭恭敬敬!」心底只盼著他多說些父親的事情,便淡淡笑道,「後來這劍狂到了何處,晚輩倒好想去拜會他一番。」

「卓盟主後來不知所蹤,這也是武林一大懸案!」鍾離軒卻只匆匆一嘆,便將話題岔開,「另一個劍法可堪與卓盟主比肩的人,自然便是樓主啦!嘿嘿,若非老夫當年跟他比劍,輸得心服口服,也不會將老命賣給了他,跟著他這多年出生入死!」卓南雁咦了一聲,忽道:「既然王爺劍法如此高明,為何他不來參悟這忘憂劍法?」

鍾離軒掀起老眼,道:「誰說樓主不來,他時時來這龍吟壇內參悟絕頂武功,只不過他參的不是劍法!」卓南雁道:「那是什麼,天衣真氣麼?」鍾離軒緩緩搖頭:「樓主參的,乃是天道!」

卓南雁想起當年徐滌塵談及的天元境界的話,忍不住挑起劍眉,問:「天道,那要怎樣參?」鍾離軒嘿嘿笑道:「南小弟若有興致,老夫倒可帶你去瞧瞧!」卓南雁雙目發光,笑道:「好,正要開開眼界!」鍾離軒大袖一擺,轉身便走,一幌之間,身子已在數丈開外。卓南雁知他要試探自己輕功,提氣急追。這些日子修煉天衣真氣有得,舉步落足,也是勁氣充盈,輕捷更勝往昔。

二人一先一後,瞬息之間便奔出數十丈遠,饒是卓南雁輕功高妙,竟一直不能將那數丈距離拉近,不由心下暗贊:「鍾離軒不以輕功見長,腳下還有如此功夫。此人身為龍吟四老之首,果然深不可測。」再奔片刻,鍾離軒卻忽地止住步子,望著前面一間孤零零的小屋,道:「這便是樓主的修煉之所!」

卓南雁見那小屋狹小低矮,黑沉沉的毫不起眼,笑道:「怎地這屋子陰森森的,透著一股……」隨著鍾離軒大步走入,卻又吃了一驚,叫道,「棺材?」卻見這小屋內沒有窗戶,除了屋子當中擺著一具石棺,再無別物。屋內十分潔淨,顯是常有人來打掃。只是屋中擺上這麼一具寬大石棺,便顯得說不出的古怪陰森。

「難道王爺便在這裡練功?」卓南雁緊盯著那具黑黝黝的石棺,心底忽然生出一股異樣之感。「樓主在此不是練功,而是參悟,」鍾離軒說著,忽然掀開那具石棺的棺蓋,嘆道,「他以滄海橫流的絕世武功獨步天下,一身內力修為,也已到了直窺天道的無上境界,所差者,只有一個‘死’關!他常常來這石棺內靜臥,便是要參悟生死!」

卓南雁心底劇震,盯著烏沉沉的棺內,眼前忽然閃過日月交替,星辰運轉的奇異景象,似乎自己剎那間踏入了一個生命輪迴的激流之中。耳旁鍾離軒的聲音更是幽幽的,帶著一股奇異的魔力:「樓主常說,他的修為可以將榮華富貴、得失榮辱盡皆付之度外,只這生死一念,未能超脫。惟有破除死關,才能使他更上一層樓,盡窺天道之秘!」

卓南雁心生感悟,喃喃自語:「不錯,榮枯貴賤,與死生大事相比,又何足道哉!」他生性跳蕩飛揚,越是旁人視為艱險怪異之事,他越是幹得有味道,這時驀地聽得完顏亨常做的一件世間最怪異不過的奇事,心底便油然生出一股怪異想法,不禁笑道:「鍾離先生,晚輩倒想躺進去試試,參參這‘死’是個什麼滋味!」

鍾離軒呵呵一笑:「小弟請便!老夫無事之時,也曾來此蓋棺靜臥,生有何歡,死有何懼,只是這道理總是參悟不透!」卓南雁飛身躍入石棺,靜閉雙目,道:「那就麻煩先生也蓋上石棺!」聲音才落,忽覺肋下微麻,竟已被鍾離軒揮指點了穴道。他心下一驚:「這瘋瘋癲癲的老傢伙要做什麼?」正待躍起,卻覺四肢無力,當下嘻嘻笑道,「鍾離先生,你要跟晚輩玩什麼遊戲?」

只聽得咯吱吱一聲響,眼前陡然一黑,卻是鍾離軒已將石棺蓋得嚴絲合縫。他蒼老的聲音隔著一層石蓋,變得冰冷無比:「南小弟,老夫有一事不解。那靈棋劍經,我們幾個老傢伙總是參悟不透,為何你偏偏一學就會?」

卓南雁心中怦怦亂跳,暗道:「這老傢伙裝瘋賣傻,竟然如此詭計多端!」卻笑道,「你老不是說了,我是天下奇才麼?」鍾離軒嘿嘿冷笑:「你瞞得了旁人,卻瞞不了老夫!以你修為,那晚怎能以自身內力震退百里淳?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暗中修習了天衣真氣?」

「這老傢伙當真厲害,早瞧出來了,卻不露半點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