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候驚道:「王爺,只怕蕭裕圖窮匕現,這鴻門宴,還要多帶人手!」完顏亨傲然道:「旁人誰也不帶!驚心動魄,才有味道!」轉頭對卓南雁道,「渾小子,你今晚可敢隨我前去?」
卓南雁不禁為他傲氣所感,霎時豪氣飛揚,慨然笑道:「越是艱險,越有熱鬧可瞧!」完顏婷揚眉道:「爹爹,我也要去!」完顏亨橫她一眼,道:「你當這是射柳擊鞠麼?本王要乘蕭裕佈置未周,將他擒下。我帶的人越少,他越是不起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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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當年力助完顏亮篡位成功之後(事見本書第一章),蕭裕一直深受完顏亮的器重。遷都中都之後,蕭裕便被任命為尚書右丞相兼中書令,勢傾朝野,行事專恣。其弟和妹夫都身居要職,全家位隆勢重,人稱完顏亮駕前第一寵臣。
此時已是夜色闌珊,蕭府門前明燈高懸,燈火輝煌。白衣如霜的蕭長青早早地就率人靜立在階前恭候,眼見完顏亨和卓南雁快馬馳到,遠遠地便長揖問候。隨著他走入府內,只見甬道兩側立滿了玄衣長袍的僕役,個個挺立如劍,紋絲不動,足有百人之多。微寒的秋夜中這百十號人默不作聲地靜靜而立,登顯肅穆威嚴。蕭長青低笑一聲:「芮王爺來啦!」聲音不大,那百十僕役卻忽然一起躬身,叫道:「給王爺請安!」吼聲齊作,猶如雷鳴。
饒是卓南雁內功精深,也不禁心神微顫,暗思這蕭裕果然有些門道,忽然間渾身發熱,心道:「這鴻門宴上立時便有一場龍爭虎鬥,若是我在完顏亨對敵之際,向他全力一擊……」眼光斜睨,卻見完顏亨神色冷定,似乎山崩地裂也毫不放在心上,他登時打消了這念頭,「完顏亨便死了,那龍蛇變之秘在完顏亮主持之下仍會照常施展,我可還沒有完成羅堂主的囑託,更沒有救得厲大個子!」
「芮王爺,別來無恙啊!」花廳階前立著的正是蕭裕,精瘦的身上緩頻寬袍,看似不修邊幅,只那一雙斜飛的雙眉和瑩瑩生光的三角眼,顯出一股不同尋常的精明深沉。完顏亨也疾步上前,二人攬腕並肩,如同久別重逢的老友一樣貼耳寒暄著,一起走入正廳。
這花廳好不軒敞,只怕可容下百十人並坐同飲,卓南雁只瞧一眼這氣勢不凡的大廳,便知這相府的氣魄只怕還在完顏亨的芮王府之上。這時候紅燭高燒,寬闊的廳中卻只有兩張筵席,低垂的軟紅珠簾後,卻影影綽綽地立滿了娉婷女郎,環佩乍聞,嬌語時做。蕭裕父子死活推讓完顏亨坐了上首,他二人卻在賓席落座相陪。卓南雁佇立在完顏亨身後,凝神四顧,卻見這兩方筵席遙遙相對,原來芮王完顏亨卻是今日蕭府唯一的客人。
蕭裕善於言辭,舉杯勸酒之時,妙語如珠,詼諧灑脫,引得俏立珠簾後的美姬不時格格嬌笑。完顏亨也不避諱,酒到杯乾,似乎毫不怕他在酒中下毒。對飲了兩盞,蕭裕便命歌伎出來唱曲,為芮王爺「接風洗塵」。霎時只聽得花廳兩側佩環叮噹,一十六名豔麗宮裝的美貌佳人分作兩行,翩然而出,先向筵席盈盈作禮。跟著邊上八名美女鼓瑟吹簫,嫋嫋樂聲纏綿而起,當中八名豔姬紅袖飛舒,歌喉輕啟,邊舞邊唱。一時間舞姿奪目歌樂動魄,滿廳馨香襲人慾醉。
蕭裕清清嗓子,手拈修髯,似笑非笑地道:「芮王爺素來號稱神機妙算,可知老夫今日請王爺大駕光臨寒舍,所為何事?」完顏亨無比愜意地望著柳腰款擺的舞姬,哈哈笑道:「論到神機妙算,天下誰能算得過相爺去!蕭相爺算的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運籌帷幄,日月變色,更為我輩所不及了!」二人都是語帶玄機,話才說完,四目交視,忽然一起放聲大笑。
「實不相瞞,今日請王爺過府,卻是真有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蕭裕笑吟吟地望著完顏亨,沉了沉,才道,「聞得王爺千金秀美溫婉,犬子長青,也算薄有才情,老夫今日請來王爺,便是斗膽要給犬子提親。」卓南雁聽他說得完顏婷「溫婉」,心下好笑:「這位郡主若是性情溫婉,天下還哪裡有潑辣女子。素來提親,都要請來媒人上女家府上送貼求婚,蕭裕今日不是提親,而是逼親!」
「蕭某與王爺都是不為世俗禮法羈絆的豪士,什麼換帖卜吉的俗禮一概全免。只要王爺點頭,老夫即日便過府親送聘禮!」蕭裕滿面堆笑,似乎他說的是天底下最平常不過的事情,緩緩道,「以蕭家在朝中的聲勢,再加上王爺威震四海的龍驤樓,這天下還有什麼能擋得住你我的。真要作出驚天動地、日月變色之事,也是易如反掌,到了那時,令愛便是母儀天下之尊了!」他的話說得再清楚不過,只要完顏亨與之聯手,助他篡位,到了自己百年之後,蕭長青自然繼登大寶,那時完顏婷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了。
卓南雁萬料不到蕭裕竟將話說得如此直截了當,古往今來,如此提親的,怕也只有這位蕭相爺一人了。卻見完顏亨臉上笑意不減,緩緩道:「難得相爺如此坦誠相待……」蕭裕聽他將聲音拖得好長,登時雙目閃光,灼灼盯著完顏亨。卻聽完顏亨冷冷道,「只是,本王若是不答允呢?」這時那豔舞輕歌正自稍歇,滿廳幽靜的當口,陡聞完顏亨這陰沉森冷的一問,眾人心頭均是一凜。
「王爺難道忘了,」蕭裕卻不急,呵呵低笑道,「完顏亮自篡位之後,便大肆殘殺宗室,數百太祖太宗的子孫慘遭屠戮。王爺為太祖嫡孫,難道不求自保麼?」蕭裕這話更是力重千鈞,因完顏亮是謀弒其堂兄熙宗之後才得篡位的,當上皇帝后總覺心底發虛,為鞏固帝位,大肆殺戮金太祖太宗兩脈宗室成員二百餘人。屠刀之下,太宗完顏吳起買一脈早早斷絕,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子孫也存者寥寥。完顏亨之父完顏宗弼乃是太祖第四子,更兼完顏亨雄武多謀,只怕也在完顏亮忌恨之列。
完顏亨那永遠波瀾不驚的臉終於微微一顫,卻隨即凝定下來,沉沉道:「正因完顏亨為太祖嫡孫,此心忠耿,不容有二!」卓南雁聽他聲音沉冷而蕭索,心中不知怎地竟也生出一股孤寂落寞之感。
便在此時,滿廳燭火陡然一暗,卻是完顏亨大袖一拂,一面黑沉沉的小旗飄然飛出,奪的一聲,穩穩插在明柱之上。這面小旗不過巴掌大小,被完顏亨隨手揮送之間,竟擾得滿廳燈燭忽暗忽明,便顯出十二分的聲勢。蕭長青雙目一縮,顫聲道:「龍虎旗!」蕭裕倒沉聲笑道:「龍虎旗現,雞犬不見!難道王爺要殺得我這宰相府雞犬不留麼?」
「本王自不會為難相爺!」完顏亨卻緩緩搖頭,眼神倏地凌厲如刀,「只是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相爺這便跟我進宮面聖去吧!」話音一落,大袖無風輕舞,那頎長的身材也似在一瞬間鼓盪起來,一股雄渾奪人的氣勢勃然而發,滿廳的燈燭光焰霎時齊齊抖顫。
蕭裕跟他眼神交接,登覺心神大震,卻終究強力擠出一絲笑來:「完顏兄,此時酒仍未冷,急什麼!當年謝安獨對符堅百萬之眾而不廢一局,難道滄海龍騰便沒有半點古人之風麼?」他說的謝安不廢一局的事乃是晉朝典故,那時符堅率百萬之眾來攻,謝安胸有成竹,臨危不懼,於兩軍作戰之時,仍舊與人圍棋。忽然捷報傳來,謝安看後漫不經心地收起,接著凝神下棋。一局終了,有人問起,謝安才淡淡地說:「前方小孩子們剛打了勝仗!」
完顏亨素以王謝風流自命,聽了這話,果然哈哈一笑:「好,酒盡之際,便是我出手擒你之時。」蕭裕呵呵笑道:「那這個酒只怕要喝到天荒地老,永無盡時啦!」驀地雙掌輕擊,叫道,「適才的歌舞沒甚味道,請王爺聽聽我大遼故曲!」
隨著他的掌聲輕擊,兩排窄袖短衣打扮的美姬翩然而來,每人手中都擎著兩端彎曲的三孔胡笳。霎時笳聲四起,激越蒼勁的曲調之中更帶著一股悲涼如訴的嗚咽之聲,卓南雁聽了,心下忽地生起一股愴然之感。卻聽一個契丹服飾的歌姬放聲歌道:「勿嗟塞上兮暗紅塵,勿傷多難兮畏夷人;不如塞奸邪之路兮,選取賢臣。直須臥薪嚐膽兮,激壯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雲。」聲音清越激昂,與適才的淺酌低唱迥然不同。
「直須臥薪嚐膽兮,激壯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雲——」蕭裕待那幾個女子歌罷,也搖頭晃腦地低聲吟唱,笑道,「完顏兄,這是當年我大遼天祚皇帝文妃蕭氏所作的諷諫之歌,慷慨激昂,正顯我契丹本色!」覷見完顏亨面色蒼冷,驀地長聲叫道,「帶上來吧!」
只聽得有人低聲呵斥,兩個褐衣漢子押著一個灰袍老者走上廳來。卓南雁一瞧見那灰袍老者的禿頭鷹目,登時渾身劇震。原來這人當年襲殺風雷堡的首惡、龍驤樓鷹揚壇壇主海東青。只是這時海東青腳步虛浮,早沒了往昔氣焰,那兩個褐衣人一鬆手,他便軟倒在地。「樓主,」海東青卻一眼瞧見了端坐席間的完顏亨,急昂起頭叫道,「那幾個小賊使毒,我、我……」要待掙扎起身,卻沒有絲毫氣力。
完顏亨心底震驚,臉上卻不露聲色。他事先得報蕭裕暗中聯絡西北路的契丹族招討使蕭懷忠,便急命鷹揚壇趕赴西北路,監視蕭裕使者。哪知海東青如此不濟,竟給人生擒活捉。「想必這便是巫魔的手段了,」完顏亨神色冷漠,淡淡笑道,「他在何處,何不與我一見!」
「擒一個海東青,哪裡用得著喬教主動手!這老傢伙胡吹大氣,便不用毒,他敵得過喬教主手下的三才妙使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