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竟有這樣詭異的身法!」卓南雁心神一震之間,已不能象原來那樣好整以暇地端坐,翻身立起,目光咄咄地凝視著月色下的人影。
「妖殺魅變!」完顏亨的身形凜然不動,揮掌緩緩拍出,口中笑道,「這身法雖然詭譎,但終究失之邪異!」這徐徐的一句話間,喬抱朴的白影已由三道幻成了六道。
完顏亨的左掌仍舊緩緩向前推出,輕柔得象要悄然推開月下的一扇柴門。但隨著這舒緩的一掌擊出,卓南雁卻分明覺得身周的氣息發生了一種怪異的變化,彷彿暗流潛湧,一瞬間往來低吟的夜風都發出了噝噝的顫叫。他睜大雙目瞧去,卻見完顏亨身子卓立不動,單掌兀自平平前推,這一推竟似永無止境。但喬抱朴幻出的那六道白影,卻如同大海中六隻飄搖的小舟,圍著完顏亨飄忽疾閃起來,那情形瞧上去萬分詭異。
他卻不知喬抱朴此時有苦難言。隨著完顏亨一掌推出,喬抱朴陡然發覺自己好似身處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之中,失去了完顏亨的位置。因為完顏亨的身影無處不在,四面八方,都是他昂然挺立的身軀。「妖殺魅變」的魔門身法最多能幻出九道身影,但完顏亨化出的幻相卻如大海中的浪花,此起彼伏,無窮無盡。
喬抱朴猛然一咬舌尖,疾轉的身形陡然頓住,那六道飄忽不定的幻影瞬息合而為一。便在同時,無數完顏亨的身影也齊齊消逝。清冷的月光之下,完顏亨凝定如山地兀立在兩丈開外,似是從未動過分毫,眼神灼灼閃爍,淡淡道:「相從心生,明白了麼?」喬抱朴心神劇震,一瞬間明白了自己的魔功幻相不但對於完顏亨沒有任何效驗,反而倒過來使自己催生了心魔,產生了無盡的幻相。卓南雁的心神卻在瞬間感到一絲難言的歡暢:「好一句‘相從心生’,對付詭異的魔功,先要心如止水,見怪不怪!」
「接掌吧!」完顏亨冷笑聲中,白皙如文人的修長五指已緩緩拍出。這一掌舒緩無聲,但喬抱朴和卓南雁卻覺得滿空都是完顏亨變幻的掌影,軒昂的相府大堂屋脊上立時風起雲湧。完顏亨的聲音仍舊如老友對坐般的淡定:「抱朴兄要想勝我,便不要再弄那些雕蟲小技。」
卓南雁凝視著完顏亨這忽剛忽柔的掌勢,不由雙目發亮,暗自跟羅雪亭所說的「寓至剛於至柔」的武學真諦相互印證,只覺完顏亨這一掌已然超出了剛與柔的境界,其中妙意當真讓人如含橄欖,咀嚼不盡。
在「滄海橫流」絕世神功的轟擊之下,喬抱朴那兼具陰柔和剛毅的俊面也變得萬分凝重,飄然一步踏上,大袖鼓風,猛地揮掌反切完顏亨脈門。完顏亨那滿空飄忽的白皙掌印似乎無窮無盡,但喬抱朴這一掌沉雄無比,出掌的方位、力道、時機,都拿捏得妙至毫巔,完顏亨若再不變招,靈動的掌勢便會被喬抱朴硬生生截斷。
完顏亨讚一聲好,滿空飄蕩的掌影倏忽不見,兀立的身軀電射而出,巨靈天降般地閃現在喬抱朴身子左側,身子驀地向前一搶。卓南雁目中精光暴漲,只覺隨著完顏亨這一搶,他的膝、肘、肩、胯,似乎身上的各個部位都對喬抱朴形成無數的攻擊。
猛聽得喬抱朴厲聲尖嘯,嘯聲未止,卓南雁忽覺眼前一花,卻見完顏亨和喬抱朴兩人的身形竟詭奇無比地在三四間屋脊上同時顯現。卓南雁心絃突顫,他知道,與適才喬抱朴魔功變化產生的幻相不同,這回卻是因兩人的身法太快,在同一刻飛閃到了數間屋宇的上方而產生的影像。卓南雁的雙目緩緩垂下,一顆心活潑潑的,已進入忘憂心法的高妙境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完顏亨和喬抱朴在這瞬間連換了九招。這跨越數間屋宇的九招攻防有掌切有指鑿有胯打有膝攻,或飄逸或圓轉或沉凝或靈動,幾乎涵蓋了自己武學修為中所能體悟到的一切妙意,卻全在電閃雷鳴般的瞬息完成。卓南雁真想狂呼跳躍,這快得超越了肉眼目力能及的九招攻守,竟全自己被安住於忘憂心法高深境界的心神感知得無比透徹,他知道這一刻的感悟將對自己的武學修為產生不可思議的躍升。
激斗的兩人身影霍然分開,喬抱朴在光滑的屋脊上急退了數步,啪的一聲,踩斷了一根屋檁。完顏亨仍舊冷定無比地站在出手前所立的原處,在他身後是一輪清亮的金黃明月,一抹浮雲不知何時飄來,如夢如煙地凝在月下。
「不可思議!比之十年前,王爺的滄海橫流神功,進境快得讓人難以索解。」喬抱朴眼中異彩越來越盛,「難道王爺在暗中參詳龍驤樓的震樓之寶——天衣真氣麼?」完顏亨不置可否地冷笑道:「滄海橫流與天衣真氣,本來就有極大的淵源,抱朴兄何必拘泥於這些名相?今日你再不施展絕學,只怕再難回到陰山太陰教,跟你那些美姬溫柔。」語音未落,屋脊上陡地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風,圍著完顏亨悄然打起了卷兒,隨即越來越大,顯是完顏亨正自蓄勢待擊。卓南雁卻心中一凜:「天衣真氣,難道完顏亨果然在暗中修煉這門無上玄功麼?」
「好!」喬抱朴長吸了一口真氣,臉上顏色瞬間起了一絲怪異的變化,既便是在輕紗般朦朧的月光下,卓南雁也瞧得見他的白麵越來越紅,閃著一層詭豔的霞色。隨即那霞色漸漸瀰漫開來,竟映得他那身白衣都發出隱隱的紅氣。喬抱朴緩緩一步踏上,右掌自大袖之中凝重無比地探出,那手掌竟也發出一層紅燦燦的妖異光芒。
這一掌沒有任何花哨,只是沉沉地向完顏亨當頭直印下來。他這凌空疾拍乍看上去快如星飛電閃,卻又給人一種慢若拂雲般的舒緩,極快與極慢,竟在這一掌之中同時顯現。卓南雁心頭一震,只覺喬抱朴這一掌似是隨時會開山斷嶽地拍擊下來,又似乎會永遠變幻無方地高懸下去,當真是玄之又玄,詭異萬狀。
「天魔印?這還不錯!」完顏亨的語氣雖然淡定如初,但臉色卻也冷肅了許多。眼見喬抱朴的這一掌竟似突破了快慢緩急的界限,完顏亨一直挺立如山的身軀竟踏著先天八卦的方位緩緩後退。
「完顏亨只怕要糟!」卓南雁心中這念頭才一閃,隨即連他自己都有些奇怪,「他是我的殺父大仇,怎地我還替他擔心?」凝目望去,卓南雁猛地驚得目瞪口呆。卻見藏藍色的天宇上忽地現出一隻碩大無朋的殷紅手掌,鋪天蓋地地直拍下來。空明剔透的夜空霎息變得陰風慘慘,明月的清輝更給巨掌遮去不少,整個京師竟似都處在這火紅巨掌的籠罩之下。卓南雁從心底發出了一陣震顫:「這是喬抱朴魔功的極致,還是妖法幻術?」
一直默然不語的蕭裕瞥見了這一掌,忽然嗤嗤地冷笑起來。自與完顏亨動手以來,喬抱朴一直束手束腳,但此掌一齣,便連不會武功的蕭裕都見到了生還的希冀。只要喬抱朴獲勝,今日之局他蕭裕便能反敗為勝。
「感應道交,魔天相應?」完顏亨雙眉飛揚,亢聲長嘯,「你也接我一掌!」嘯聲悠然傳出,宛若虎嘯龍吟。長嘯聲中,他頎長的身軀翩然而起,猶如大鶴輕舞,舒展自然,看不出一絲霸道和慌亂。隨著他那修長的五指飄然揮出,卓南雁猛覺京師上空的夜風和雲氣全隨著這無聲無息的一掌流動起來,鼓盪起伏,越湧越烈,使他陡然生出身處波瀾激盪的怒海之中的幻覺來。一波才動,萬波相隨,這才是「滄海橫流」神功的極致。
喬抱朴的臉色陡地變得殷紅如血,斜飛的手掌再也不能以靜待動,而是迅速拍下。與此同時,高懸在天宇上的那隻火紅巨掌也泰山壓頂般地拍了下來。那巨掌乍看上去有如小山,此時轟然而下,卻迅疾驚人地縮小,但巨掌縮小的同時,掌力卻收束鼓盪,愈來愈盛。兩人勁氣交爭之下,一股股駭人的狂飈盤旋起落,抽打得卓南雁和蕭裕幾乎睜不開眼。
火紅巨掌拍到完顏亨頂上時,正好縮到常人手掌一般大小,完顏亨的烏黑長髮被凌空拍來的火紅手掌引得絲絲立起。兩人四目凜凜,如電閃爍,這一場怪異兇險的拼爭已到了勝負立判的緊要關頭。
便在此時,卓南雁只覺腦中嗡然一響,猛然間只覺屋脊、相府和整個京城全都不見了,便連他自己都消逝得無影無蹤,天地間只剩下了對峙的喬抱朴和完顏亨。卓南雁心中一陣驚悸,知道自己心神外馳,卻因定力不夠,只怕要被這兩人強悍無比的心力吞噬,急忙抱元守一,使心神重歸於九宮五行煉神局的境界之中。
忽聽轟然一聲巨響,卓南雁腳下一空,身子向下飛墜。原來完顏亨二人強大的氣勁迸發,竟使卓南雁所立的這座高堂屋頂裂出一大豁口。瓦片、木屑四散翻飛,卓南雁身在半空,急展一招「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身子翩然而起,百忙之中,左掌仍是緊緊扣住蕭裕。
「天地變色,改天換日!」蕭裕卻瘋了一般的大笑。只是那笑聲掩在狂嘯的風聲中,顯得有氣無力。
卓南雁飛身躍上另一間屋脊時,狂蕩的風聲已然止息。卻見完顏亨卓立屋頂,長衣上的每個褶皺都無比寫意,看不出一絲激戰後的痕跡。卓南雁縱目遠望,卻再也沒有喬抱朴的身影。這時他心神一定,忽然覺得月光明澈如初,清冷的夜風流水般的溫柔可愛,京師的萬家燈火在夜色裡瑩瑩閃亮,竟也無比的親切。
沉了一沉,喬抱朴的笑聲才在數十丈外響起:「芮王爺,這一仗未能盡興!王爺若有雅興,一年之後,抱朴在上京太陰山恭候大駕……」笑聲細若遊絲,卻仍舊透出一股無比優雅的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