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和厲潑瘋作別,飛身趕回萬劫獄。
萬劫獄內還是黑黢黢的,卓南雁悄沒聲息地潛入自己那間牢房,仰面倒在地上,立時裝作昏迷不醒。隔了多時,那三個獄卒穴道自解,發覺武通蹤跡不見,不免大喊大叫。卓南雁也昏昏沉沉地自地上撐起身子,卻虛弱著嗓子罵道:「這廝詐死……劫獄……」便又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轉過天來一大早,葉天候便將卓南雁接回鳳鳴壇。還是那間幽暗冷靜的小屋,還是陰鬱的晨曦和跳耀的燭火,只是此刻二人已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互述往事,感慨無限。
桌上擺滿了酒菜,卓南雁一邊狼吞虎嚥,一邊呵呵笑道:「遲早有一天,我也會將你關進萬劫獄,日日灌你臭米粥喝!」葉天候笑道:「當年我身入龍驤樓,完顏亨大大小小地試了我一十三次,相形之下,老弟可算幸運得多了。」卓南雁望著那張略顯清癯的面孔,不禁肅然起敬,道:「葉兄在這龍潭虎穴之中藏身三年,更能謀得鳳鳴壇主的高位,讓完顏亨深信不疑,委實萬分了得!」
「完顏亨誰也不信!」葉天候的笑容凝重起來,「我為他出生入死,做下多少大事,卻還是不得進入龍吟壇。那才是龍驤樓的中樞,非但藏有《七星秘》、《衝凝仙經》那等武林至寶,更是龍驤樓發號施令的所在。壇中長老皆是深沉睿智之輩,完顏亨的諸多謀劃,多與他們商議。入不了龍吟壇,便無法得知那龍蛇變之秘!」
「龍蛇變?」卓南雁正自放口大嚼,聞言登時將一塊熱辣辣的熟牛肉硬生生嚥下去,瞠目道,「難道葉兄丁點頭緒也沒探出來?」葉天候隱在幽暗中的眸子閃了閃,道:「這半年來,完顏亨一直對我甚是提防,龍蛇變之秘,我只隱約知道一個大概。完顏亮即將揮師南侵,在此之前,龍驤樓要策劃一場驚天密謀,先將大宋朝廷中能征慣戰之臣盡數誅殺!」
一陣清涼的晨風透窗襲來,卓南雁卻在心底覺出一股冷徹肺腑的寒意,忍不住道:「盡數誅殺?這麼說,龍驤樓要大舉入侵江南,分頭刺殺大宋能臣?」葉天候緩緩搖頭:「詳情我便全不知曉了,但此計既名龍蛇變,自然決不會用大舉行刺這麼笨的法子!」說到這裡,他那雙幽深的雙眸緊緊盯住卓南雁,低聲問:「你可知道,龍驤樓最可怖之處是什麼?」
「自然是龍吟壇了?」這念頭只在卓南雁腦中一閃,卻又想,「他不會明知故問,難道還有比龍吟壇還厲害的地方?」便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葉天候幾乎不見眼白的烏黑眸子閃著沉沉的光,道:「知道龍驤樓的江湖中人只道龍驤樓中最厲害的地方必是龍吟壇,卻不知道,龍驤樓還有一股更隱秘更可怕的人馬——龍鬚!」
「龍鬚?」卓南雁目光一寒,忍不住道:「好古怪的名字,難道便是龍的鬚子麼?」葉天候點頭道:「不錯,‘龍鬚’這股勢力確是如同神龍之須,無孔不入卻又纖細難尋!他們便如你我一樣,乃是龍驤樓派出混入別國的細作和殺手。這群龍鬚人數雖少,卻各懷奇能,大宋朝廷之上,武林幫派之中,都有龍鬚暗中潛伏。這些人只聽完顏亨一人號令,只要一得完顏亨密令,便即百折不撓,不死不休!龍蛇變之計,便是由這群似人似鬼的龍鬚死士來施行。」
卓南雁眉頭也不禁緊蹙起來,道,「只須除去完顏亨,不就破了他這龍蛇變之計了麼?」葉天候:「不成!只要完顏亨密令一下,哪怕是他轉天暴斃群人也會象一群螞蟻一樣,精密細緻地執行他這龍蛇變之秘!這便是龍鬚最可怕的地方!可惜我至今也不知完顏亨是如何操控龍鬚這樣一個詭秘勢力的!」卓南雁不禁在心底無聲地透了口氣,淡淡地道:「是以探明龍蛇變之前,完顏亨還殺不得!」
葉天候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點頭道:「令尊卓盟主千古俠義,天候仰慕得緊。況且我的全家也是龍驤樓所殺,咱兄弟這血海深仇,自然要報,但眼下,還是以大局為重!」他說著眼中光稜乍閃,低聲道,「好在金主完顏亮已對完顏亨有了猜忌之心,據我揣度,只怕過不了多久,便有一場好戲要看!」
卓南雁猛然想起皇宮內僕散騰那沉冷如刀的目光,忍不住道:「那日兄弟隨完顏亨進宮,金主完顏亮身旁有個絕頂高手‘刀霸’僕散騰,對完顏亨好生無禮。」葉天候將手在大腿上重重一拍,道:「刀霸僕散騰?聽說此人乃是新近才被完顏亮卑辭厚禮延入宮內的,為的便是防備完顏亨!其實金主完顏亮一直對完顏亨又忌又畏,只怕已有了除他之心!」卓南雁身子微震,道:「這又是什麼緣故?」
葉天候又神秘莫測地笑起來:「金主完顏亮雖然是太祖的長子長孫,但終究是篡位登基,因此不免對宗室子孫深懷戒心,登基之後便對金太祖金太宗的子嗣大加屠戮,弄得金太宗早早絕嗣,金太祖的子孫也只剩下寥寥幾人。完顏亨乃是太祖嫡孫,更手握龍驤樓和龍鬚這一明一暗天底下最厲害的兩股武林勢力,怎能不見疑於上?」
卓南雁想起那晚在皇宮之中金主完顏亮與完顏亨那一番意味深長的對話,不由暗自點頭。葉天候又道:「須知完顏亮疑心最重,當年疑心他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完顏袞有謀反之嫌,連審也不審,便將涉案諸人一併宰了。完顏亨素來自負雄武,不懂韜光養晦,江湖中人送他綽號‘滄海龍騰’,他也不知避諱,一個朝廷重臣卻以‘龍’為號,早已犯了完顏亮的大忌。」
「正因完顏亨為太祖嫡孫,此心忠耿,不容有二!」完顏亨那聲沉冷蕭索的嘆息和那張孤寂落寞的面孔霎時在腦中閃過,不知怎地,卓南雁竟忽在心底對這殺父仇敵生出幾分憐憫。他猛然昂起臉,道:「是以眼下的當務之急,便是混入龍吟壇,探知龍蛇變之秘的詳情,然後傳訊給羅堂主,讓他早做防備!」葉天候道:「不錯!探知龍蛇變之秘,原本艱難萬分,但老弟不日便會晉身龍吟壇,有你相助,把握便大了數分!」
卓南雁雙眉一揚,道:「他這麼快便答應了讓我入龍吟壇?」葉天候道:「虎視壇派來的武通莫名其妙地劫走了厲潑瘋,昨晚完顏亨已向蕭別離大發雷霆,罵得他狗血噴頭。而我追蹤不力,晚到片刻,也給他痛罵一番。但不管怎樣,老弟好歹是順順當當地過了關,完顏亨已親口應允,待會便要見你!」他說著又嘿嘿一笑,「老弟得以身入龍吟壇,還要多謝金主完顏亮!你是完顏亮御口親封的六品龍驤士,完顏亨不得不對你高看一眼。」
葉天候頓了頓,忽然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笑道:「還有,那位婷郡主始終對老弟情思綿綿,想必也是完顏亨看重你的原因之一。」卓南雁臉上微紅,故意呵呵笑道:「那不過是逢場作戲!葉兄當小弟是什麼人了?」葉天候笑容一斂,道:「完顏亨雖是絕世雄豪,卻最疼愛這個女兒,你跟完顏婷是逢場作戲也好,假戲真做也罷,可也得給我老老實實地做下去。」
卓南雁默然不語,低下頭來,風捲殘雲一般將桌上酒菜掃蕩得乾乾淨淨,才將嘴一抹,笑道:「葉兄,這一回你酒內不會給小弟再下迷魂藥了吧!」葉天候哈哈一笑:「好,咱們這就去見王爺!」
兩人行到門口,葉天候忽然頓住步子,轉頭望著他道:「兄弟,老哥還有一事相求!」卓南雁笑道:「大哥只管說!」葉天候的臉緊了緊,忽然緊握住他的手,低聲道:「這普天下的學武之人,莫不想見識一下天衣真氣……」卓南雁心下登時瞭然,不待他說完,便笑道:「待小弟混入龍吟壇,若有機緣得見那天衣真氣,必然偷上他一套,獻給老兄!」葉天候滿面感激,連連點頭道:「好!好兄弟!哥哥交了你這好兄弟,當真不枉此生。只是那完顏亨機詐之極,你萬萬不可弄險盜取經書,只須將修煉之法牢牢記在腦中,回頭轉述給我便是!」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二十八節:幽園演武劍閣解經
「傷好了麼?」完顏亨靜靜端坐在王府軒昂的大廳之中不出一絲喜怒之色。卓南雁苦笑道:「屬下無能,給武通這廝打了一掌,便昏了過去!」他打定主意,見了完顏亨之後,不大叫被無故關押的冤屈,卻先自認無能。
「一掌便昏了過去!」完顏亨的聲音還是淡淡的,讓人永遠無法測度他心底正在想什麼,手中卻橫著一把長劍,望劍沉思。這把劍正是那把闢魔神劍。卓南雁心底一寒,忙道:「屬下罪該萬死!這把長劍的來歷,未曾稟告葉壇主!」完顏亨靜靜地望著他,目光深沉而悠遠,道:「這把劍當真是自羅雪亭手中盜來?」卓南雁道:「這姓羅的老頭太過小氣,又言而無信,明明說好比武奪劍,最後瞧我是個無名之輩,便將這劍大咧咧地要了去。還說什麼,名劍招妒,留在我身邊,反為不祥!嘿嘿,屬下氣不忿,我明裡打他不過,暗中便將此劍奪了過來!」覷見完顏亨手撫長劍沉吟不決,便順水推舟地道,「屬下願把此劍獻給王爺!」
完顏亨面色微變,卻笑道:「我若要了你的劍,豈不也成了言而無信的小氣之輩!」卓南雁暗道:「完顏亨事事要跟羅雪亭比,這個面子可得給足了他!」當下慨然道:「這個自然不同!王爺雄武大智,屬下這回是心甘情願獻給王爺。」完顏亨雙眉一展。鏘然一聲,還劍入鞘,道:「好,本王收下這把劍啦!你竟敢自羅雪亭手中盜劍,憑這份膽氣,便可入龍吟壇!你若還能爬得動,便隨我去龍吟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