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皺皺眉頭,懶洋洋道:「我睡得正香,懶得出去!」完顏婷怒道:「你不出來,我便進去!」卓南雁道:「我沒穿衣服!是你自己願意進來,可不是我冒犯郡主!」窗戶上響起砰的一聲,完顏婷道:「渾小子,嘴裡沒有半句人話,快穿!穿得慢了,我讓人拆了這房子。」
卓南雁聽她聲音裡帶了笑意,便故意悉悉梭梭地抖弄衣衫,沉了片刻,忽然啟窗躍出。這一躍快如流星,完顏婷意料不到,幾乎和他口唇相接,嚇得她驚叫了一聲,退開半步。卓南雁見她花容失色,哈哈笑道:「你吃驚害怕時的樣子最乖,倒很好看!」完顏婷嗔道:「人家國色天香,什麼時候都很好看!」說著蹙起秀眉,「我問你,你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入龍吟壇?」卓南雁故作驚訝,道:「這事你也曉得?」
完顏婷哼了一聲,道:「昨日你跟爹爹急匆匆地走了,久不回來,害得人家心裡七上八下地等得好不心急!今日一大早便去問父王,正聽得父王跟葉天候說話,才知你這沒良心的,要入那勞什子的龍吟壇!」卓南雁道:「我要入龍吟壇,怎地就是沒良心的了?」完顏婷狠狠掐他胳膊一把,道:「就是沒良心!龍吟壇都是一群老傢伙呆在裡面,整月整月地不得出來。你到了那裡,哪裡還有功夫陪我?」卓南雁只覺小臂生痛,不由苦笑道:「輕些,我肩頭上的傷,可還沒好!」
「是麼?」完顏婷想起昨日發狠,將他肩頭咬破,不由玉頰紅生,忽然別過頭去,幽幽道,「我說惱就惱,性子很不好,是不是?」卓南雁見她側過頭去,嫵媚之中卻又隱含幽怨,心絃猛地一抖,便想到了那晚林霜月輕嗔薄怒的模樣,心內剎時軟起來,不禁輕聲道:「不是!你這時的樣子就好得很。還有,昨日你怎地咳起來沒完,也著實嚇了我一跳!」
完顏婷雙手抱肩,道:「這是我幼年時的病了,也不礙大事,只是大怒的時候就會發作。小的時候,爹的龍吟壇裡有個自稱‘大醫王’的蕭先生,醫術好得了不得,對我這病也是束手無策,只說不得大悲大怒,便無大礙。昨日你渾小子,是惹得我狠了。哼,怪不得你巴巴地要離我遠遠的,只盼著再也見不到我,是不是?」
卓南雁見她側臉對著自己,宛然便與林霜月神似。想到林霜月,他心內霎時一陣悽苦:「我潛入龍驤樓,九死一生,今生今世,也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到她!倘若我忽然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龍驤樓,月牙兒永遠見不到我,會不會想我,會不會怨我?」
微風襲來,卻見完顏婷頸後玉膚如雪,漆黑長髮隨風輕拂,恍惚中卓南雁只覺眼前立著的正是那個霧鬢風鬟的林霜月,忍不住痴痴道:「不會的!我只想什麼都不做,這麼整日整日地瞧著你!」
「真的麼?」完顏婷芳心竊喜,忍不住回眸凝睇。卓南雁猛然驚醒,心中一顫:「我怎地跟她說這親熱話!」但話已出口,索性裝出一副憊懶神色,滿不在乎地笑道:「是啊,倘若龍吟壇不讓我出來,我便深更半夜地偷偷跑來陪你!」完顏婷春生嬌靨,啐道:「什麼‘深更半夜地跑來陪我’,你這渾小子便不會說人話。聽爹爹說,你到了聖上跟前,也是神色不改,胡言亂語!」口中呵斥,臉上卻是一副歡喜之色。
卓南雁看到這一張麗若春花的笑靨,心底卻沉沉一嘆,笑道:「只怕王爺定是罵我不成器了!」完顏婷螓首輕搖,道:「爹爹只笑罵了兩句,便說,」說著舉手做捻髯之狀,老氣橫秋地道,「這小子,膽魄不小,膽魄不小啊!」卓南雁心中大喜,笑道:「這麼說,王爺允我入龍吟壇了?」
完顏婷眼神立時幽怨起來,道:「說來說去,你還是想入那龍吟壇!」卓南雁長眉蹙起,心底不耐煩起來,卻不知跟她如何說。這時忽聽遙遙地有人一聲咳嗽:「呵呵,哪裡這麼容易,便能入了龍吟壇!」晨風中只見寬袍大袖的葉天候緩步踱來。
傢伙,整日價象一股煙似得鑽來鑽去!」完顏婷也不話給他聽了多少去,咬了下櫻唇,立時蹙眉不語。葉天候善解人意地道:「屬下剛來,才聽了郡主最後半句話,冒昧插言,郡主勿怪!」完顏婷冷哼一聲,掉過頭去,卻不理他。卓南雁忙道:「葉壇主,入那龍吟壇,不知有何難處?」
葉天候笑道:「龍吟壇中藏有數件天下武林至寶,每一件都是當世武林中人畢生嚮往之物。更因龍吟壇內諸長老深沉多智,武功高妙,龍驤樓諸多安排皆在龍吟壇內做出,所以這龍吟壇向為龍驤樓機要所在,十餘年來,只有王爺信得過的親近之人,才得進入。」
卓南雁問:「葉壇主,你想不想入龍吟壇?」葉天候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之極的神色,嘆道:「我一生嚮往,便是有一日能進得龍吟壇,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讀上半日武學經書!」卓南雁笑道:「哈,原來你不是王爺信得過的親近之人!」
葉天候滿面尷尬,覷了眼完顏婷,忙道:「非也,龍吟壇內四位長老都是世間高人,葉某武功低微,如何能與高人並列?在下恭掌鳳鳴壇主之位,已是王爺的大力栽培。」
卓南雁深厭他終日冷眼盯著自己的那副陰沉模樣,此時難得見他神色緊張,心內大樂,轉頭低聲對完顏婷道:「郡主,葉先生其實本想說,他武功精妙,毫不弱於龍吟壇那些高人,恭掌鳳鳴壇主之位,實在是大材小用,說來說去,還是怨王爺信他不過。」葉天候雙眉一豎,隨即又神色如常,微笑不語。完顏婷輕笑一聲,啐道:「又來拿葉先生開心了?」轉頭問道,「對了,葉先生,龍吟壇內到底都有什麼寶貝?」
葉天候手拈長髯,沉吟道:「龍吟壇內稱得上寶物的東西甚多,但最讓習武之人心動神搖的,卻是宋初名道王衝凝留下的兩件稀世奇珍《衝凝仙經》和《七星秘》了!」
完顏婷忍不住道:「王衝凝,這名字好熟?」葉天候笑道:「王衝凝在宋太宗年間打遍天下無敵手,與遼國比武三次,從無敗績,世稱‘武仙’,王爺跟郡主必曾提及此人!」完顏婷啊了一聲,道:「父王是說過,卻說得不細。嗯,這人是武仙,難道功夫比父王還高麼?」
葉天候呵呵笑道:「衝凝真人早已作古,這可難以比較了。不過當今之世,吳山鶴鳴、獅堂雪冷和洞庭煙橫均與王爺並稱一時,便是風雲八修之中的刀霸、禪聖,亦可與王爺一搏。衝凝真人在世時,普天之下,卻從無人能在他手下走過十招!」說到這裡,忽然瞥見卓南雁口角露出一絲壞壞的笑意,忙又叮上一句,「便是王爺平生目視雲漢,對沖凝真人也佩服得緊!」
卓南雁本要趁機譏諷他「厚古薄今,不將王爺放在眼內」,但見他滿面戒備之色,心底暗笑之餘,倒正色問道:「屬下一直不知那《衝凝仙經》的來歷,還有壇主說的這王衝凝跟遼國比武的事,也不知詳情如何?」
葉天候呵了口氣,笑道:「此事說來話長了,大遼統和年間,宋太宗為了收復燕雲十六州,與大遼激戰數次,卻是互有勝敗。朝廷開戰,兩國的武林人士和江湖幫派更是視若仇敵,相互仇殺不斷。到得後來,宋太宗與蕭太后息戰,兩國武士卻擺起了擂臺,由江湖間的暗鬥轉為明爭。那是在大遼統和八年,兩國武林人士約定在那年秋天,便在雁門關下,辦一場武林大會,雙方各出五名高手對決,說好點到為止,不可傷及性命。」說到這裡,葉天候張開一雙細目,問:「你們猜猜,這一場大仗打下來是誰贏了?」
卓南雁張口便想說:「自然是宋國勝了!」但話到口邊,卻強自頓住。完顏婷卻想也不想地道:「宋人懦弱得緊,那一戰多半是遼國勝啦!」葉天候笑道:「郡主高明,一猜便中!那五場激戰下來,大宋國竟然一場未勝,狼狽不堪地敗下陣來!宋人輸了,自然不服,約定好兩年之後再來比過,遼國武士大勝之後,也是意猶未盡,就應承下來。可是兩年之後再比,宋人雖然勝了一場,但終究還是連輸四陣,只得厚著臉皮約定再比。」
「這一下子就驚動了大宋的皇帝佬宋太宗,覺得這比武雖然是民間所為,可是這麼一輸再輸,終究是有辱國體,便暗中詔命尋訪武學高明之士。這一下子便將那位名叫王衝凝的道士給擠到了江湖上。這王衝凝來歷非凡,據傳此人在華山之中以無上機緣,得遇道家半人半仙的純陽祖師呂洞賓,學得仙家無上武學。只因他留心世事,少了些出世之心,後來純陽祖師乾脆讓他下山去到人間成就一番事業。」葉天候口才甚佳,說起來滔滔不絕。
完顏婷聽得痴痴如醉,不禁側過嬌軀,輕倚在卓南雁身上。卓南雁雖知這郡主美豔大膽,但當著葉天候的面,卻不禁俊臉發紅,只是這時也不便躲閃,只得大張雙目,裝作聽得入神,身子一動不動。晨風不住將完顏婷的秀髮吹起,輕拂著他的臉頰,鼻端更是幽香時聞,他心內不禁暗生懊惱:「卓南雁啊卓南雁,你的仇人是完顏亨,可不是這個完顏婷。既然你跟她流水無情,適才又何必對她風言風語!」
葉天候老於世故,咳嗽一聲,只作不見,接著道:「這人的武功源自仙學,融會各家,端的厲害非凡,在雁門大會上一展身手,登時連敗五位大遼國的絕頂高手,宋人終於得償所願地贏了一回。遼國武士輸了之後,自然也是不甘心,回去相互鑽研,勤修苦練,但兩年之後再比,卻覺得和這王衝凝的武功相差越來越遠,這一次敗得更是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