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子王衝凝的名聲大振,江湖中人鹹以‘武仙’稱之,更時常給宋太宗請入宮中講經論道。據說衝凝真人最擅的便是‘天衣無縫,無堅不摧’的天衣真氣,任是世間何等高手,也難在他手中抵擋十招。」說到這裡,葉天候終於長嘆一聲,「可惜這樣一個百年不遇的絕頂高手,後來卻被大宋君臣合謀毒死!」
「毒死啦?」完顏婷驚呼道,「他不是給大宋國立下大功的人麼,怎地……」卓南雁想起岳飛的遭遇,心底怨氣陡增,冷哼道:「鳥盡弓藏,收拾功臣,想必是趙宋帝王的拿手好戲!」
「衝凝真人之死,卻非鳥盡弓藏,而是跟宋真宗的泰山封禪有關。」葉天候的面色也陰鬱起來,道,「那宋遼的雁門比武,打了不到十年,宋太宗駕崩,真宗繼位,隨即兩國兵戈再起,這比武自然也就止歇了。但宋真宗疆場上屢次敗在蕭太后之手,好不容易御駕親征,弄來個‘澶淵之盟’,卻還要年年向遼國交納歲幣。宋真宗自此厭於言兵,為了粉飾太平,便想出了泰山封禪這麼一著。先是宋真宗自言夢見天神賜‘天書’於泰山,隨即奸臣王欽若便跟著偽造了兩套狗屁‘天書’。
「但真宗君臣也知道,泰山出現神賜‘天書’這事,虛無飄渺,難以使百姓盡信,最好有個德高望重的仙道之流進表歌功頌德。說到德高望重,天下名聲最盛的道士自然便是其時隱居泰山的‘武仙’王衝凝了。卻萬萬沒料到,這王衝凝卻是個性子耿介的狂狷之流,對宋真宗玩的這套玩意不以為然。王欽若屢次規勸他出山進表,他卻斥之為欺世盜名,推脫不出。棲隱泰山的武仙真人居然說泰山的‘天書’是‘欺世盜名’,這訊息若是傳揚出去,只怕天下人都會笑話死了真宗君臣。王欽若惱羞成怒之下,只得派人毒死了衝凝真人。」
完顏婷美目發怔,心裡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沉了沉,才道:「這衝凝真人也是,便上個表,胡亂唱和一番,不就是了?何必為此陪上性命!」卓南雁心底鬱悶,輕輕轉離完顏婷的嬌軀,徘徊幾步,忽昂首道:「若是我,說不定也會跟這王衝凝一般,寧願去死,也不會跟他們同流合汙,愚弄天下!」完顏婷亦憐亦嗔地瞥了他一眼,幽幽道:「我早說過,你是一個呆子啦!」
「南老弟的心思竟跟王爺一般,」葉天候卻眼若電閃,打在卓南雁的臉上,沉沉笑道,「當時王爺與我論及此事,說的話也與老弟一般無二。王爺還說,王衝凝不是仙道,而是英雄。自古英雄,不容於世!」卓南雁驀地想起完顏亨直面金主完顏亮時,那種不屈卻又無奈的神色,忍不住在心底呵了口氣:「自古英雄,不容於世!王衝凝確是個寧折不彎的英雄,但完顏亨呢?」臉上緊了緊,才道,「這故事有些悲涼,想必衝凝真人雖死,卻留下了這《衝凝仙經》了吧?」
葉天候嘆道:「衝凝真人雖死,卻留下兩件仙家武學至寶,便
十八卷《七星秘》和一卷《衝凝仙經》!傳說王衝少之時,痴好武學之餘,更於琴棋書畫均有浸淫,造詣頗深。後來他入華山求道,以無上機緣得遇純陽祖師呂洞賓,修習天元丹法。但他修道之餘,便將少時所習和仙學妙理融會一處,分作棋、書、畫、丹、醫、陣法、鼓瑟七種藝業,錄成二十八卷的武功精要,這便是《七星秘》了!」
「金丹可強身,醫術能療傷,陣法麼,可以困住敵人,」完顏婷也不禁聽得悠然神往,又問,「但下棋鼓瑟的,又怎地會是精深武功?」葉天候笑道:「這《七星秘》,我也無緣得見。只是聽人說,衝凝真人年少時棋藝精妙,研習易理之後,以易入棋,以棋演劍,旁出一門精妙無端的靈棋劍法。他書法也是出神入化,《七星秘》中有書法《登真太清篇》,便是一套上乘指法。至於瑟、畫諸藝,想必也大致如此!」
完顏婷「啊」了聲,美目大張,道:「怪不得上次跟爹爹進龍吟壇,見到有兩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子,一個一邊吟詩,一邊作畫。一個痴痴地只向空中比比劃劃,想必練得就是這《七星秘》上的功夫!」說著凝眸瞥了卓南雁一眼,道,「你若真去了那裡,少不得也變得如此瘋癲。」卓南雁卻是雙目放光,暗道:「如此奇功,倒真該去見識見識!」
只聽葉天候又道:「但著述《七星秘》時,王衝凝修仙不久,悟道不深,經中所載武功只是妙在廣博精奇,若以驚世駭俗的效驗而論,卻遠遠不及《衝凝內經》了!寫這《衝凝仙經》時,王衝凝已隨呂洞賓悟道有得,又經數年比武磨練,神功大成,這才隱居泰山,著成此經,可謂字字珠璣,仙經之中,便載有王衝凝名揚天下的絕世武功——天衣真氣!」
卓南雁目光熠熠,故意道:「早聽人說,‘衝凝仙經,九偽一真’,經上武功,早給人改得亂七八糟啦。」葉天候眼中光芒一黯,皺眉沉吟道:「這也是一樁武林公案,據說衝凝真人之後,他的徒子徒孫雖然武藝不凡,卻再沒一人練成他那般震爍天下的天衣真氣。而且經宋真宗泰山封禪之大劫之後,衝凝弟子風流雲散,便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了百餘年。直到本朝熙宗年間,王之父完顏宗弼將軍率軍攻取山東,遣人至泰山搜尋這部奇經,才使此經得見天日。可惜的是,泰山上潛藏經書的那老道士不願這仙學至寶落入我大金手中,卻也捨不得將之毀去,便胡亂塗改,弄得面目全非,這才有‘衝凝仙經,九偽一真’之說。好在十多年前,王爺的師尊、有‘金國武聖’之稱的完顏摩詰以絕大智慧精研數載,去蕪存真,終於悟出了那門天衣真氣!據說這奇功凌厲非凡,練到七重境界之時有如天衣罩體,不懼世間任何武功攻擊,號稱‘天衣無縫,無堅不摧’!眼下這天衣真氣,乃是龍驤樓的震樓之寶!」
「這麼厲害啊,」完顏婷聽得躍躍欲試,笑道,「改日說什麼也要纏著爹爹教我!」葉天候卻長聲一嘆:「只怕郡主難以如願!據王爺說,這門奇功雖然進效神速,卻終究自偽經之中化來,其中存有重大隱患,越往上練,越是兇險無比。據說‘武聖’完顏摩詰練到第七重時,忽然走火入魔,鼻垂玉柱而逝,死前更留下了‘衝凝仙經,九偽一真。欲得天衣,先參七星’的遺言。」
卓南雁心中一動,低聲道:「不錯,天衣真氣得自王衝凝的《衝凝仙經》,《七星秘》也是王衝凝所傳。既然《衝凝仙經》有誤,那麼先參悟其舊作《七星秘》,再反過來修煉天衣真氣,或能有所裨益!」
葉天候目光閃爍,讚道:「南老弟當真聰明!摩詰先生正是這個意思。王爺只得遵從師尊遺願,將天衣真氣的修煉圖譜封存。自那以後,天衣真氣便多了個‘天下第一邪功’的惡名,只是武林中人個個口中大罵,心內卻都夢寐以求地想練練這效驗如神的第一邪功!譬如葉某心中便想,既然那摩詰先生練到第七重才走火入魔,我若練到第五重便住手,既能天下無敵,又無入魔之虞,豈不甚好?」
卓南雁不禁嗤的一笑:「這廝說到老子心坎裡去了!這天衣真氣既然如此神奇,我練到第五重,是不是便可和完顏亨放手一搏了?」這麼想著,心裡面倒是癢癢的,卻笑吟吟道:「葉壇主,這麼說,王爺是允我入這龍吟壇了?」
天候神色肅然,道:「跟你說了這許多,便是讓你得壇非同小可,歷來為宋、西夏、西遼、吐蕃諸國武士覬覦。」說著他的眼神驀地精芒一掃,「便在八年之前,曾有一位姓蕭的契丹郎中,混入龍驤樓,自龍吟壇內盜走了《衝凝內經》的副本和《七星秘》中的醫經!」
「姓蕭的郎中,」完顏婷吃驚不小,「莫不就是給我治病的那位醫王?」
「正是此人!他便是當時風雲八修之中的醫王蕭虎臣,此人膽大包天,卻又深負智謀,但到底王爺及時發覺,不然龍吟壇中,只怕損失更重。」葉天候說著眼中光芒閃爍,望著卓南雁道,「自那之後,龍吟壇便不準等閒之人進入,但王爺對南老弟卻是高看一眼……」
卓南雁聽他說到緊要處故意不語,心下著急,卻也微笑不語。倒是完顏婷耐不住性子,道:「少賣關子啦,父王到底讓不讓他入龍吟壇?」葉天候點點頭,卻模稜兩可地道:「王爺麼,大半應允了吧!老弟跟我先回鳳鳴壇,咱們還有事要做!」卓南雁心下微沉,卻若無其事地笑道:「做什麼,跟葉壇主比試武功麼?」葉天候呵呵低笑:「做什麼,我這會還沒想起來!須得讓我細細琢磨。」
完顏婷眼見卓南雁跟他大步而出,芳心中驀地有些依依不捨,在後面叫道:「渾小子。記得你說過地話啊!」
——記得你說過的話啊!卓南雁心中卻是一震,猛然想起那晚跟林霜月離別時,她也留給自己這一句話。扭過頭來,正見了完顏婷那在晨風中婷婷而立的婀娜身姿,那平素冷傲不羈的眼神這時卻帶著一股依戀不捨的憂鬱。
卓南雁猛覺自己的心被那依依的目光灼了一下,急忙別過頭,笑道:「記得記得,打死我也忘不掉!」口中說笑。步子卻不敢稍停,跟著葉天候,大步流星地出了王府。
天色還早,但鳳鳴壇最幽暗的一間屋內已點起了燭火,昏黃地光簌簌抖動著,倒愈顯得四壁黯淡陰森。桌上擺著酒菜。只是這麼陰森森的燈燭下,對著葉天候那張隱在光焰照不到的幽暗處的長臉,卓南雁便覺著十二分的彆扭。
葉天候卻意興挺濃,連著跟卓南雁幹了三杯酒,才徐徐道:「王爺其實素來信不過漢人,我在鳳鳴壇鞍前馬後地伺候了這多年,還是難近龍吟壇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