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武通被殺之後,全身氣血凝結。這寒掌功夫好生了得!」霎時胸前背後盡是冷汗,晚風吹來。只覺發上也溼漉漉的。

猛聽得密林深處傳來厲潑瘋的一聲怒吼,聲音短促惶急。卓南雁一躍而起,向密林狂奔而去。林中不時傳來厲潑瘋驚怒的吼聲,卻不聞和他動手之人地半點聲息。陡聽厲潑瘋長聲大喝,卓南雁飛身掠去,月色下正瞧見他那高大的身子晃了晃,忽地倚在了一棵老樹上。他大吃一驚,疾步衝上,卻見厲潑瘋背靠大樹,呼呼喘氣,眼珠子骨碌碌亂轉,竟是給人點了穴道。在厲潑瘋身旁,卻不見半點人影。

激戰驟歇,密林中忽地寂靜下來,只聞風擾林梢、夜鳥啾鳴之聲。卓南雁心氣稍定,遊目四顧,忽見身側十步外老樹下定定地立著一個人影。夜風拂來,那人衣袖微微飄舉,模樣卻看不清楚。卓南雁只覺一股涼意自腳底下泛起來:「這人長途跟蹤於我,又在數招之間,擒下厲大個子,武功好不詭異!」驀地長聲清嘯,一招「獨鶴與飛」,鐵掌直按向那人胸前。他見那人襲殺武通,手段狠辣,是以下手也是毫不留情,忘憂心法的功力提至十成。

那人見他掌勢沖淡精妙,忍不住讚一聲好,身子倏忽拔起,有若一股青煙般地向樹上竄去。忘憂心法最重對全域性關照,卓南雁未曾出手,已將身周的一草一木一枝一石印入腦內,事先早已算好了這人的諸般退路。哪料到這人不進不退,反而飛身上竄,還是讓他微微一驚。

卓南雁振聲長嘯,身子也拔地而起,「華頂之雲」、「蕭蕭落葉」,連環攻出,一招飄逸靈動,一招雄渾飛揚,虛實相應,剛柔並濟。那人背貼大樹,兩腿連點,身子不住向上飛竄,雙掌疾揮,驚蛇狂舞一般在瞬息間接連拍出七掌,掌影如雪花錯落,柳絮漫舞,將卓南雁這兩招堪堪擋開。

兩人掌上激鬥,腳下卻在樹上輕點急縱,繞著枝杈繁茂的大樹不住盤旋升騰,片刻功夫便已竄到樹頂。二人各自提氣調息,凝立樹梢,凜然對視。清冷地月光自雲隙間照來,將那人的一張平平淡淡的臉孔映得清清楚楚,正是龍驤樓鳳鳴壇主葉天候。卓南雁眼瞳驟縮,笑道:「果然是葉壇主!」葉天候卻也微微一笑:「好功夫,想不到棋仙施屠龍,竟收了如此高徒!」

「這小子怎地知道我是棋仙弟子?」卓南雁心中劇震,臉上卻滿不在乎地笑道,「知道棋仙的好弟子要給你收屍,心中定然榮幸得緊吧!」必殺。葉天候卻淡淡笑道:「我只是隨口一詐,你竟坦認了!」

「該死的狗賊!」卓南雁臉上笑意不減,心中卻想,「此人詭詐多謀,萬萬留他不得!」念頭一動,猛然在樹梢上重重一踏,一股勁氣怒潮般奔湧而出,整株大樹枝顫幹搖,葉天候立足的那根枝椏登時從中折斷。葉天候也料不到年紀輕輕的卓南雁內勁收發已到了如此境地,一驚之下,身子急墜。

四散飄飛的乾枯樹葉之中,卓南雁卻已借勢飛撲而到,雙掌凌空擊下。六陽斷玉掌練到極

返柔,可以掌起無風,但此時卓南雁存心立威,掌上,聲勢驚人。無數殘枝老葉在衝蕩的掌風中發出噝噝銳響,聲若鳳鳴鶴唳,驟雨狂瀾般地傾灑而下。眼見他招式猛惡,葉天候霍地大袖狂飛,雙掌驀然屈指成爪,怒龍出海般向上抓出,凌厲的爪風激得墜葉四散飛出。

兩人自樹頂一起飛墜下來,卓南雁猛摧真力,掌影舒張膨脹,有如巍峨泰山,沉沉實實地壓了下來。葉天候的鐵爪縱逸開闔,卻如老龍躍波,靈虯戲珠,招式愈發詭異,空幻的爪影當真宛如千年沉夢,似乎要把當頭壓來的泰山深鎖夢中。六陽斷玉掌剛勁威猛,凝重如山,葉天候的爪功卻空空蕩蕩,如夢如幻。

「夢迴神機爪!」卓南雁忍不住驚撥出聲,他想起那晚羅雪亭跟自己說得清楚,臥底龍驤樓之人擅長的正是這路爪法。瞬息之間,卓南雁的六陽斷玉掌已使到了最後一招「無爭勢」,葉天候悶哼一聲,身若蝙蝠遊空,藉著掌力遠遠退開。卓南雁掌上勁力也是一發即收,借勢落地之後,怔怔地望著月色下呼呼微喘的葉天候,沉聲道:「三更驚回千里夢?」

「頭白絃斷少知音!」葉天候咳了一聲,才笑道,「羅堂主早就傳訊說,要再派精靈弟子前來,卻不料是老弟!咳咳,很好,這掌法陽剛無匹,若非老弟機靈。適才這一掌已要了老兄我地性命!」卓南雁望著他臉上又是欣喜又是激越的神色,心中不由一暖,笑道:「葉兄爪法精奧,卓南雁實是大開眼界!」這句話說得確是發自肺腑。在六陽斷玉掌那樣至陽至剛的掌法凌空轟擊之下,葉天候卻施展以柔克剛的爪法,雖退不亂,始終佔據三成攻勢,委實讓他佩服。

二人對望一眼。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葉天候揮掌拍開厲潑瘋的穴道,笑道:「厲兄,得罪勿怪!你這麼冒冒失失地逃走,不出兩日,便會給龍驤樓擒回。」厲潑瘋嘿嘿笑道:「不怪不怪,他奶奶的。你們這場龍爭虎鬥,當真讓老厲看得過癮!」葉天候淡淡一笑,卻轉頭對卓南雁道:「兄弟,你忒也莽撞了……」

經他一番敘說,卓南雁才知道,自己被麻倒關入萬劫獄,果然是王完顏亨的安排,而武通以雄獅堂的身份入獄,則是虎視壇主蕭別離地主意。完顏亨如此策劃,一來可以試探出來歷莫測的南雁的身份真假。二來也可杜絕旁人的妒火怨言。至於今晚卓南雁之所以順順當當地救走厲潑瘋,並非運氣太好。而是全賴葉天候撤走了萬劫獄內的諸多侍衛。這還是多虧了龍驤樓內相互牽制的老規矩,既然武通是虎視壇內派來地人。那麼為防他們串通一氣,奉命監視的就不能再是虎視壇。素來對卓南雁不陰不陽的鳳鳴壇主葉天候,便得以擔當了暗中監視的這一差事。

葉天候笑道:「自施老歸隱廬山之後,當世見過棋仙新悟武功之人寥若晨星,在下卻恰好是其中之一。當日我與你一動手便覺你武功清逸出塵,那日又見了你千幻萬變的棋藝,竟連王爺也奈何你不得,便猜你必是棋仙高弟。所以我一直對你甚是留意!」葉天候說到這裡。忽又將臉一扳,「只是你也太低估了龍驤樓的勢力。當日你在金陵試劍上力挫群雄,不出三日,龍驤樓便得知了力奪神劍那人的模樣長相。我麻翻你之後,取你佩劍一看,果是闢魔神劍!」

「好在這一點羅堂主早已料到!」卓南雁笑嘻嘻道,「照著他的安排,我這次離開雄獅堂,乃是夜盜神劍寶馬,不辭而別,至今江南武林都在滿天下地捉我這個盜劍賊!」葉天候點頭道:「還是羅堂主深思熟慮!回頭我自會將這緣由跟完顏亨說清,這也只算我先前盤問不細,這把劍你最好獻給樓主,名劍招忌,懷之不利!」他說著沉沉一嘆,「你做得甚妙,今晚劫監救人,全是那武通一人所做,只是你為何心慈手軟,不殺了這廝滅口?武通無勇無謀,他能逃得出龍驤樓的鋪天大網麼,又或他膽小怕事,徑自逃回龍驤樓老實交待,你再機靈百倍,也是有死無生!」

卓南雁忍不住嘆一口氣:「其實我也知不可放他,只是覺得這小子傻得可愛,不忍動手!」葉天候眼中閃過一絲黯然無奈,嘆道:「你不忍殺他,他便殺你!江湖之中,歷來便是如此!」

卓南雁默然無語,緩緩點頭,走到厲潑瘋身前,道:「厲大個子,你打我一掌吧!」厲潑瘋道:「做甚麼?」卓南雁愁眉苦臉,道:「今晚武通劫走了你,我不能坐視不管吧,好歹要給完顏亨一個交代!我只得說,今晚這武通進了牢房之後便即裝死,誘得獄卒進來之後暴然出手,將我和幾個獄卒一併打昏。你和武通的武功路數相類,這一掌由你來打,才能以假亂真!」

葉天候忽道:「那武通地功夫跟你相距甚遠,怎能將你打傷?」卓南雁苦笑道:「我自給關入萬劫獄便痛罵葉壇主,惱憤得一頓飯也不吃,三日里粒米不沾,不必武通出手,一陣風也能將我吹倒!」厲潑瘋卻惶恐起來,道:「少主,當真讓我打你?」卓南雁挺起胸,走到他身前,道:「打吧打吧,厲大個子,怎地婆婆媽媽起來!」

厲潑瘋猶豫片刻,終於擰著眉毛拍出一掌,卓南雁哎喲一聲,身子倒飛而出,直跌入草叢之中。「少主,」厲潑瘋大吃一驚,聲音都顫了,「你沒事吧!他奶奶的,這一掌還是打得重了。」卓南雁卻咳嗽著站起,解開衣襟,月色下只見胸前赫然一個掌印,不由苦笑道:「還沒給你打死!」

天候卻舉頭望望月色,低聲道:「好了,時辰不早,個獄卒醒來之前,你速回萬劫獄。王爺問起,萬事便往那武通身上一推,好在武通已死,什麼事都是他乾的,這叫死無對證!我自會想法子,安置厲兄,待風聲過去,再送他回江南!」說話之間,三人已自林中行出,走到了武通屍身之前。

卓南雁瞧見雙目怒張的武通屍身,又瞧瞧葉天候,道:「只是葉兄奉命監視武通,怎能任由他劫走了‘魔教餘孽厲潑瘋’?」葉天候卻胸有成繡,笑道:「我趕來稍晚,那武通已劫走了厲潑瘋,我追蹤一夜,也是毫無所得!大不了挨王爺一通訓斥,但武通是虎視壇的人,大黑鍋卻要蕭別離來背。」說話之間,自懷中取出一隻瓷瓶,倒出些粉末灑入武通喉頭傷處,隨即便聽嗤嗤聲響,那喉頭破洞騰起酸臭煙氣,跟著黑水四溢,傷口漸漸擴大,片刻功夫一具八尺屍身連皮骨帶衣服,盡皆化為水。卓南雁心下暗自驚服:「葉大哥忠心虎膽,卻在王完顏亨跟前亦步亦趨,不露半點聲色,而瞧他斬殺武通,化骨滅跡,則又剛斷果決,當真是個厲害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