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急忙挺直腰桿,朗聲道:「啟稟王爺。屬下還爬得動!」
完顏亨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地微笑,猛向葉天候低喝一聲:「動手吧!」
葉天候應了一聲,出指如風,嗤嗤嗤嗤,連點了卓南雁胸前四處大穴。霎時間卓南雁只覺四肢僵直,剛叫得一聲「王爺」。啞穴便被封上,跟著雙目又被蒙上一層紅布。
「完顏亨又要將我怎樣?」卓南雁有了被無辜拋到萬劫獄之中的經歷,此時倒並不如何驚惶,耳邊卻響起葉天候的低笑:「兄弟勿驚!王爺這就要帶你去龍吟壇。嘿嘿,初次進得龍吟壇,都須如此,老哥我還求之不得呢!」卓南雁心下稍安,連連點頭,卻聽完顏亨冷冷道:「羅嗦什麼,速速背馬!」
卓南雁便被抬到他那匹裝入一輛馬車之中。只聽馬蹄聲聲,車鳴轆轆。也不知行了多久。卓南雁忽覺一股雄渾的掌力在自己肩頭一拍,渾身一震之間。穴道立解,跟著眼前一亮,那紅布也去了。探頭四顧,才知已到了一座大花園中,園內花木蔥蘢,滿植蒼松翠柏。縱眼望去,滿眼都是疏曠和爽淨,恰如水墨畫中故意留下的白。純淨的白,一下子便蘊染出了一種空靈的仙意。若說王府的花園。美在精巧細緻,眼前這大園子則勝在恢弘清幽。
完顏亨瞧他一眼,便大步往園中行去,卓南雁飛身縱下馬車,在後緊隨。園子裡寂靜得緊,只有不知名地野鳥咕咕鳴叫。花徑上倒有一些十三四歲的宮娥往來打掃道上落葉,見了完顏亨,便遠遠地躬身行禮。瞧那些女童的衣裳打扮,想必都是女真族的女子。移步換景之間,卓南雁陡然發覺龍吟壇內的道路縱橫交錯,看似雜亂無章,其實暗合五行八卦之理,隱隱便是一個奇門陣法。
「龍吟壇中的事,葉天候想必跟你說了不少!」完顏亨地聲音永遠是淡淡的。卓南雁故意慢他半步,這時忽然發覺,完顏亨步履看似悠然隨意,但舉手投足之間,渾身氣勢連貫,既便是他大大方方地背向自己,全身卻也沒有半分破綻。「果然是武林第一人的絕世風範!」卓南雁心底油然生出一股略含無奈的欽佩,口中淡淡地應了一聲。
完顏亨並不回頭,接著道:「龍吟壇內,共有四位長老,分別為精研書法的鐘離軒、醉心畫功的燕老鬼、修習瑟功的百里淳和潛心丹藥的耶律瀚海。當年王衝凝傳下的這套《七星秘》內含七般武功,但……醫道、劍經和陣法這三門,迄今我還未能覓得高手參悟。」卓南雁聽他說起「醫道」時,語音蕭索含混,心中一凜:「想必葉天候說的那蕭虎臣盜走醫經地事,倒是真的!」
完顏亨忽道:「你想不想習練天衣真氣?」卓南雁不想他話鋒忽然轉到這裡,幾乎不假思索地道:「想啊!這是天下第一神功,誰人不想?」一眼瞥見完顏亨凌厲地目光,才低聲嘀咕道:「那晚喬抱朴跟樓主大戰,曾說樓主也在暗中修習這門絕學……」
「那是巫魔的管窺蠡測之見!」完顏亨回頭瞥了他一眼,沉聲道:「師尊晚年悟得地這門滄海橫流本就與天衣真氣大有關係。但天衣真氣兇險無比,我至今未敢放手修煉!當年我與鍾離軒四人有約,只有他們先破解了《七星秘》之中的武功,才得演練《衝凝仙經》之中的這門天衣真氣。」
卓南雁連連點頭,心底卻不以為然:「不敢放手修煉?說到底還是偷著煉了。卻又不許旁人習練。嘿嘿!」心中尋思,口中卻老老實實地道,「可是他們只有四人,那劍經、醫經和陣法三門,還無人參悟。」完顏亨嘆道:「醫道、陣法與武學關聯甚少,眼下最要緊的,便是那門奇怪的劍經!百里淳、燕老鬼和鍾離軒皆為當世劍道高手,卻對那劍經起始的幾頁百思不解!我跟他們早定好了,今日讓他們四人演武論道,若是各自練功有得,便讓他們一起參悟劍經!」說到這裡,他意味深長地望了卓南雁一眼,「你年紀雖輕,卻稟賦過人,我有意讓你與他們共同參詳劍經!」
卓南雁雙眉乍揚,喜道:「多謝王爺美意!」心下暗想,「自我見了
亨,就這一句話說得真心實意!」完顏亨卻笑道:「太早,那四個老傢伙個個眼高於頂,平日只對我還服氣一些。你若是手段平庸,給他們瞧不起,只怕未必會在這龍吟壇記憶體身!」卓南雁聽他口氣冰冷,心中卻也騰起一股傲氣,道:「好,我也正想瞧瞧這四位長老的手段!」
這時心思全被完顏亨的話題吸引,卓南雁便忘了默記路徑,再行片刻,忽然聞到一股馥郁酒香。卓南雁探頭觀望,只見數根虯幹曲枝的老柏挺立面前,華蓋如傘的繁枝密葉遮出一片濃蔭。柏下的土地終年不見陽光,已生了一層青苔。老柏前方卻是一塊光滑如鏡的巨巖,巖下數叢菊花爭奇鬥豔。卻有四人或坐或立,手持酒杯,正自飲酒賞菊。這四人打扮雖然各自不同,但個個神清氣朗,顧盼之間,均是睥睨天下的宗師氣象。
翠柏如蓋,青巖如鏡,更襯著數叢美菊,這相貌高古的四個老者把酒臨風,談笑風生,倒讓卓南雁生出一種恍惚來,以為自己剎那間走入了仙風道意的古畫裡。
「幽人今夜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樓主可是來啦,」巖下來回走動的一個高瘦老者當先凝步躬身,笑道,「燕老鬼盼這一天,眼睛都盼紅啦!」卓南雁見這燕老鬼長髮披肩,一身皺巴巴的青衣前襟上盡是五顏六色的顏彩。一副不拘形跡之狀,雙眸內精光閃爍,卻又出奇地冷定。
跟著那三人也齊齊上前問候完顏亨。跟葉天候開口閉口「王爺」不同,這四人都只管完顏亨叫「樓主」,言語之間,親熱大於恭謹,就像知己良朋一樣隨意,似乎他們服膺的只是武功震懾天下的龍驤樓主。卻非那位高權重的王爺。卓南雁見這四人神色倨傲,對自己理也不理,索性也擺出一副大咧咧的神色,負手站在完顏亨身後冷眼觀瞧。
卻見那百里淳身上卻披著一件僧袍,打扮非僧非俗,滿面皺紋。似是七八十歲的年紀,但須發卻是烏黑光亮,懷中攜著一具黑沉沉似琴非琴的樂器。耶律瀚海是個五十多歲的道士,生得面如冠玉,身披一件鶴氅,神色冷寂凝定。鍾離軒卻是一位白鬚白髮地老者,身上坦胸露懷地披著件破舊直,眉目慈善,四人之中以他年紀最長,衣著也最是隨意。
談笑幾句。耶律瀚海攜著一罈美酒,走到完顏亨身前。捻髯笑道:「鼎內龍降虎,壺中龜遣蛇。功成歸物外。自在樂煙霞。《七星秘》之中,以丹藥之法最是艱深,偏偏在下修為最淺,只得先行獻醜了!」說著將酒罈提到身前,眼望壇內,凝神沉思,白皙的臉上愈發白得透明,似是罩上了一層寒霜。
卓南雁忽然覺出一股森寒之意自耶律瀚海身上發出。扭頭觀瞧,卻見那酒罈之內寒氣升騰。不由心底微驚:「這片刻功夫,這人便將酒水凍結成冰,好厲害的寒掌功夫!」忽聽耶律瀚海朗聲笑道:「待賓榼裡常存酒,化藥爐中別有春。」驀地伸手在酒罈內一撈,卻撈出一片亮閃閃的寒冰,大袖拂動,那片寒冰直向菊花飛去。寒冰飛到半空,耶律瀚海揚手拍出一掌,掌力到處,登時將寒冰擊成細碎冰晶,紛紛揚揚地有如白霜天降,慢慢落到一叢菊花上。
那叢色若黃金的「金鈴菊」本來枝挺花圓,爭奇鬥豔,忽然給這細碎如霜的「冰酒」灑上,登時枝葉齊抖,跟著葉子打卷,枝幹酥軟,本來怒放地金黃花朵也慢慢收縮枯萎。燕老鬼叫道:「你將掌上的毒氣逼入酒中,化酒為冰,才使鮮花枯萎,這也不算稀奇!」
「那便請燕兄再品品這個!」耶律瀚海將手中毒酒放下,隨手又提起一罈美酒,臉上驀地騰起一層紫霞般的紅潤。卓南雁只覺鼻端酒香濃郁,斜眼瞧見他掌中酒罈內冒出騰騰熱氣,不由心中一凜:「原來這人竟是兼煉一寒一熱兩股掌力!」猛聽耶律瀚海長笑一聲:「頓飲長生天上酒,常栽不死洞中花!」揚手疾揮,酒罈中飛出一片熱辣辣的酒氣,嘩啦啦地灑在了那叢金鈴菊上。
說來也怪,這叢菊花本來懨懨欲謝,給這酒氣一噴,竟漸漸枝幹挺拔,垂下的花葉重又舒展,一時間葉綠如碧玉,花開似黃金,茁壯猶勝先前。更有兩株本來含苞待放的花蕾,竟也在酒香之中盈盈怒放。
卓南雁看得目瞪口呆。卻見完顏亨卻微微點頭,對耶律瀚海笑道:「恭喜耶律兄煉得了《靈砂還丹訣》!」
原來道家丹法分為內外兩門,最初自古相傳的都是外丹燒煉,信奉能將鉛、硫磺、金銀之物煉成金丹,服之長生不老。只是外丹燒煉之法艱難之極,服食金丹而死者又屢見不鮮,到晚唐宋初時,內丹清修一派崛起,外丹修煉終於漸趨消沉。呂洞賓正是道家承前啟後的大人物,最先痴迷外丹燒煉之說,後來終於發覺煉丹術耗財費力,才轉為內功修煉。
這《七星秘》中的《靈砂還丹訣》,正是呂洞賓弟子王衝凝早年的煉丹所得,其中雖無長生不老地金丹煉法,卻詳細記述了煉丹中可能生成的有害於身地丹毒和健體補氣的丹丸諸般秘法。耶律瀚海能在一盞茶地功夫裡,使菊花由生而枯,又轉死為生,正是在酒中化入了兩種不同的丹藥。
耶律瀚海得了樓主一讚,卻神色淡然,略一躬身,飄然退下。燕老鬼哈的一聲大叫,笑道:「瀚海老弟,你煉的這丹藥能使鮮花轉枯,更能教枯者回春,實在是妙藥,回頭給我兩丸嚐嚐!」百里淳伸指在那樂器上一劃,卻嘿嘿冷笑:「小心他給你那毒丸,讓你這朵老花轉瞬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