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笑之間,白鬚白髮的鐘離軒卻已長身而起,笑道:「,我還要借你這罈美酒一用!」漫不經心地提起了耶律瀚海先前放在地上的那壇毒酒。耶律瀚海神色一震,沉聲道:「這壇酒內已被我種下‘離魂丹’,鍾離老,可不要醉倒了你!」

鍾離軒將酒罈抱在胸前,目視壇內,緩緩搖頭,道:「醉了也好!呵呵,道我醉來真個醉,不知愁是怎生愁。」潛運內力,已將壇中凍結成冰的美酒蒸騰化開。猛一張口,壇中冰冷的酒水忽然化作一股絳紅色的酒浪,直飛入他口中。那酒罈離他白鬚掩蓋的口邊尚有兩尺遠近,全憑那一口精深內氣吸得酒浪倒飛。這一罈毒酒適才只被耶律瀚海倒出不足兩杯,此時卻被鍾離軒鯨吸長川、鰲吞滄波一般盡數吸入口內。眾人眼見他氣也不換一口,忍不住齊聲喝彩。

卓南雁暗自咋舌:「鬍子不是白長的,這老者的內力修為還在耶律瀚海之上。而他竟然不怕這毒酒,難道真煉成了百毒不侵的金剛不壞之軀了麼?」一罈子酒轉眼便被鍾離軒吸光,他那原本就有些紅潤的臉上更是色如紅霞,腳步踉蹌,醉態淋漓。完顏亨目光閃爍,笑道:「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鍾離老要這便要揮毫如雲煙了麼?」

鍾離軒長聲大笑:「知我者,樓主也!」忽然張口。一股酒浪勁射而出,直向天上飛去。眾人均知那酒中蘊有奇毒,雖不懼怕,卻也不願酒水沾身,各自斜身退開。鍾離軒卻飛身騰起,揮手自背後撤出一支粗如兒臂地大筆來,揚手一捲,那巨筆上竟生出一股絕大吸力。將滿空酒浪盡數吸到了筆上。起落之間,他已躍到了那數丈高的巨巖之上,霍地筆走龍蛇,就在巨巖上寫起字來。

卓南雁見他落筆如飛,寫得卻是一幅草書,雖然那十個字裡有五個不識得。但見這白髮老兒邊寫邊嘯,神態若醉若狂,也不禁心有所感:「聽說古人張旭、米諸大家往往要在醉後狂呼落筆,才能盡顯狂草真意,不想果然如此!」卻見鍾離軒筆意奔放,往往一躍之後,便一筆連寫數字,直到筆上酒幹,便再將口中毒酒噴到筆上。鍾離軒飛身幾躍之後,一篇神龍騰霄般的七絕狂草已在巨巖頂上躍然而出。

百里淳凝神念道:「醉舞高歌海上山。天瓢承露結金丹。夜深鶴透秋空碧,萬里西風一劍寒——這首七絕必是呂祖所作。好詩好詩!」耶律瀚海平時也醉心書法,這時不禁眉目聳動。讚道:「氣勢縱逸豪放,運筆無往不收,果然是張長史的筆意,好書法,好書法!」完顏亨也雙目發亮,讚道:「駿馬狂馳,倏忽千里!當年張旭見公孫大娘舞劍,始得狂草神韻。今日鍾離老卻能將絕世指法化入狂草之中,好一幅《登真太清篇》。好一套驟雨驚風指!」

眾人聽了他這一喝,凝神細瞧,果覺這幅雲煙繚繞般的狂草筆畫之間卻又絲毫不為成法所拘,舒捲開闔,跌宕多姿,隱然便是一套氣勢逼人的上乘指法,才知鍾離軒竟將自那《登真太清篇》中悟出的指法化入了狂草之中。

百里淳沉聲笑道:「好,神虯出霄漢,該鼓瑟一曲!」猛然揮手,巨巖前立時響起一陣急促的瑟聲。卓南雁才知那黑黝黝似琴而寬地樂器便是瑟了,只覺這瑟聲高亢嘹亮,有若鍾罄共鳴,金石交擊,定睛一瞧,才見百里淳膝前放置的古瑟色澤烏黑,竟是玄鐵鑄成。

完顏亨垂首聆聽瑟曲,那張總有些悒鬱神色的臉上這時卻現出難得一見的寧謐神色,低聲道:「先不必以瑟演武,你那手《百鶴操》彈得怎樣了?」百里淳笑道:「正要請樓主品評!」十指輕撥徐捻,瑟曲氣象登時開闊清朗,似是雲天萬里,秋高氣爽,境界疏曠寬廣之極。忽聽吱的一聲,竟有一隻白鶴展翅飛來,飄飄落地,單足獨立在古柏之前,側著頭,似是凝神聽瑟。

百里淳並不抬頭,雙手勾、抹、挑、剔,瑟聲愈發舒緩,空靈處如風過鬆間,泉遊石上,輕盈時又若青鸞啁啾,綵鳳低鳴。這時卻又有兩隻白鶴鼓翅而來,落在老柏上。片刻功夫,竟先後有十餘隻或灰或白的大鶴翩然飛落樹前。卓南雁越看越奇,暗道:「這人竟能以瑟聲招來群鳥,當真神乎其技!」

完顏亨雙目微閉,低聲讚道:「好,極雲霄之縹渺,招飛鶴以和鳴!」百里淳揚揚自得,笑道:「樓主過譽啦,既然那老二位都顯了本事,珠玉在前,百里淳也只得獻醜一二了。請諸位品品這曲《枯木禪》!」屈指勾起絲絃,錚錚錚地彈了三聲,其聲如扣枯木,卓南雁聽在耳內,只覺一顆心隨著那瑟聲砰砰砰地連跳了三次,心底說不出地難受,暗道:「這《七星秘》上的武功當真神妙無端!」急忙凝定心神,氣沉丹田。

那十幾只白鶴也受不了這瑟聲,展翼伸頸,一陣低鳴,似要鼓翅飛走。百里淳雙手不停,瑟聲嗡嗡而作,變得悲鬱無比。十幾只白鶴似也被瑟聲所感,鬱郁低鳴,有如喝醉了酒般地在地上踉蹌起舞。卓南雁心下一驚:「這人竟拿飛鶴試演自己的殺人瑟曲!」卻見百里淳瑟曲搖曳,愈發蒼涼悲沉,群鶴聚在一處,在瑟聲中突突發抖,卻不敢飛起,卓南雁暗道:「再這麼彈下去,這十幾只無辜大鶴便會給他震斷心脈!」心下惱怒,猛然振聲高歌:「一休休,二休休,月子彎彎照幾州——」

他也不擅音律,隨便在腦子裡抓了個曲子便放聲高歌,卻哪裡還管他什麼曲韻高雅?但他內功驚人,這一放開喉嚨大唱,登時擾得瑟音一亂,那十幾只白鶴立時爭先恐後地振翅騰空,遠遠飛走。

百里淳見有人擾局,目光陡然一厲,眼見唱曲的正是那立在完

後的膚色微黑的少年,心中一動:「那兩個老傢伙演少年一直不言不語。怎地這時卻忽然擾我瑟音,莫非是奉了樓主之命,來考較我功夫來著?」當下不陰不陽地道:「樓主帶來的這位小友好生了得,年紀輕輕,竟有這等修為!」卓南雁長長一揖,道:「晚輩南雁,見這幾隻鶴兒可憐,無禮冒犯,百里先生勿怪!」百里淳怒道:「胡言亂語,老夫只是要讓那幾只鶴兒給樓主跳個舞,你當老夫是焚琴煮鶴之人麼?」

卓南雁卻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倔強脾氣,聽他言語老氣橫秋,止不住心底有氣,也將雙眼一翻,大咧咧笑道:「有曲豈能無歌?在下也只是想給先生這瑟曲配個歌兒而已。」百里淳怒道:「這歌辭粗鄙不堪,是何人所作?」卓南雁笑嘻嘻道:「這是晚輩在江南道上混時,聽得縴夫拉船時唱的鳥船歌,十足的下里巴人,卻正好對應閣下的陽春白雪!」

一語才落,燕老鬼早已拍手大笑:「有趣,有趣!樓主,你帶來的這少年果然有趣得緊!」鍾離軒和耶律瀚海也相顧莞爾。完顏亨卻捻髯微笑不語。原來大金國尚武崇強,女真人更有貴壯賤老之俗,甚少宋朝漢人排資論輩的許多講究。在完顏亨眼中看來,當仁不讓才是大丈夫氣魄,這時眼見卓南雁跟龍吟壇長老咄咄逼人,卻也不以為意。

百里淳面色陡變。冷哼聲中,瑟曲陡變。古瑟有大小之別,小者三尺,大者將近六尺,彈奏之時,有託、抹、挑、勾、剔、打諸法,端地音聲渾厚,鏗鏘悠揚。古瑟在秦漢時曾風行天下。至宋金時已少見於世。百里淳地這鐵瑟長有五尺,上有絲絃二十五根。這時他指上潛運內力,瑟上登現金鐵交擊之聲,似有千軍萬馬,呼嘯而來,又似怒流急。衝波逆折。

龍吟四老精研《七星秘》上的武功,卻又各有心得。百里淳深通佛理道功,這曲《枯木禪曲》為他浸淫佛道兩家功夫數十年所得,瑟功雖得自《七星秘》上的道家武功,瑟理卻暗含佛家成、住、壞、空的四重境界。這時惱怒之下,已施展出了瑟曲的第二重境界。

卓南雁只聽得幾聲,便覺一顆心怦怦亂跳,暗道:「這瑟聲怎地帶著這般大的殺氣!」急忙抱元守一。完顏亨見他二人暗較功力,本待出聲喝止,眼見卓南雁臉上紅光一閃。隨即渾若無事,倒想讓他二人見個高下。向鍾離軒三人打個手勢。三人向旁邊走開幾步,遠遠袖手旁觀。

百里淳冷哼一聲。暗道:「連一個後輩小子都奈何不得,豈不讓那幾個老不死笑話死老夫!」頭上立時騰起陣陣白氣,瑟音再變,柏樹林間登時騰起一股枯寂冷漠之意,似乎萬木凋零,蕭條無盡。《枯木禪曲》第三重境界一齣,卓南雁猛覺心神間籠起陣陣悲涼,似乎萬事萬物都了無生氣。只想找個地方,大哭一場。

好在他久練道家上乘功法。一驚之下,立時警覺,奮力將歌聲拔高:「莫笑樓船不解行,識儂號令聽儂聲……愁殺人來關月事,得休休處且休休——」心急火燎之下,雖然唱得愈發不成腔調。但他體內深蘊了數十年的上乘真氣,這時亢聲長歌,委實非同小可,堪堪抵禦住了那空冷迫人的瑟曲。

韻冷調寒、深含至理地古瑟曲中卻伴著天下最粗俗最平凡的船歌,何況這船歌還唱得聲嘶力竭,猶如牛叫馬嘶!這情形簡直萬分滑稽可笑。但鍾離軒三人卻並不覺得可笑,閱盡滄桑的臉上反有了一絲震驚。他們佇立在老柏之後,猶給瑟聲攪得心蕩神搖,這少年挺身鐵瑟之前,直當《枯木禪曲》之鋒,居然渾若無事!

百里淳兩道漆黑的長眉驟然鎖起,臉色凝重如霜,猛然十指齊發,鐵瑟上霎時迸出一串急弦緊調,這一曲《枯木禪曲》已到了最後一重山崩地裂、海枯石爛的空無境界。卓南雁只覺心跳氣喘,眼前發黑,拼力凝定心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