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柏如蓋,青巖如鏡,更襯著數叢美菊,這相貌高古的四個老者把酒臨風,談笑風生,倒讓卓南雁生出一種恍惚來,以為自己剎那間走入了仙風道意的古畫裡。
「幽人今夜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樓主可是來啦,」巖下來回走動的一個高瘦老者當先凝步躬身,笑道,「燕老鬼盼這一天,眼睛都盼紅啦!」卓南雁見這燕老鬼長髮披肩,一身皺巴巴的青衣前襟上盡是五顏六色的顏彩。一副不拘形跡之狀,雙眸內精光閃爍,卻又出奇地冷定。
跟著那三人也齊齊上前問候完顏亨。跟葉天候開口閉口「王爺」不同,這四人都只管完顏亨叫「樓主」,言語之間,親熱大於恭謹,就像知己良朋一樣隨意,似乎他們服膺的只是武功震懾天下的龍驤樓主。卻非那位高權重的王爺。卓南雁見這四人神色倨傲,對自己理也不理,索性也擺出一副大咧咧的神色,負手站在完顏亨身後冷眼觀瞧。
卻見那百里淳身上卻披著一件僧袍,打扮非僧非俗,滿面皺紋。似是七八十歲的年紀,但須發卻是烏黑光亮,懷中攜著一具黑沉沉似琴非琴的樂器。耶律瀚海是個五十多歲的道士,生得面如冠玉,身披一件鶴氅,神色冷寂凝定。鍾離軒卻是一位白鬚白髮地老者,身上坦胸露懷地披著件破舊直,眉目慈善,四人之中以他年紀最長,衣著也最是隨意。
談笑幾句。耶律瀚海攜著一罈美酒,走到完顏亨身前。捻髯笑道:「鼎內龍降虎,壺中龜遣蛇。功成歸物外。自在樂煙霞。《七星秘》之中,以丹藥之法最是艱深,偏偏在下修為最淺,只得先行獻醜了!」說著將酒罈提到身前,眼望壇內,凝神沉思,白皙的臉上愈發白得透明,似是罩上了一層寒霜。
卓南雁忽然覺出一股森寒之意自耶律瀚海身上發出。扭頭觀瞧,卻見那酒罈之內寒氣升騰。不由心底微驚:「這片刻功夫,這人便將酒水凍結成冰,好厲害的寒掌功夫!」忽聽耶律瀚海朗聲笑道:「待賓榼裡常存酒,化藥爐中別有春。」驀地伸手在酒罈內一撈,卻撈出一片亮閃閃的寒冰,大袖拂動,那片寒冰直向菊花飛去。寒冰飛到半空,耶律瀚海揚手拍出一掌,掌力到處,登時將寒冰擊成細碎冰晶,紛紛揚揚地有如白霜天降,慢慢落到一叢菊花上。
那叢色若黃金的「金鈴菊」本來枝挺花圓,爭奇鬥豔,忽然給這細碎如霜的「冰酒」灑上,登時枝葉齊抖,跟著葉子打卷,枝幹酥軟,本來怒放地金黃花朵也慢慢收縮枯萎。燕老鬼叫道:「你將掌上的毒氣逼入酒中,化酒為冰,才使鮮花枯萎,這也不算稀奇!」
「那便請燕兄再品品這個!」耶律瀚海將手中毒酒放下,隨手又提起一罈美酒,臉上驀地騰起一層紫霞般的紅潤。卓南雁只覺鼻端酒香濃郁,斜眼瞧見他掌中酒罈內冒出騰騰熱氣,不由心中一凜:「原來這人竟是兼煉一寒一熱兩股掌力!」猛聽耶律瀚海長笑一聲:「頓飲長生天上酒,常栽不死洞中花!」揚手疾揮,酒罈中飛出一片熱辣辣的酒氣,嘩啦啦地灑在了那叢金鈴菊上。
說來也怪,這叢菊花本來懨懨欲謝,給這酒氣一噴,竟漸漸枝幹挺拔,垂下的花葉重又舒展,一時間葉綠如碧玉,花開似黃金,茁壯猶勝先前。更有兩株本來含苞待放的花蕾,竟也在酒香之中盈盈怒放。
卓南雁看得目瞪口呆。卻見完顏亨卻微微點頭,對耶律瀚海笑道:「恭喜耶律兄煉得了《靈砂還丹訣》!」
原來道家丹法分為內外兩門,最初自古相傳的都是外丹燒煉,信奉能將鉛、硫磺、金銀之物煉成金丹,服之長生不老。只是外丹燒煉之法艱難之極,服食金丹而死者又屢見不鮮,到晚唐宋初時,內丹清修一派崛起,外丹修煉終於漸趨消沉。呂洞賓正是道家承前啟後的大人物,最先痴迷外丹燒煉之說,後來終於發覺煉丹術耗財費力,才轉為內功修煉。
這《七星秘》中的《靈砂還丹訣》,正是呂洞賓弟子王衝凝早年的煉丹所得,其中雖無長生不老地金丹煉法,卻詳細記述了煉丹中可能生成的有害於身地丹毒和健體補氣的丹丸諸般秘法。耶律瀚海能在一盞茶地功夫裡,使菊花由生而枯,又轉死為生,正是在酒中化入了兩種不同的丹藥。
耶律瀚海得了樓主一讚,卻神色淡然,略一躬身,飄然退下。燕老鬼哈的一聲大叫,笑道:「瀚海老弟,你煉的這丹藥能使鮮花轉枯,更能教枯者回春,實在是妙藥,回頭給我兩丸嚐嚐!」百里淳伸指在那樂器上一劃,卻嘿嘿冷笑:「小心他給你那毒丸,讓你這朵老花轉瞬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