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定了定心神,便換作一副江湖口氣,笑道:「在下敬你是條漢子,不知老兄貴姓?」

「老子姓武名通,」那人大咧咧地道,「武功絕頂之武,大展神通之通!」聲音中帶著一股濃濃的江南腔調。卓南雁心中卻猛然一沉:「這武通若真是江南細作,來金國臥底,第一件事便是隱瞞自己的江南口音,怎地會如此滿口吳儂軟調,怕別人不知他是江南來的麼?」當下嘿嘿笑道:「原來是武兄,久仰久仰!」抱膝倚坐牆角,瞧也不瞧那人,心中苦思對策。

「小兄弟,」武通倒呵呵地笑起來,「我瞧你年紀輕輕,怎地也給他們關在此處?莫非……你也是建康那邊來的?」其時建康雄獅堂與中都龍驤樓南北對峙,武通這麼說,正是暗指卓南雁也是雄獅堂遣來的細作。卓南雁嗤的一笑,不置可否地道:「如此說來,武兄乃是雄獅堂的細作了?」武通雙眉飛揚,慨然道:「正是!金人侵我河山,奴我兄弟,我大宋雄獅堂豪傑,但有三寸氣在,也要驅逐韃子!」

「這小子適才捱打時一聲不吭,這時卻緊著跟我搭訕,自認是雄獅堂的!」卓南雁心中疑心更甚,口中卻漫不經心地道:「江南雄獅堂可是鼎鼎大名,當年在下闖蕩江南時,也多聞那羅堂主大名,可惜卻無緣一見!」武通雙目閃爍,道:「羅堂主豪氣凌雲,最喜提掖少年英傑,小兄弟當真沒見過他麼?」卓南雁冷冷道:「我卻不是巴望他提掖,我只是想會他一會,瞧瞧‘獅堂雪冷’,有何過人之處!」武通一愣,隨即笑道:「羅堂主的武功剛猛之極,你這後生小子,在他手下走不到三招,便會喪了性命!」

「這廝必然沒見過羅雪亭羚羊掛角般的精妙出手,只是在這裡想當然地信口胡吹!他這雄獅堂的細作,多半是假的!」卓南雁心中再無疑慮,猛一揮手,已把武通衣領抓住,喝道:「好,那我便見識見識你雄獅堂的剛猛武功!」武通大吃一驚,怒喝聲中,雙掌飛揚,左掌震格卓南雁的手臂,右掌掛風,直襲卓南雁心口。這一招「裂土分疆」使得攻守兼備,顯見他武功竟是不弱。

啪的一聲,二人雙腕交在一處,武通卻覺一股軟綿綿的勁力自卓南雁腕上迸出,登時將他手掌彈開。與此同時,他那直拍卓南雁胸口的一掌,也被卓南雁的手掌按住。這一按卻勢道勁猛,險將武通右掌按折。

武通料不到這少年武功精強如此,大喝一聲,雙腿連環踢出。這招「潛龍騰淵」,正是敗中求勝的妙招。卓南雁叫了聲好,「著手成春」翻掌斬下,啪啪兩響,已擊中了他腿上伏兔穴。武通痛哼聲中,已跪倒在地。數招之間,便受制於人,武通自是又驚又怒,叫道:「小賊,你……你要將老子怎樣?」

卓南雁嘿嘿冷笑,猛然伸手將他拽到身前,嘶的一聲,扯開他那本已破碎的衣襟,卻見他胸前縱橫交錯的數道血淋淋的鞭痕,但適才此人縱高伏低,身手矯健之極,顯是適才鞭打他的龍驤樓侍衛手下耍了花樣,只打得他生了些外傷,筋骨臟腑絲毫不損。武通見他凝視著自己胸前傷痕微笑不語,心中更是駭異,顫聲道:「小賊,你、你若敢動老子半根寒毛,江南雄獅堂自會將你碎屍萬斷!」

「此人既是蕭別離派來試探於我的虎視壇侍衛,說不得還有其他虎視壇中的高手在暗中監視!」卓南雁一念及此,當下冷冷道:「老子正要尋那江南雄獅堂晦氣!」忽然揮手,劈劈啪啪,連著打了武通四記耳光。他存心想激得那幾人現身,這四掌打得清脆響亮,毫不留情。

武通只覺頭暈腦脹,口角已有鮮血滲出,叫道:「你、你這小子……」驚駭之下,卻再也說不出什麼硬朗話來。「我怎樣?」

口中冷笑,心神展開,留意四處,卻不覺有什麼高手,暗道:「難道蕭別離只派來這草包一人,來試探於我?」想起蕭別離的心毒手狠,怒氣升騰,猛然提起武通來,在地上重重一頓。武通只覺四肢百骸無一不痛,不禁痛哼出聲。

便在此時,忽聽得對面牢房內響起一陣粗重的喘息之聲,卓南雁嘿嘿冷笑,朗聲叫道:「老子平生最討厭的,便是自命不凡的什麼武林義士!你大叫我一千聲‘好爺爺’,老子便饒了你!少叫一聲,我便賞你一記耳光!」

一言甫落,只聽對面牢房內響起一聲怒吼:「小子,你給我放了他!」聲若洪鐘,震得牢房間嗡嗡作響。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二十七節:順水推舟因禍得福

卓南雁聽了這沉雷悶鼓般的沙啞吼聲,心內登時一震:「難道、難道是他?」舉頭望去,只見對面微暗的方窗上現出一張黑漆漆的大臉,雖然瞧不清面貌,但那雙厲電般的灼灼眸子卻無比眼熟。那人見他不語,又貼著方窗怒喝一聲:「這姓武的好歹是條漢子,老子讓你放了他!」

「果然是他!」霎時間卓南雁心中驚喜若狂,「厲大個子,原來你果然沒死!嗯,想必這萬劫獄正是龍驤樓關押要犯的所在,天可見憐,我跟厲叔叔竟關在了一處!」原來對面牢房內的這大漢正是當初拼死護送卓南雁南歸的厲潑瘋。厲潑瘋和他隔窗對視,黑暗之中,隱隱覺得對面牢中這人望過來的眼神好不奇怪。他性子粗豪,卻也不放在心上,大罵幾聲,眼見卓南雁無語,便轉身倒地接著呼呼大睡。

卓南雁心頭狂喜之下,暗中施展天視地聽之術,卻不覺四周再有什麼高手窺伺。他心底念頭紛呈,臉上卻竭力凝定,轉頭問武通道:「對面牢房中的這傢伙是做什麼的?」武通低聲道:「對面那人姓厲,關進來幾年啦,聽說瘋瘋癲癲的,誰也奈何他不得,」忽然想起這姓厲的還為自己怒吼開脫,便又加上一句,「倒也……是條好漢!」

「是麼?」卓南雁口中漫不經心地應著,轉頭望著武通,心底苦思解救厲潑瘋之策。武通最怕他盯著自己微笑不語的模樣,不由渾身微抖,顫聲道:「你、你又要怎地?」

卓南雁忽向他深深一揖,低聲笑道:「武兄,適才多有得罪!這全是王爺的精妙安排,也怨不得小弟出手狠辣!」武通滿頭霧水,暗道:「怎麼你打我耳光,也是王爺的精妙安排?」但他此時還是大宋雄獅堂的義士身份,聽了這話,卻又不便作答。卓南雁坐到他身前,湊到他耳邊,笑道:「武兄,是蕭壇主讓你過來的,是不是?」

武通心底一震,大張雙目,卻不知說什麼是好。卓南雁察言觀色,知他已給自己唬住,當下大咧咧地道:「蕭壇主讓你冒充雄獅堂的細作,然後將你跟我關押在一處,你可知是為了何事?」武通道:「為了何事?自然是試探……」話到口邊,自知失言,立時頓住。卓南雁若無其事地道:「蕭別離這人忒也小心,只對你說讓你試探於我,別的什麼也沒跟你說麼?」眼見武通怔怔地點頭,他心底暗笑:「蕭別離這廝有勇無謀,派這草包來試探我,倒正好助了我一臂之力!」卻一本正經地道,「你可知我是誰?」武通心底犯疑,猶豫道:「你、你不過是鳳鳴壇中,尋常一個龍鑲士麼?」

他說的這話,早在卓南雁意料之中。原來照著龍驤樓的規矩,凡事為保機密謹嚴,壇主派屬下做事,往往並不將此事前後全部指明,甚至一件密事,要派四五人各做一部分,事後更不許這幾人相互詢問。所以數日之前,龍驤樓早就暗中察訪蕭裕謀反之事,但鳳鳴壇主葉天候一直秘而不宣,害得卓南雁和餘孤天奔波數日,偵訪謀刺郡主的兇手。這時卓南雁劈頭幾問,果然將武通唬住。

卓南雁面色一端,傲然道:「實不相瞞,在下便是幾日前剛助王爺生擒蕭裕、蒙皇上欽賜六品龍鑲士的鳳鳴壇南雁!」卓南雁數次相救郡主,更在棋上中盤力勝王爺,此事早已轟傳龍驤樓。後來這南雁更隨王深入虎穴,生擒反賊蕭裕,又得了皇上御口親封,名聲更隆。龍驤樓眾侍衛說起這個南雁,無不又羨又妒,武通聽得耳朵都磨出了繭子,這時先是一怔,隨即面現懷疑之色。

南雁冷冷一笑:「你不信麼?」長吸了口氣,凌空一的那隻破碗緩緩揮出,他存心立威,這不動聲色的一掌已使上了羅雪亭所傳的六陽斷玉掌的掌力。那破碗格的一響,隨即慢慢塌陷,化作一片碎屑殘渣。

武通大張雙目,實在不信世間竟有這等看似柔若拂雲卻又凌厲無儔的劈空掌力,怔了怔,才道:「那你又為何給關在此處?」卓南雁淡淡道:「誰說我是給關在此處的?我要出去,可容易得緊!」雙手一抖,鎖在腕上的手銬登時掙落。武通吃驚更甚,幾乎便要叫出聲來。

「王爺命我來此,實是有一件大事要辦!」卓南雁說著拍拍武通肩頭,低聲道,「老兄被蕭壇主選中,來助我辦此大事,也是緣分。」武通心中怦怦亂跳,聲音不覺也低了起來:「什麼大事?」卓南雁又將頭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不能再低:「對面這莽漢,名叫厲潑瘋,乃是魔教餘孽,數年前混入我大金,圖謀不軌。日前蕭裕謀反,聽說便暗中串通了魔教。但蕭壇主審了這厲潑瘋數年,卻連個屁也問不出來,王爺為此大是震怒!」龍驤樓各壇之間明爭暗鬥,厲潑瘋被蕭別離擒住之事,只有虎視壇中少數幾個蕭別離的親信才略知一二。武通見他連這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不由對他更是另眼相看。

「為此小弟向王爺獻計,要冒充宋朝細作,砸牢反獄,先救得這逆匪出去,再暗中追擊,擒住他的同黨!」卓南雁面露為難之色,嘆道,「只是這小子看似瘋癲,城府卻是甚深,我在此待了數日,他卻對我總是愛搭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