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你這匹馬我給你帶回去。快去啊,猶豫什麼!」餘孤天應了一聲,卻顫聲道:「萬一、萬一給他們捉住,郡主可要保我出來!」完顏婷玉面一紅,道:「沒用的東西,又怕了不是?哼,便是我讓南雁那渾小子去闖皇宮,他都不會皺半分眉頭!」餘孤天見她眼中閃過鄙夷之色,猛一咬牙,默不作聲地飛身下馬,疾奔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又止住步子,回頭向完顏婷望去。

「又怎麼了?」完顏婷見他婆婆媽媽,幾乎便想提鞭子抽他。「郡主,」餘孤天的眼睛在昏黑的沉暮中閃著光,低聲道,「這些日子,你瘦得多了!」說完這話,隨即轉身飛奔。

完顏婷一愣,忍不住伸手輕撫著自己的臉頰,暗道:「都道相思最苦,原來這就是相思的滋味!渾小子,你……你也會這般想我麼?」惆悵無語之際,兩行不爭氣的清淚驀地奪眶而出。

餘孤天飛身躍上高牆,忽一抬頭,卻見頭頂的天宇蒼暗廓寥,他陡地覺得人生無盡的虛幻,忍不住心下苦笑道:「去吧,便給他們抓住了、打死了也好……起碼讓她想起我時,一輩子心內不安!」雖然心底這麼想,翻身躍下之際還是輕得不能再輕。

園內老柏高聳,怪石斜臥,一切全籠在初冬濃濃的暮色裡。餘孤天望著四周若隱若現的嶙峋怪石,心又突突地跳起來,當下盡力將輕功提至十成,起落如風,四處尋找劍閣。但壇內的設定古怪之極,餘孤天對陣法和易學只算一知半解,完顏婷教給他的那幾句進退口訣本就半生不熟,這時驚惶之下,運用越發費力。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餘孤天順著一條岔路奔突多時之後,忽然發覺自己又繞回了原處。「難道是口訣不靈?」他的額頭上已掛滿了汗水,抬頭望著頭頂初升的明月,心底越來越怕,「這龍吟壇怎地這麼大?左右是找不到劍閣,不如……不如先回去吧!」正要挪身奔回,忽聽身後傳來錚錚錚的三聲鐵瑟鳴響。

餘孤天卻見月光朗照下的老柏樹前坐著個長髮老者,正在撫瑟。明月高林,獨坐鼓瑟,顯得說不出的飄然出塵。餘孤天見這老者一副心思全在古瑟上,心中暗叫僥倖,悄悄到一塊大青石後,躡足退去。猛然間卻聽那瑟聲一變,音韻縹緲恍惚,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蕭殺冷肅之氣。餘孤天耳中一震,驀覺四肢痠軟,心底也騰出一股萬念俱灰的冷寂來。

「這瑟曲有鬼!」餘孤天久隨「洞庭煙橫」林逸煙修習魔功,見識過人,一驚之下立時警覺,急忙凝氣調神。忽聽那老者嗤的一聲冷笑,瑟聲陡然大了數倍。餘孤天眼前猛地閃過無數幻相,先是風捲殘荷,萬物飄零,跟著高山摧裂,海水枯竭,世間的一切似乎都在瑟曲中崩壞。

這彈瑟的老者正是百里淳,他發覺偷偷潛入龍吟壇的餘孤天后,心下大喜:「這小子身法不錯,正好給老夫試試瑟功!」指上暗運玄功,枯木禪曲嗡然而發。餘孤天的心也隨著越來越緊的瑟聲拼力跳蕩起來,他忽然發覺自己身上的衣服、皮膚、肌肉竟也飛快地在瑟聲中片片剝離,片刻功夫雙手雙臂上便只剩磷磷白骨。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三十節:舊痛驚心石棺參玄

餘孤天心中還殘存著一絲靈明,知道這必是那可怕瑟聲引發的幻相。「一定要阻住這瑟音!」他驀地昂頭啊的一叫,竟自大石後跳了出來,長劍出鞘,飛身向百里淳刺去。

百里淳十指疾揮,瑟聲轟然一響。餘孤天心神已亂,給這瑟聲一震,劍到中途,忽然綿軟無力。他的身子也飛墜倒地,拄著長劍,要待站起,但雙腿如同狂風中的枯葉,簌簌發抖,全身提不起半分力道。

忽聽有人長聲喝道:「百里先生,請你饒他一命!」卻是卓南雁如風趕來。人雖未到,他忽地振聲長嘯,鼓盪的嘯聲搖曳而上,雖不能淹沒瑟聲,卻也使餘孤天心頭一緩。百里淳怪眼一翻,怒道:「賊小子,你竟敢袒護這私闖龍吟壇的逆賊!」卓南雁擋在餘孤天身前,笑道:「先生見諒,這餘孤天乃是鳳鳴壇的龍驤士,不是逆賊!」百里淳怪笑:「樓主有命,私闖龍吟壇者殺無赦。這小子既為龍驤士,不守規矩,罪加一等,正好留給老夫試瑟!」十指翻飛,瑟聲再作。

卓南雁也覺一陣心跳氣沮,他曾在這枯木禪曲下吃過大虧,知道決不能任由他將這瑟曲彈下去,當下長嘯聲中,長劍疾飛,刺向百里淳的脈門。這一招「方如行義」正是《靈棋劍經》上的精妙劍招,劍氣奔湧,大開大闔。百里淳疾退兩步,怒道:「好,你每日里鬼鬼樂樂地苦練劍法,老夫倒要瞧瞧你都練出些什麼玩意。」鐵瑟忽然揚起,噹的一響,將長劍盪開。卓南雁嘻嘻一笑:「早就想請先生指點一番啦!」口中客套,劍招卻驟然一緊,「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三劍連綿而至。傳說天寶年間,唐玄宗曾試探神童李泌,讓他以「方、圓、動、靜」四字給圍棋作詩,年方七歲的李泌脫口而出,「方如行義,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武仙王衝凝以此典故化出四招劍法,這四劍靈動隨意,分具方、圓、動、靜之意,看似四招,實如一體。

百里淳早在劍經上見過這幾招,當時只覺異想天開,絲毫不以為意,此時眼見卓南雁施展出來,每一劍都避實就虛,刺向自己的空門,登時心絃大震:「這亂七八糟的劍法到了他手上,怎地竟具如許威力。」腳下錯落,飛身急避,登時給這幾劍逼了個手忙腳亂,堪堪避開前三劍,卻給第四招「靜如遂意」割下半幅衣袖。百里淳不怒反笑,冷笑道:「好劍法!還有什麼,不妨全使出來!」五指如鉤,自瑟下翻出,疾向卓南雁手腕抓來,正是由《七星秘》瑟功中化出的「鐵瑟動魄掌」。

霎時之間,二人身形飄飄,就在柏樹林下展開一番瑟、劍之爭。《七星秘》雖為王衝凝青年時所作,但此人學究天人,書、畫、瑟、丹等每一門功法均可化出數種武功,而七門功夫之中,又以劍經為尊。卓南雁雖然沒有盡數領悟劍經上煉真局的精妙心法,數十路劍招卻已練得初具規模,這時招招強攻,劍氣破空,將百里淳緊緊圍住。餘孤天倚著一根大樹呼呼喘氣,眼見卓南雁劍氣如虹,不由又驚又喜,只盼著卓南雁快些將這古怪老頭一劍刺倒。

幽靜老林之中,四處都有怪石點綴,卓南雁正好施展「大局在胸、應機而動」的長處,每一劍刺出,柏樹林內的突兀怪石、橫斜枝幹,都與他的劍意暗合。這一來百里淳更覺捉襟見肘,十餘招過後,竟稍落下風,不由心下又驚又怒,索性連連後退。忽然他腳下給一塊怪石一擋,身子搖晃,卓南雁的長劍已分心刺到。

百里淳猛然奮聲大喝,鬚髮皆張,揮起鐵瑟直向劍上推去,瑟上勁氣奔湧,已將自身勁氣提到十成。卓南雁心念電閃:「這老東西一直退讓,卻是暗懷機心,要以雄渾內勁取勝。」但此時他的劍招已如箭在弦,不得不發。

長劍平平拍出,鏘然一響,已和鐵瑟交在一處。卓南雁忽覺一股柔韌的勁力抽絲縛繭一般自鐵瑟上湧來,勁力似有似無,卻又水銀瀉地般無處不在。這便是百里淳苦練的高深內功「動魄瑟功」,外柔內剛,委實有摧魂動魄之功!

卓南雁全身大震之間,猛覺一股勁氣自丹田間迸發而出,怒潮激流一般向劍上射去。長劍給勁氣一摧,立時發出龍吟鶴唳般一聲異響,再盪到瑟上,就傳出一陣金鐵交擊般的怪響。百里淳雙臂陡震,鐵瑟幾乎落地。「這後生小子,怎地內力如此渾厚?」他知道這時只要自己稍一退讓,便會給這股勁氣壓得雙臂骨骼寸斷,無奈之下,只得狂摧內力迎上。

「住手!」樹林中忽然響起一聲低喝。青影閃處,一根乾枯的柏枝斜斜地拂在了瑟劍交接之處。百里淳的動魄瑟功和卓南雁體內的剛猛勁道都向柏枝湧去,這兩人的勁力匯聚一處,便是堅硬碑石,也會碎裂成渣。但那根枯瘦的樹枝卻在如潮而至的洶湧內勁中忽挺忽曲,宛如青蛇戲波般地連抖了三抖,便將兩人的內勁盡數化去。

「樓主?」百里淳和卓南雁看清來人,不由齊聲驚呼。完顏亨冷哼聲中,右掌疾拂,手中枯枝忽如蒼龍出水般地挺起,一股柔柔的勁力便陡然反擊過來。長劍和鐵瑟同時發出嗡然急鳴,兩個人不由各自退開三步。

卻聽林子東側響起燕老鬼的高聲喝彩:「剛柔並致,樓主這回又讓我等大開眼界!」跟著鍾離軒蒼老的聲音卻自西側傳來:「非也,樓主這一招‘上善若水’,乃是‘滄海橫流’心法的最高境界!所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卓南雁眼見一根枯枝到了完顏亨手中,竟然也生出如此威力,不由心中大震,聽了鍾離軒的話,不由想起羅雪亭傳給自己的「寓至剛於至柔」的秘訣,登時意有所會。卻見耶律瀚海也領著幾個青衣小鬟挑著燈籠,從林外走來,燈光映得林中一片明耀。

百里淳滿腔怨言,正要大發牢騷,但忽然觸到顏亨那冷肅的眼神,心中一寒,便不敢言語。完顏亨銳劍般的目光已定在了餘孤天身上。

在餘孤天心中,對完顏亨卻有著兩難的情愫。一來,這完顏亨便是當年見死不救,發兵追殺他的亂臣賊子。一來這人又是天下無敵的武林宗主,更是那天仙般的完顏婷的父親。他素來對完顏亨又恨又懼,更有幾分莫明的敬慕。但此刻一觸到那冷峻的眼神,餘孤天忽覺自己渺小得如同微塵浮土,雙腿一軟,便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