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亨昂首望天,冷冷一笑:「這等驚天大事,豈可戲言?」驀地高聲喝道,「來人——」
「屬下在!」面容冷肅的葉天候鬼魅般地轉了出來,先前卻不知他躲在何處。完顏婷嚇了一跳,嬌聲道:「爹爹,您要怎地?」完顏亨覷見卓南雁神色冷定如常,倒呵呵一笑:「倘若真如你所言,蕭參之墓在這幾月間被盜過,終究會遺下些蛛絲馬跡,」轉頭對葉天候道,「你去仔細查查!」他似是對這位下屬萬分放心,什麼不可走漏風聲的話根本不用囑咐,葉天候更不多問,躬身一揖,飄然而去。
完顏婷心內倒慌了起來,猶豫道:「孫胖子不是盜墓高手麼?他偷那右丞相老子的墓穴之時必然謹慎萬分,哪裡能留下什麼痕跡?再說,若有痕跡,蕭家的人豈不早發覺了。」完顏亨悠然道:「蕭家的人決計想不到孫胖子敢太歲頭上動土,去盜蕭參之墓,自然看不出什麼。但葉天候不同,哪怕是有隻老鼠曾經鑽進過墓穴中去,他也會看得出來。」他說著在院中來回踱步,看也不看二人一眼。
完顏婷呵呵笑道:「那可有趣得緊!爹爹,南雁尋出了這鬼面具,就是幫著大金和咱爹爹揪出了一個謀反的逆賊!他立下如此一件大功,待會兒爹爹怎樣賞他?」
「獎賞?」完顏亨抬頭直視著天際無比灼目的日頭,淡淡地道,「等葉天候回來吧。蕭參墓若未曾被盜,我便會獎賞南雁一掌!」卓南雁和完顏婷心中都是一震,完顏婷忙擠出笑臉道:「爹爹說笑吧!他可是女兒的救命恩人呢!」完顏亨仍是輕描淡寫地道:「我平生最討厭的,便是居心叵測、狂言妄語之輩!這樣的人,必要一掌斃了!」映在他眼內的兩個彤彤紅球,跳耀著燦燦的光芒,奇怪的是他的雙目居然久久不眨。
完顏婷撅起櫻唇,妙目微嗔,但嬌靨卻有些發白。她是素知其父說一不二的脾氣,心下暗自琢磨對策。完顏亨忽將目光轉向卓南雁,道:「葉天候辦事素來利落,過不多時便會回來!你對自己那揣測還有把握麼?」
那涼颼颼的眼神似是千尺深潭的冷水,森寒冷傲卻又難以琢磨。卓南雁卻驀覺心底一股憤然之氣直竄上來,也直直望著他,目中絲毫沒有畏縮之意,道:「在下所說的一字一句,都是深思熟慮!」他惱恨完顏亨說他是狂言之輩,也老大不客氣地將「屬下」改成了「在下」。
完顏亨望見他執拗的目光,眼中倒閃過一絲笑意,大步走到石桌旁,坐了下來,緩緩道:「婷兒不是說你棋藝不凡麼,本王瞧瞧,到底不凡到何等境地!」卓南雁心下有氣,一聲不吭地坐了下來。早有僕婦上前,將散落在地的棋子撿起擺上。完顏亨只望了那棋子一眼,便皺眉道:「換我的楸玉盤和水晶棋來!」一時幾個丫鬟手腳利落地將卓南雁那副圍棋收下放好,更有丫鬟小心翼翼地捧了一張潤滑如鏡的青玉棋盤上來……
卓南雁自幼便聽過唐朝宣宗年間日本王子以揪玉棋盤和冷暖玉棋子挑戰大唐國手顧師言的逸事,聽說那「揪玉棋盤」為仙山楸木所制的棋枰,「冷暖玉」則為冬暖夏涼的天然玉石。那時聽了,只當不過是個傳說罷了,這時見這棋枰光華繚繞,玉質潤澤,那黑白水晶棋子瑩瑩閃亮,觸手生寒,才知王府豪奢,果然出乎常人意料。
完顏亨自不屑與卓南雁分先,卓南雁更不肯讓他授子,當下便以卓南雁執白先行。完顏婷見他二人眼光對峙,神色冷兀,芳心更是突突亂顫,立在父王身後,不住丟眼神給卓南雁,只盼著這渾小子長些眉眼,痛痛快快輸給父王一局,贏得父王開心。卓南雁早瞧見了她那盈盈的眼神,但端坐棋枰前,卻驀地想起師父施屠龍當年便因贏了金使一盤棋,以致落得手足殘廢的往事,心底一股不平之氣勃然而興,暗道:「這完顏亨眼空天下,氣吞鬥牛,我便是拼了性命,好歹也要勝他一盤。」他心底越是抱住必勝之心,行棋越是冷靜飄逸,綿裡藏針。完顏亨的棋風大開大闔,雄暢奔放,但剛猛之中兼含柔韌,決不似林逸虹那樣悍而少謀。
二人落子如飛,幾十子後,卓南雁重實地,完顏亨重形勢,竟是平分秋色,難斷高下。完顏亨乍遇勁敵,倒是眉飛色舞,著法漸趨緊峭剛硬。
便在此時,葉天候穩步走來,完顏婷忙道:「怎樣了?」葉天候嘿嘿一笑:「萬事全在王爺掌握之中!」完顏婷不明所以,蹙眉道:「少賣關子,到底蕭參的墓給人盜過麼?」葉天候緩緩點頭,道:「孫胖子果然是盜墓高手,屬下親查良久,才窺見點滴痕跡。大墓南側二百步外一株松樹枝葉乾枯,我順路挖了下,才見自松下直指向大墓的一段,土質疏鬆,顯是給人動過。想必是孫胖子自樹下挖了一條斜長的地道,直達墓底,事後又細細埋好,神鬼不知。若非他動手時無意間損了那樹根,弄得那松樹枝葉不茂,哪裡還有半分破綻!」
完顏婷拍手笑道:「哈哈,果然讓南雁猜中了!」完顏亨目注棋盤,含笑不語。葉天候卻道:「郡主想必不知,蕭裕心懷叵測,王爺早有察覺,這些日子龍驤樓虎視、鷹揚、鳳鳴三壇,高手四出,遙偵契丹和奚人,忙的便是防控蕭裕謀反的大事!」
卓南雁心中一震:「龍驤樓果然了得,怪不得我一直不見鷹揚壇和虎視壇的蹤跡,葉天候的這鳳鳴壇又在勘查謀刺郡主一事上若即若離,原來他們只是故意示弱!」完顏婷怒道:「好啊,這麼說,你葉天候多半早猜到是蕭長青派人謀刺我的了,卻不加力察訪。」
「這全是王爺的安排,」葉天候苦笑道,「蕭裕機敏萬分,又深得聖上寵幸。最可怕的,蕭裕本是奚人,奚族蕭氏與契丹蕭氏都是故遼貴戚,世代通婚,早已融為一體,若是蕭裕聯絡契丹與奚人同反,可就萬難應付了。因而王爺便定下了這示敵以虛的妙計,王爺忽然離開京師,連帶咱們在追查刺客上的無能,都是依著王爺的妙算。」他說著愁眉苦臉地深深一揖,道:「咱們唯一失策之處,就是沒有看護郡主周全,騰雲馬會上,郡主險遭不測,這也是蕭裕的厲害之處!」
「這就是了!說來說去,若不是南雁,咱們全都遭殃!爹爹,這回你可不必賞他一掌了吧!」完顏婷明眸一轉,忽又道,「我還有一處想不透,為何孫胖子不直接將面具送到王府來?這麼著一舉揭開蕭裕謀反的大罪,便能給自己洗清罪名,更可保住性命。」葉天候道:「孫胖子心機深而膽略小,蕭裕在朝中氣焰熏天,他哪敢貿然得罪,況且他心內只怕也盼著蕭裕謀反成功,他還能得些便宜。嘿嘿,這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那幾壇有什麼訊息麼?」完顏亨並不抬頭,眼神凝視棋盤,緩緩道,「西北路如何?」葉天候道:「鷹揚壇傳訊過來,蕭裕果然已遣人聯絡西北路招討使蕭懷忠。蕭懷忠那裡卻未見任何動靜。鷹揚壇在西北路上遇到了頗為棘手的高手,聽說似是巫魔一派的妖人!本壇高手也傳話過來,太陰教主喬抱朴似是進了相府。」完顏亨長眉一軒:「巫魔喬抱朴?怪不得蕭裕飛揚跋扈,原來竟請出了這老魔頭!」卓南雁想起羅雪亭的話,風雲八修之中,最詭異最兇毒的便是號稱「巫魔」的金國太陰教教主喬抱朴,這人行事‘不擇手段,陰險無恥’,乃是羅雪亭最厭惡的兩人之一。這時眼見完顏亨面色凝重,不由暗想:「不知這巫魔有何詭異之處,竟讓完顏亨也蹙眉沉吟!」
葉天候嘆道:「巫魔蕭老鬼雖然十年來深隱不出,但似乎對王爺一直舊怨難了!這回出山,只怕也是要跟王爺……」覷著眼瞧見完顏亨凌厲的目光掃來,急忙垂首道,「王爺深謀遠慮,必早已運籌帷幄!」忽然低頭瞅見棋盤上風起雲湧的形勢,心中一驚,登時住口不言。
原來卓南雁自得棋仙施屠龍的薰陶之後,棋藝早趨世間一流國手的境地,乘著完顏亨大意進逼之時,竟不動聲色地一舉吃去黑棋兩顆棋筋。完顏亨拈棋不語,這時已大費躊躇。完顏婷眼見父王沉吟,芳心又緊了起來,偷偷向卓南雁瞧去,偏偏這渾小子石雕泥塑般坐在那裡,頭也不抬。
「王爺——」這時卻見黎獲快步奔來,躬身道,「蕭丞相府來人送來丞相手札,請您今晚過府赴宴!」完顏亨接過那手札,草草看了看,便又將目光定在棋枰上,沉了片刻,驀地一聲長笑:「好,這一盤棋,算本王輸了!」眾人齊齊一驚,葉天候笑道:「王爺,此局形勢錯綜難明,怎麼就……」
完顏亨昂然道:「婷兒不是問我,賞給南雁什麼嗎?便賞他這一局棋吧!」轉頭對葉天候和黎獲二人道,「回頭你們對旁人說,龍驤樓主跟個叫南雁的少年龍驤士下棋,中盤告負!」
卓南雁本來抱著拼死一搏之心對弈的,卻不料完顏亨如此大度,當下凝眉道:「如葉壇主所言,此局勝負難料,南雁不敢居勝!」完顏亨臉露欣慰之色,哈哈笑道:「不驕不餒,想不到龍驤樓竟能得此干將!」完顏婷聽了,更是心下歡喜,笑得眉目生春。
「樓主虛懷若谷,如此提掖後輩,必成一時佳話,」葉天候說著,臉上也不禁湧起羨慕之色,對卓南雁道,「王爺棋藝精妙,世間少敵,南老弟經此一局,必然名動天下!」事已至此,卓南雁也只得躬身稱謝,心下卻想:「這完顏亨心思機詐,委實讓人難以測度。」
完顏亨猛然伸手在他肩頭一拍,哈哈笑道:「婷兒叫你渾小子,果然有些韌勁,你跟我去蕭府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