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汝能跟卓南雁對了一杖,這時兀自臂膀痠痛,在旁幫腔笑道:「蕭兄想必不知,聽郡主說,這位南兄出身草莽,雖不是官宦世家,但胸羅錦繡,文武雙全!」
「文武雙全?」蕭長青道,「不知南兄考的是南選,還是北選?是哪一年的進士?」張汝能笑道:「南兄是深藏不露,眼下還沒功夫在科場奪魁!家嚴奉聖上之命,連著三年為省試主考,放榜之後來府上投帖謝恩的人多了,可沒瞧見南兄這號人物!」
大金自太宗年間開始科舉考試,並以南北兩地各以經義詞賦兩科取士,分別稱為南選和北選,至完顏亮這一朝,科舉出身也為世人所重。蕭俞二人眼見完顏婷對卓南雁青睞有加,不免一唱一和,聯起手來指摘他出身卑微,更無功名。
卓南雁聽他二人言辭咄咄逼人,臉上不由紅光一閃,卻也懶得辯駁。完顏婷卻粉面生寒,冷冷笑道:「哪一個英雄好漢,會指望祖上封蔭活著?尚書宰相的兒子又怎樣?沒出息的紈絝子弟多著吶!」說著故意向卓南雁看了一眼,鳳目生輝,轉盼含情,笑道,「南兄雖然無官無名,但在我眼中卻是鐵骨錚錚頂天立地的奇男子!」這兩句話先是狠狠挖苦蕭、俞這二位「尚書宰相的兒子」,更在大庭廣眾之前盛讚卓南雁,實是給卓南雁撐足了面子。卓南雁聽了完顏婷的話,心中一陣感激。
張汝能可經不起完顏婷的奚落,冷著臉笑道:「要做官還不容易,只要郡主發個話,改日我跟家父打個招呼,文入翰林,武入樞密,請南兄任選。」蕭長青笑道:「就怕南兄鐵骨錚錚,翰林院什麼的,容不下他。」眾人轟然大笑聲中,蕭長青倒笑吟吟道:「南兄怎地一直杜口不言,是瞧不起我們這些沒出息的紈絝子弟麼?」
卓南雁自幼久遭磨難,喝罵譏辱聽得多了,但此時聽他們冷嘲熱諷,越說越是不堪,心底仍是竄起一股不平之氣,雙眉一軒,眼中兩道怒光凜凜如劍,直向蕭俞二人逼視過去。那兩人見他雙目之中精芒如電,心底倒是一寒,笑聲立止。卓南雁卻心念一轉:「我卓南雁大好男兒,何必跟這群浮華無聊的公子哥們一般見識?」雙手一拱,冷冷道:「南某不勝酒力,告辭了!」也不理會那群人或驚或怒的狼狽模樣,站起身來,大踏步走出棚而去。
「南兄!」完顏婷看著他憤然走出的孤寂背影,芳心內倒生出一股歉意,眼角餘光掃見眾公子望向自己的痴迷而又熱辣的眼神,不禁又厭又怒,忽然間嬌蠻的性子發作,蓮足踢出,嘩啦啦一聲響,滿盛酒菜的大桌登時翻了。眾公子驚呼聲中,完顏婷卻率著黎獲和幾個伴從,頭也不回地出了綵棚。
黯淡的夕陽影子裡,卻見卓南雁牽著火雲驄,遠遠地立在鞠場邊上,宛若石雕般動也不動,只有青衫長髮,隨風輕舞。完顏婷快步走近,輕聲道:「莫要理會他們!」卓南雁見她望著自己的目光溫柔如水,心下沒來由的有幾分慌亂,忙躬身道:「他們罵便罵了,我也不會放在心上。只是郡主為了我這草莽之輩,得罪了那十八公子,實在不值得!」
完顏婷明眸微瞠,似笑非笑地道:「怎麼不值得!在我眼中,你從來就比他們強上千倍萬倍!」卓南雁心神微蕩之際,她倒把身子緩緩捱了上來,明眸之中異彩閃爍,低聲道:「你不喜歡和他們在一起,我往後再不來就是了。那你日後……可要時時陪著我玩!」
卓南雁聽了這樣嬌媚言語,心中忽覺一陣恍惚。她背向紅日而立,微紅的玉靨上摻了夕照落影,愈增嬌豔之色。只是卓南雁望著這張美豔動人的臉孔,卻覺心中生起一大片沉沉的陰影。
「又犯呆啦,」完顏婷見他不語,嗤的一笑,拉起他的手,道,「咱們回府吧!」卓南雁心神一震,卻搖了搖頭,道:「我要去孫府。」完顏婷蹙眉問:「去那鬼地方做什麼?」卓南雁沉吟道:「孫三胖子死前畫了一幅畫,好生古怪,這時我忽然想出些眉目來。」
完顏婷喜道:「是麼,那我和你同去!」卓南雁知道拗不過她,只得點頭應允。完顏婷讓黎獲帶人先行回府,自和卓南雁策馬如風,一路奔到了孫府。
孫府還在龍驤樓的緊密看守之中。卓南雁徑自走入書房,跟著喚來了那管帳的劉先生,問道:「你府中可有個叫胡二的?」劉先生點頭道:「有,這胡二還是老爺的遠房侄子,只是幾日前這廝跟老爺鬧了彆扭,不辭而別!嘿,真是狼心狗肺的東西,他那宅子還是老爺給他買的!」完顏婷不知卓南雁為何單尋這個叫胡二的人,道:「既然如此,找幾個侍衛將這廝押來便是了!」劉先生道:「小人識得他那宅子,可帶人前去。」卓南雁略一沉吟,忽道:「好,你這便帶我們前去尋他。」
那胡二住得倒不遠,劉先生在前面領路,卓南雁和完顏婷棄馬疾行,片刻功夫便趕到一所小宅院前。卓南雁見這宅院遠遠比不上孫府的氣派高大,但一個尋常僕役居然有這樣一所小巧宅院,倒也是件稀奇之事了。卓南雁對劉先生道:「你進去拜訪那胡二,只對他說,孫三胖子膽大包天,夥同逆匪謀刺郡主,眼下已被同夥滅口。龍驤樓的人正四處探聽他胡二的下落。進去後稍坐片刻即可,出來後仍回孫府。」劉先生老老實實應了一聲,上去扣打門環
卓南雁眼見那院外還有一棵盤曲多枝的老樹,當下和完顏婷飛身躍上,遠遠窺探。少時一個精瘦的漢子出門,迎了那劉先生進屋去了,想必這瘦子便是胡二。卓南雁兩人居高臨下,清清楚楚地瞧見胡二的屋中亮了燈火,劉先生和胡二靠窗對坐聊天。
暮色掩映之間,完顏婷藏身樹上,覺著萬分新鮮,軟軟靠在卓南雁肩頭,輕聲問:「你怎知這胡二有鬼?」二人捱得極近,卓南雁只覺肩頭溫軟一片,陣陣馥郁香氣更自她身上款款襲來,急忙收懾心神,低聲道:「且看看,我也全沒把握!」
完顏婷一聲低笑,櫻唇忽啟,在他耳朵上輕輕咬了一下,幽幽道:「管他有沒有把握,這麼著跟你在一處,也好玩得緊!」卓南雁萬料不到她如此大膽,黑暗中只覺她吐氣如蘭,那雙橫波美目似乎正向自己痴痴凝視。他一顆心不禁怦怦亂跳,霎時臉上發燒,卻不知說什麼好。
再過片刻,只見劉先生告辭而出,在暮色中漸行漸遠。卓南雁緊緊盯住胡二屋中那盞閃亮的燈火。忽見那燈噗的熄了,院裡院外便即蒼暗一片,隔了好久,卻再沒動靜。他兩道長眉慢慢鎖起,猶豫道:「難道是我推算錯了,咱們要不要再等片刻?」完顏婷將螓首輕枕在他肩頭,軟軟道:「好啊,便這樣,等到何時都成!」卓南雁聽她嬌媚的語音中微帶醉意,心下稍寬:「原來她是喝醉了!」
忽見那小院的門一啟,探出個棗核腦袋來,正是胡二。卓南雁雙目一亮,只見胡二四處張望片刻,隨即狸貓一般輕輕躍出,鬼鬼祟祟地向前行去。卓南雁低喝道:「咱們下去!」完顏婷啊了一聲:「這麼快啊!」嬌軟的聲音中頗有幾分不情願。
兩人飄身下樹,遠遠綴著胡二。夜色終於沉了下來,這條地近城北的小巷籠在灰黯沉靜之中。胡二轉出小巷,只往偏僻處奔去。直奔到城北那座黑黢黢的破舊小廟旁的老柳下,胡二才停住步子,伸手在地上匆匆刨出幾捧土,自懷中取出件小包裹便要埋下去。卓南雁忽然長身而出,喝道:「胡二,你待怎地?」胡二驚得渾身一抖,轉身便逃,身子才動,猛覺脖領發緊,跟著身子忽然頭下腳上的被人倒提起來。`
「好漢饒命!」藉著黯淡的夜色,胡二瞧見倒提起自己的卻是個黑衣少年,在他身旁還俏立著一位婷婷玉立的少女,他只當是遇上了打劫的,嚇得大呼小叫。卓南雁冷冷道:「我是龍驤樓的!」胡二心中一驚,啪的一聲,手中那包袱已掉在地上。
完顏婷拾起來,開啟那層碎花布,卻取出件亮閃閃的物件來。「這是什麼?」完顏婷將那物件在手中把玩兩下,忽然舉起,遮在面前,笑道,「哈,竟是個面具!」那果然是件面具,上面金光閃爍,夜色中瞧來,頗有幾分詭異。卓南雁接過來細瞧,只覺這面具沉甸甸的似是黃金鑄就,上刻古奧花紋,雕工細膩,更有幾個奇怪文字,非篆非草,自己卻不識得。他猛一揮手,將胡二拋在地上,將那黃金面具在他臉前晃著,低喝道:「這是孫三胖子給你的,是不是?」
胡二渾身顫抖,猛然揮掌狠抽自己的耳光,叫道:「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小的早該照老爺的吩咐,將這東西送歸龍驤樓!」卓南雁想起當初完顏婷在馬會上遭襲後,三胖子抽打自己耳光的情形跟他這遠房侄子頗為相似,心中頗覺好笑,卻扳起臉道:「那孫三胖子都交待了你什麼,快給我細細照來!」
「遵命!那、那是七八日前,」胡二爬起來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道,「我家老爺忽然寢食不安,我前去百般勸慰,他卻還是悶悶不樂。那一日他忽然找我過去,將這鬼面具給了我,說道,‘若是我有一日命喪黃泉,你便著速將這東西送到芮王府!’那時唬了我一跳,他卻不細說端倪,反給了我一筆銀子,讓我速速離府……」
卓南雁低聲問:「這黃金面具有何蹊蹺,孫胖子沒跟你說麼?」胡二搖頭道:「沒說!他只說這東西有股魔性,我若敢毀壞或是獨吞,必遭邪魔纏身。奶奶的,這東西也是邪性,昨日我得知老爺遭人殺害,半夜裡就見這東西發著邪光。」
完顏婷冷哼一聲:「孫胖子不是說過,他若遭不測,你要將這面具送交芮王府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