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拔到高處,卻又陡然化作長哭,尖銳刺耳,悽惻慘厲,猶如萬鬼齊哭,驚人心魄。跟著只覺冷風颼颼,黑影閃爍,卻是那三個女子已然飛身攻來。卓南雁知道,當人運功療傷之際便難以出手禦敵,這三女乘著完顏亨給自己療傷之際驟下殺手,完顏亨若不放棄給他療傷,便只有任人宰割。霎時他心神搖曳,氣血翻湧。
這時耳邊卻忽然響起完顏亨低沉的聲音:「抱元守一,凝氣運功!區區太陰教的三才使者,又能奈我何!」聲音冷定自若,卻又有一股氣吞山河的豪氣。卻聽身邊勁風鼓盪,森寒的爪風伴著陣陣厲鬼索命般的哭嚎之聲起舞盤旋,擾得那幾盞紅燈忽黯忽明,但完顏亨左掌始終凝在卓南雁大椎穴上,只以右掌見招拆招。饒是巫魔手下的三才使者攻勢凌厲狠辣,卻仍是絲毫奈何他不得。
卓南雁當下凝神運功,只覺完顏亨那暖暖的真氣循經直透入命門,隨即融入自己丹田之內。滄海橫流的獨門真氣果真沛然無匹,只在他丹田內轉得三轉,那片冷刃冰刀般的陰寒之氣便消逝得無影無蹤。卓南雁悄然提氣,只覺勁氣充盈,不由張目喝道:「多謝!」長劍陡翻,直向一個女子的雙腿削去。那女子慘叫一聲,飛身退開。另兩個女子齊聲怪嘯,那妖異的哭嚎聲陡然增大,隨即四方響應,廳中盡是這亂人心魂的哭笑之聲,當真詭譎萬狀。
「聽著,蕭裕仍在左近窺伺,」完顏亨卻忽然開口,此時他玄功默運,百十丈內皆在他心識感知之內,「我以大力龍象功拋你過去,你只管擒他。喬抱朴這老魔,我來對付!」話音才落,猛然抓起卓南雁的背心,大喝一聲,奮力棄出。
完顏亨這運功一拋,勁力之大,竟是難以想象。卓南雁只覺一股大力推送著自己向前呼呼疾飛,似乎永無盡頭。忽聽身後完顏亨振聲長笑,黑暗之中陡然響起三聲驚惶急迫的女子嬌呼之聲,這三聲驚呼短促尖銳,顯是那太陰教的三才妙使已在瞬息之間給他擊倒。
「以王爺的胸襟,怎地捨得如此辣手摧花?」喬抱朴的聲音又再響起,照舊輕輕柔柔的,聽不出是喜是怒。跟著掌風激盪之聲四面八方地響了起來,似乎喬抱朴和完顏亨已然化身千萬,在廳中的每一個角落裡同時交手。
猛聽砰的一聲,一扇屏風被疾飛的卓南雁撞得四五分裂。幽暗中只見屏風後一道削瘦的黑影狸貓般向後竄去,正是蕭裕。卓南雁雙掌疾探,便向蕭裕抓去,猛覺勁風颯然,斜刺裡有人揮掌拍到,正是蕭長青眼見老父勢危,奮力出掌相救。
卓南雁左掌去勢不停,右掌迴旋,一招「壯士拂劍」擊在了蕭長青掌上。蕭長青只覺渾身氣血翻滾,一口鮮血險地吐出。與此同時,卓南雁的左掌已經搭在了蕭裕肩頭,內力奔湧而出,登時壓得蕭裕軟倒在地。蕭裕要待掙扎而起,卻覺肩頭重逾千均,一瞬間他立知大勢已去,嘶聲叫道:「青兒,你速退,莫要管我!」蕭長青長嘆一聲,轉身待走,但卓南雁的右掌連化「大風捲水」、「百歲如流」兩勢,連綿的勁氣抽絲縛繭一般將他緊緊纏住。
「天命如此,大勢已去!」蕭裕忽地呵呵怪笑,「老夫豈能讓你生擒!」自懷中猛擎出一把精芒閃爍的匕首,反手便向自己咽喉刺去。卓南雁大驚,右掌疾探,已扣住了他的脈門。哪知蕭裕要的便是他這心神一慌,嘶聲叫道:「青兒速逃!」蕭長青早已飛身竄出。卓南雁運指如風,連點了蕭裕胸前五處大穴,正待轉身追出,忽然心中一動:「蕭長青這一逃,便是龍驤樓和金國的死敵,我又何必窮追!」
猛聽得完顏亨沉聲低笑:「勝負未分,喬兄怎地要走?」喬抱朴卻悠然笑道:「廳內憋悶,外面月明風清,才能盡興!」兩道笑聲卷在一起,聲音越拔越高,有若雙龍齊飛,直入雲霄。卓南雁只覺心旌搖曳,氣血湧動,心知滄海龍騰和巫魔這兩大絕頂高手的拼爭已到了緊要關頭,急抓起蕭裕飛身出廳。
卻見相府大院中空蕩蕩的沒幾個人影,想必那百十名僕役適才見了那等驚世駭俗的搏殺都已驚惶失措,嚇得四散逃逸。他舉目向上看去,卻不由吃了一驚,只見完顏亨和喬抱朴各自佇立在相府主宅高大屋脊的飛簷之上。這時明月已升,照得相府迭起的屋脊和凌空的飛簷上象鋪了一層水銀似的。完顏亨和喬抱朴側向月光而立的身子只剩下兩個黝黑的暗影,只是這影子輪廓的邊上卻都給月光鑲了一層空明的銀邊,儼然不似塵世之人。
卓南雁昂頭望著那兩個一動不動的黑影,心中陣陣激盪:「龍驤樓主會鬥風雲八修之中武功最詭譎陰狠的巫魔喬抱朴,這二人偏偏一個是羅雪亭最佩服的敵手,一個是羅雪亭最厭惡的怪傑,這一番龍爭虎鬥,只怕也是江湖中難逢難見的絕頂對陣了吧!」
完顏亨忽地將臉甩向他,道:「良機難得,何不上來觀看!」卓南雁心中一動,知道這樣的絕頂對陣,越是近處觀看,於自己的武功進境越有難以想象的助益,大喜之下,身形一晃,提著要穴被點的蕭裕,飄身躍上二人對面的一間軒昂大廳的屋頂,在重簷獸脊上穩穩坐定。
「一別十載,才得與抱朴兄會鬥於京師相府,真乃一大幸事!」完顏亨的大袖在夜風中獵獵輕舞,朗聲笑道,「若我所猜不錯,抱朴兄此次出山,未必對蕭裕謀反抱有多大信心,只怕還是想要籍本王之力,助你魔功更上層樓吧!」月色下的喬抱朴也無限優雅地笑起來,聲音終於回覆男聲:「喬抱朴無論想什麼,都逃不過樓主的如炬法眼!」他在完顏亨數丈之遠的屋脊上遙遙而立,奇怪的是在往來穿梭的夜風之下,他的衣襟竟如鐵鑄銅塑般紋絲不動。
夜風清冷如水,完顏亨的笑聲也如清風般的愜意自若:「十年之前,抱朴兄太陰魔功初成,縱橫大金,難逢敵手,那時你最想的便是尋到一個能擊敗你的對手。你我那次交手之後,想必抱朴兄終於將自身魔功由第一關‘我即是魔’,提升到第二重關‘魔天相應’!」喬抱朴俊逸的身軀微微一抖,隨即回覆凝定,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王爺十年前的一掌之賜,抱朴夙夜難忘。」
卓南雁知道,天下武功大致分為道、魔兩脈,師尊施屠龍、羅雪亭和完顏亨所修的道家武功,乃至少林、峨嵋等佛家武功都可歸於求道一脈,而與此分庭抗禮的則是林逸煙等人修煉的魔功。這時聽了二人的對答,心下暗道:「原來喬抱朴所煉的這魔功,偏要旁人擊敗他,才能依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道理形成突破,當真邪門!他說什麼‘一掌之賜’,想必十年前那一戰,他是敗在了完顏亨掌下。」
「可惜一別十載,抱朴兄的魔功仍只在‘魔天相應’這一關,」完顏亨的語音霍地冷起來,「始終未臻‘魔極入道’之境!」喬抱朴鐵鑄般紋絲不動的衣襟忽然在夜風裡起了一陣輕顫,顯是完顏亨的這句話已重重擊在了他的心底,他長長吸了口氣,聲音中含著無限蕭殺:「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當年完顏兄賜我的那一掌,雖助我踏入‘魔天相應’之境,但我心中已對完顏兄有了忌憚之意,完顏兄一日不死,我便一日難以踏入‘魔極入道’之境。」
「原來抱朴兄最忌憚之人乃是本王!」完顏亨昂頭大笑,滾滾笑聲在月色之中傳出去好遠,「但你可知當世武林,本王心許的三人是誰?」喬抱朴眼神倏地閃過一絲妖異光芒,頗為迷人地笑道:「想必王爺心儀的這三人之中,沒有抱朴!」
完顏亨冷笑道:「抱朴兄頗有自知之明!本王最佩服之人,便是當年與我激戰兩日兩夜的‘劍狂’卓藏鋒,可惜此人俠蹤不現江湖久已,只怕早已仙去。活著的人中麼,便只‘獅堂雪冷’羅雪亭和‘洞庭煙橫’林逸煙這一正一邪,還能入我法眼。」卓南雁聽他提起父親名諱,心頭怦然劇震:「原來他真的跟爹爹有過一場激戰。但他卻也不知爹爹到底是死是活!」又想,「他提起羅堂主時只說是‘能入法眼’,到底不似羅堂主,對他甚是佩服。」
「林逸煙!」喬抱朴緩緩吐出這三個字來,幽怨得猶如痴女提起初戀的情郎,「王爺以為,‘洞庭煙橫’的魔功已勝過了我?」完顏亨緩緩點頭:「若我所料不差,此次林逸煙出關之後,自身魔功已初窺‘魔極入道’之奧,即將踏入天元境界。」卓南雁聽茶隱徐滌塵說過,天下武功分為人元、地元和天元三重境界,其中以天元境界為尊,這時忍不住想:「原來魔功練過‘魔極入道’這一關,也能踏入天元境界,當真是殊途同歸!」
「好!」喬抱朴身上的衣襟在夜風中又颯颯輕舞起來,沉了沉,才抬頭望著那輪明月,無限沉醉地啜吸著清冷的夜氣,淡淡道:「真是大好月色啊!」不知怎地,他這淡淡一嘆,竟引得卓南雁也不由自主地舉頭望去,只見天上一顆星也沒有,藏青色的天宇更顯得浩瀚遼闊,清清亮亮的月輝當頭灑下,讓人見了,心裡一絲濁氣也沒有了。
「月明如練,風清如水!」完顏亨語氣輕緩得似和老友談天,「這樣的月色之下,喬教主的太陰魔功,是否可發揮到極限?」喬抱朴凜然不答,眼中那抹妖異的光芒越來越盛,猛然間他斜斜踏上一步。
卓南雁一直留意他二人的一舉一動,這時見了喬抱朴這虛無飄渺的一步,不由心神微震。喬抱朴的步法只能用妖異來形容,這一步斜斜向左側踏上,本該是搶到完顏亨的右方,但喬抱朴的白衣卻飄拂晃動,在完顏亨的身左身右和身前,同時幻出三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