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月色之下,完顏亨的臉上仍掛著那層成竹在胸的淡漠笑意,冷冷道:「好,一年之後,本王必親赴上京,剿平太陰!」這一喝聚音成線,在夜空中如一條怒龍般地倏忽遠去。

舒緩的夜風搖曳而來,卓南雁這時才覺出渾身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出道以來,連經數戰,卻以這一戰最為驚魂動魄,回思「巫魔」喬抱朴施展的胡笳擾神、流螢噬人、美女求救,以及三才使者那幾招星飛電掣般的疾攻,仍覺不寒而慄,定了定神,才道:「這老魔受傷了?」

「他已被我破去了修羅陰氣!」完顏亨沉沉點頭,遠眺夜色的目光中卻閃出一片迷醉似的精芒,「喬抱朴也算當世奇才了,每次出山,都有些讓我意想不到的驚喜。」

滄海龍騰和巫魔喬抱朴的這場龍爭虎鬥也真讓卓南雁眼界大開,這時忍不住問:「適才天上那隻怪手,到底是真是幻?」完顏亨眉峰攢起,道:「那便是喬抱朴苦練的‘魔天相應’之境的魔功,感應天地戾氣而得。據說魔功練到絕頂境界,可以招來天雷地火傷人,喬抱朴還遠未到得那等境界。」瞥見卓南雁目瞪口呆,他卻淡淡道,「若是那隻怪掌懸在你的頭上,你又當如何?」

回想起適才那隻鋪天蓋地的殷紅怪掌,卓南雁忽然覺得一陣無能為力,只得愣愣地搖了搖頭。完顏亨卻將袍袖一揮,指著遠處月色中的亭臺樓閣,悠然道:「你瞧見京師的萬家燈火了麼?若是你視而不見,萬家燈火與荒郊野陌,又有何分別?」卓南雁心頭一陣搖曳,卻仍舊似懂非懂,正要再問,完顏亨眼射異彩,道:「不必急於猜知要旨!這一晚你的心智武功已然大進,若是拔苗助長,反而欲速不達!」卓南雁的心中忽地一動:「完顏亨這老賊,對我倒是很好!」只得躬身稱謝。

完顏亨眼望卓南雁精氣流動的面龐,卻道:「經這一戰之後,你見識武功大幅精進,對變化詭異的魔功更多了一層體悟,但福禍相倚,你也結下了一個死敵喬抱朴!」瞧見卓南雁大睜雙眼,他才笑道,「你今晚親睹了喬抱朴從頭到尾的大敗,他對你也不禁存有畏憚之心。除非他殺了你和我,否則這一輩子,魔功再也難得寸進。」卓南雁暗自吐了一下舌頭,笑道:「但願下次遇到他時,屬下的功夫早比他高出了許多!」忽然想起適才完顏亨冒險出手給自己療傷之事,又正色道,「還要多謝王爺適才的救命之恩!」

「不必謝!」完顏亨昂起頭來,傲然道,「你救了婷兒兩次,今晚我救你一命,饒你一命,咱們兩不相欠!」卓南雁聽他說得「饒你一命」,不由雙眉微皺。完顏亨凝望浩瀚幽暗的蒼穹,冷冷道:「海東青罪不致死,你貿然殺他,雖在敵前立威,卻已犯了必死的門規!」他說著轉頭望向卓南雁,淡淡地道,「四五年前,海東青曾在風雷堡失手一回,這一次更是遭擒受辱。他便回到龍驤樓,也必受門規重責,未必便能撿回一條命來。」卓南雁聽他語音冷兀地說起風雷堡,心中不由一緊:「他為什麼說起這個,難道他已瞧出了什麼?」臉上卻鄭重其事地道:「屬下記著了。」

好在這時卻聽相府外喊聲震天,黑暗中也不知多少人馬正向這裡奔來。「葉天候依著我的安排,早已將相府四下圍住,務求全殲蕭裕餘孽!」完顏亨說著,冷冰冰的臉上終於浮出一絲笑意,「你押著蕭裕,咱們這便出發!」卓南雁道:「咱是回府麼?」完顏亨緩緩搖頭:「宰相謀反,這是何等大事!你隨我即刻進宮面聖!」卓南雁聽得要押著蕭裕,隨完顏亨進大金皇宮去見金主完顏亮,心底竟生出一股莫名的興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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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完顏亮為了興建中都燕京,曾徵民夫八十萬、軍匠四十萬勞役數年,死者不可勝計。中都皇城在京師外郭城中微偏西南處,營造時日雖短,卻全比照著往日大宋汴京大內的規制,門皆金釘朱漆,壁鏤龍鳳飛雲,而氣勢之雄渾奢闊,卻猶有過之,儼然有賓服四方的威嚴氣象。

蕭裕這時還是宰相身份,完顏亨在皇宮宣陽門外便解了他的穴道,跟守門內侍打了招呼,由內侍領著進宮。三人各懷心事,順著筆直寬闊的馳道默然無聲地走著。此時已然是深夜,高大的大安殿、福安殿的屋脊飛簷,全籠在了一片寧謐的夜色之中。藉著千步廊間高挑的串串宮燈,卓南雁依稀瞧見宮闕屋脊全以青琉璃瓦覆蓋,寬闊的馳道兩旁御溝中植滿濃濃的煙柳,給英武剛勁的帝宮增添了幾分柔媚之色。

完顏亨先獨自進寢宮,向完顏亮稟報蕭裕謀反的前後諸般大事。卓南雁留下監視著蕭裕,在大安殿外供百官歇息的小院中稍候。片刻之後,便有內侍神色惶惶地跑來傳旨:「傳罪臣蕭裕及龍驤士南雁覲見。」二人給內侍領著,再行了多時,才到了皇帝所居的寢宮昭明殿外。

蕭裕先給內侍帶著,踉蹌而入。卓南雁身為侍衛,品軼太低,本該在昭明殿外候旨靜立,卻也給內侍引入殿內。照著大內規矩,進宮面聖時都要莊容肅穆,三叩九拜,東張西望者便是駕前失禮之罪。但卓南雁卻是天生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性子,心下只想:「這金國暴君,老子能不給他下跪,最好不跪!」身子站得筆管條直,覷著眼向殿中亂瞧。卻見昭明殿內兒臂粗細的紅燭高挑,將殿裡照得一片明亮。那居中而坐的滿面虯髯的,想必便是被羅雪亭稱為「素懷異志」的大金皇帝完顏亮了。

正自張望,忽聽有人厲喝一聲:「見了聖上,怎不大禮參拜?」這喝聲冷兀,卻聚氣如箭,直鑽入卓南雁耳中,霎時間讓他五臟六腑都是針扎般難受。卓南雁凝眉斜睨,卻見完顏亮身前立著個青袍中年,紫瞳蒼髯,面色如鐵。這人雖只是隨隨便便地負手一立,卻是氣韻沉冷,有如岱宗凝佇。最奇的是這人渾身上下寸鐵未帶,卻自每個毛孔中都散出一股罕遇罕匹的凌人殺氣。卓南雁跟他目光交接,更覺心神震顫,如遭刀斫斧劈。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把刀,絕世無匹的鋒利寶刀!他知道遇上了絕頂高手,急忙凝定心神,運氣相抗。

「他是山野草莽,不識禮法,請聖上勿怪!」完顏亨說著微笑著踏上一步。這一步踏出,那青袍客臉上登現詫異之色,渾身勁氣收斂,卓南雁心神間的重壓陡失。

殿中卻響起一道沙啞沉鬱的聲音:「既是不識禮法的草莽英豪,便免了那些俗禮吧!你想瞧朕,不妨大大方方抬頭觀瞧!」那聲音很厚很重,似乎與生俱來便有種睥睨天下的霸氣。卓南雁心中一動:「完顏亮這死賊囚的聲音倒好是威風!」應聲抬頭,卻瞧見一雙給血絲侵滿的眸子,這眸子不如練武之人那樣明銳,卻閃著一股吞吐八荒的威猛氣焰。

「你便是南雁,」完顏亮對這膽敢跟自己瞠目對視的侍衛頗有些新奇,笑問,「是你助完顏亨擒住了蕭裕?」卓南雁點點頭,忽然想到完顏亮說自己「不識禮法」,索性裝出一副莽撞模樣,笑嘻嘻地道:「皇上哪裡是凡人想當便當的?蕭裕這廝沒有當皇帝的福氣卻痴心妄想!便不是我,也會有旁人替皇上將他擒來!」完顏亨聽他言語漫不經心,不由皺起眉頭:「這渾小子當著聖上的面,怎地如此出言無狀!」

哪知完顏亮篡位登基,素來最喜旁人說他福澤深厚。卓南雁口不擇言的這句「皇上哪裡是凡人想當便當的」,他聽在耳中只覺萬分受用,欣喜之下,大步走來,猛然揮手在卓南雁肩頭重重一拍,轉頭對完顏亨笑道:「你新尋的這小侍衛,倒有趣得緊!」完顏亨見他不怒反喜,忙也賠笑道:「生擒蕭裕,正是皇上洪福廣披,社稷佑護所至!」完顏亮皺眉擺手,道:「給你這麼文縐縐地說出來,便不如南雁的話那麼天真有趣了。」驀地轉過頭來,死死地盯住了蕭裕。昭明殿內登時就是一片冷寂。

微微沉了片刻,完顏亮才沉聲嘆道:「完顏亨適才說的,全是真的麼?」他的嗓音極為厚重,但語調卻有些黯然神傷。蕭裕冷冷跪在一旁,竟是一言不發。殿內忽然有一道金光閃了閃,卻是完顏亮手中緩緩擎起了那張黃金面具,在手中來回把玩。他臉上也湧起一股寂寞悲涼之色,再問:「事到如今,你當真無話可說了麼?」

蕭裕見了那澄光閃爍的黃金面具,削瘦的身子晃了晃,終於呵出一口冷氣,道:「不錯,事已至此,大丈夫行事,又何必忌諱!」卓南雁料不到蕭裕言辭如此硬氣,暗自讚了一聲:「蕭裕這老小子,也是個梟雄!」

亮堂堂的昭明殿內忽又一片寂靜,沉了沉,才響起完顏亮沙啞的聲音:「你籌謀造反,當真是為了要復興你的大遼?」蕭裕倒笑起來:「那不過是堂皇之語罷了。陛下難道忘了,當初臣與唐括辯和陛下三人約同生死,甘冒奇險,做下了那件大事!但事成之後呢,完顏秉德,唐括辯,這些當年隨陛下做下那大事的人,還不是先後都給陛下殺了。連先帝那兩個侍衛阿里出虎和僕散忽土都難逃一死,眼下只剩下我蕭裕一人苟延殘喘啦!」他說得這「大事」便是數年前完顏亮率人夜入皇宮殺死熙宗的謀逆之事(詳見本書第一章),但登上帝位之後,疑心頗重的完顏亮或為滅口,或為收權,竟將完顏秉德這些隨他參與謀反之人一一剪除。

「陛下想必不知,完顏秉德、唐括辯和阿里出虎他們,每給陛下除去一個,臣的心便涼了一分!這些日子罪臣總是夜不能眠,只當懸在唐括辯他們頭上那把刀不久便要落在臣的頭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