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蕭裕這時自覺氣勢大盛,呵呵低笑道,「芮王爺想必不知,西北路節度使耶律朗已應允舉事,只待招討使蕭懷忠義旗一舉,老夫便可席捲天下。」他談笑之間,那兩個褐衣漢子一直揮鞭猛抽海東青。海東青也真硬氣,任由額頭汗珠滾落,卻是緊咬牙關,一聲不吭。

「喬教主別來無恙,」完顏亨卻再也不瞧海東青,精芒閃爍的目光掠過蕭裕,緊緊盯在他身後那身材頎長的白袍侍女身上,他的笑聲並不高亢,卻有一股雄渾之力,讓人的魂魄深處發出一種震顫,「怎地今日有雅興化為女身?」這女子不知何時走到蕭裕身後的,但完顏亨的目光肯定在她出現於廳中的一瞬,便已緊緊罩在了她的身上。

那女子始終低眉垂目地毫不起眼,但這時忽一揚眉,登時有一股森冷如刀的鋒芒隱隱散出。她的笑容卻格外優雅:「隱忍十載,終能與樓主再戰,喬抱朴幸如何之!」前一句話是嬌媚女音,後一句話忽而轉作剛勁男聲,聽起來分外詭異。卓南雁心頭一震:「原來風雲八修之一、讓羅雪亭又忌又厭的‘巫魔’喬抱朴,竟是這樣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凝神細瞧,卻見喬抱朴身披白袍,白皙的肌膚、姣好的眉眼,初看上去都猶如女子,只那挺峻的鷹鼻和緊抿的雙唇,卻透著說不出的剛毅冷酷。

完顏亨沉聲笑道:「不管喬教主化男化女,總是天底下最風姿雅緻的妙人。嘿嘿,有太陰教主在此,怪不得蕭相國會有恃無恐!」喬抱朴白潤的臉上掠過一絲清雅的笑意:「蕭相國請王爺來此,是為了聯姻。我喬抱朴來此見王爺,卻是想領略王爺的滄海橫流神功。王爺若是應了這門婚事,抱朴便難得領教天下無敵的滄海橫流,當真讓人兩相為難啊!」

蕭裕見完顏亨沉吟不語,卻笑得愈發張狂:「喬教主只怕難以領教芮王爺的絕頂神技啦!只需他應了這門親事,我們便是同進同退的兒女親家了,他日同享富貴,還哪裡用得著動刀動槍!」他得知手下在西北路上捉住了海東青,立知自己謀反之事已被龍驤樓偵知,情急之下定計在騰雲馬會上追擒完顏婷,想以此要挾完顏亨,哪知卻是功敗垂成。萬般無奈之下,蕭裕只得鋌而走險,挾生擒海東青之威,在今日這鴻門宴上對完顏亨威逼利誘,只盼能說動這位大金第一高手。

而當他狂笑之時,那兩個褐衣漢子鞭落如雨,重重抽在海東青身上。那鞭上生有倒刺,海東青重傷之下,支撐不住,終於低聲痛哼。

完顏亨面上仍舊含著淡淡笑意,眼中精芒緊緊鎖在那非男非女的喬抱朴身上。二人均是蓄勢待擊,四目對視之間,猶如雷電交擊,聲威駭人。

便在此時,猛見一道人影激射而出,直向蕭裕縱去,正是卓南雁仗劍躍來。喬抱朴秀眉乍揚,輕笑一聲:「找死!」哪知卓南雁疾飛的身形在半空中卻猛然一彎,有若蒼鷹迴旋,剽急絕倫地撲向了海東青。

紅燭高挑的大廳中驀地騰起三道燦若疾電般的劍光,那劍光乍起乍逝之際,卓南雁的身形卻已經翩然躍回。蕭裕父子齊聲驚呼,卻見那兩個褐衣漢子和海東青已齊齊倒在了地上,喉頭上鮮血噴湧,竟均是一劍斃命。

喬抱朴雙瞳陡縮,澀聲道:「好劍法!」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二十五節:妖殺魅變舉手翻覆

卓南雁乘著適才「巫魔」喬抱朴和「滄海龍騰」完顏亨對峙的一瞬,聲東擊西,施展絕快劍法斬殺了海東青,隨即飛身躍回,躬身道:「海東青辦事不力,有辱龍驤聲威,屬下冒死將之格斃,請王爺降罪!」他算準在這樣的形勢之下,以這樣的藉口擊殺海東青,雖然冒險,卻是以進為退的妙招。

果然完顏亨眉峰攢起,隨即又揚眉笑道:「殺得好!龍驤樓容不得這等廢物!」冷笑聲中,驀地揮掌在他肩頭一推,喝道,「小心!」卓南雁借勢斜飛丈餘,回身看時,卻見十餘枚藍幽幽的金針無聲無息地插在適才落足之處。正是喬抱朴出手偷襲。

便在此時,那十幾個手持胡笳的美豔女子忽然舉笳勁吹,聲音激盪悽慘,有若巫峽猿啼,老龍悲吟。笳聲暴響中,蕭裕父子一起抽身急退。完顏亨長眉一揚,對卓南雁低喝道:「你去擒蕭裕父子,我去宰了喬抱朴!」

哪知他聲音才落,大廳中燈火齊滅,廳中忽地漆黑一片。驟然而至的黑暗驚得卓南雁心膽乍縮,陡見四盞慘紅的燈籠忽忽悠悠地飄了過來,直插在廳中四根明柱上,那燈籠光太暗,只幽幽的一團紅,愈發顯得詭異古怪。卓南雁凝神四顧,卻見廳中只剩下了那十幾個重粉塗面的吹笳女子,蕭裕父子和喬抱朴全都不知去向。慘淡幽紅的光芒下,那笳聲越吹越響,聲音繚亂倉惶,更增悽惻之意。

「裝神弄鬼!」完顏亨冷笑聲中,鐵掌疾翻,桌上的碗筷忽地四散飛出,直向那十幾個吹笳女子射去。那些女子忙飛身躲避,個個身法飄忽詭異,燈下瞧來有若鬼魅。但龍驤樓主何等身手,疾飛在空中的瓷碗忽然碎裂,滿空瓷屑斷筷互動激盪碰撞,暴雨般四散激射而出,只聽得空中「哎唷」、「哎呀」的慘叫悶哼之聲不絕,十餘名女子先後被擊落在地,隨即滾入幽暗之處,廳中鬼怪嗚咽般的笳聲終於止歇。

笳聲才歇,卓南雁忽然聽到一股怪異的嗡嗡之聲,凝目細瞧,卻見眼前飛來數十隻怪異小蟲,似是蛾子,又似飛螢。再定神傾聽,只覺滿廳都是嗡嗡飛螢的亂撞亂飛之聲,只怕有數百上千只不止。完顏亨低聲喝道:「嘿嘿,是巫魔施放的流螢蠱!這東西體含毒針,見人即噬!」原來巫魔喬抱朴適才故意以驚人心魄的笳聲擾亂,暗中卻放出這劇毒飛螢。此時已是清寒九月,驀然見到這滿廳飛螢,當真讓人毛骨悚然。

「雕蟲小技,能奈我何!」完顏亨冷笑聲中,呼呼兩掌拍出,兩道冷透脊骨的森寒之氣隨著他的掌力鼓盪而出,眼前數十隻飛螢被他寒冰掌力擊中,立時凍斃落地。完顏亨長笑聲中,雙掌連環拍出,迫人的寒氣四散流溢,飛螢越墜越多。

「爹爹,救我啊——」廳中驀然亮起一團幽紅的光芒,卻見地上斜臥著一個紫衣美女,曲線曼妙,眉目如畫,正是完顏婷。百十隻飛螢正圍在她身前嗡嗡亂飛。卓南雁不由驚叫一聲:「郡主!」身旁的完顏亨卻低聲冷笑:「休得理她,那是巫魔妖法弄出的幻相!」聲音才落,那滿空飛螢驀地齊往地上的完顏婷身上噬去,輪番叮咬之下,直痛得地上的「完顏婷」不住翻滾哭喊。

那慘叫聲悽惻無比,卓南雁雖知那女子未必真是完顏婷,但眼見那群飛螢圍住了她忽起忽落、此起彼伏的狂叮猛噬,心底卻也騰起一股怒火:「這巫魔行事當真是陰險無恥,不擇手段!」驀地大喝一聲:「我來救你!」身形急掠,疾風掣電般地飛縱過去。

半空之中長劍疾飛,數道劍氣激盪而出,圍住「完顏婷」叮咬的百十隻毒螢嗡嗡墜地。幽紅的燈光之下,「完顏婷」忽地向他欠身一笑,眼神勾魂攝魄,嬌媚無限。卓南雁心神微震之下,那女子忽地駢指如戟,向他心口抓來,指風凌厲如刀,哪裡有半點中毒跡象。

卓南雁急忙翻掌斬下,雙掌相交,只覺那女子手爪冰冷,渾然不似人軀。就在他一愣之下,那女子鬼爪疾翻,繞過他手掌,猛往他咽喉抓來。這連環兩抓,快狠絕倫,卓南雁自出道以來,從未見過這般辛毒狠辣的招數。好在他應變奇快,雖驚不亂,揮劍疾斬向那女子的怪爪。那女子怪叫縮手,卓南雁正要乘勝追擊,那女子身上驀地又伸出四隻雪白的藕臂,迅疾無比地向他兩肋抓來。

「這女子怎地長出六隻手臂?」卓南雁心神劇震之下,陡覺腕上少澤穴一寒,一股森冷的指風乘虛而入,順著他前谷穴、後溪穴,直竄入他體內手太陽經。跟著身子兩側香風颯然,兩道窈窕人影從那女子身後閃出,無聲無息地撲了過來。

原來太陰教這三個女子分進合擊,顯是操練純熟的,一人在前面絆住卓南雁,另兩人便乘黑突襲,當真是防不勝防。卓南雁暗叫不好,悶哼聲中,身形暴退。

只聽一陣格格嬌笑,三個女子如影隨形般地飛身縱來,藉著幽幽的紅燈光芒,卻見這三女身上衣襟都少得可憐,身形飄舞之間,雪白的香肩酥胸和修長玉腿,忽隱忽現,動人心魄。當先那女子左掌疾長,忽將他長劍格在外門,右掌一招「雲破月出」,勁急如電地向他腹下丹田穴按到。

卓南雁手腕中抓後綿軟無力,正自驚怒交集,猛聽耳邊響起一聲冷笑,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勁氣凌空捲來,女子的嬌笑聲陡然止歇,白得耀目的藕臂倏地縮回。卻是完顏亨的身形金剛天降一般疾插過來,單掌倏翻,重逾千均的剛猛掌力震得那三個女子東倒西歪。廳中驀地響起幾聲似笑似哭的怪嘯,三女的詭異身影一起隱入黑暗。卓南雁雙足落地,卻覺體內似是鑽入了一把冰刀,又冷又痛,不由渾身發顫。

「你中了巫魔一派的修羅陰風指,須得立時施治。」完顏亨低喝聲中,左掌已按在了他頸後大椎穴,「快快坐下,我助你逼出寒氣!」說著一股暖暖的純陽勁氣已順著他的督脈直透入體內。卓南雁端坐地上,只覺那股暖氣循經遊走,體內的冷痛之感大減。他心中卻百倍不是滋味:「這殺父仇人,卻來給我療傷!」

喬抱朴尖細的笑聲忽然變得嬌媚無比:「完顏亨,你可要留些氣力,少時可要陪著人家玩個痛快!」那笑聲初時柔膩婉轉,隨即陡然拔高,滾滾而作,震得人耳膜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