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場邊上是披紅掛綠的綵棚,數十位膏面衣錦的貴公子正在棚上相候。棚下是百餘名撫著駿馬伺候的小廝僕役,更有無數看熱鬧的百姓,弄得鼓響鑼鳴,熱鬧喧天。完顏婷便在這時縱馬馳到,她這時已去了那襲垂紗帷帽,近午的陽光直射下來,越顯得膚如玉琢,貌比花嬌,美眸流盼之間,容光迫人,不可逼視。場內場外的人,眼見這位豔若天仙的紫衣少女縱馬入場,不由一起喧鬧鼓譟。
蕭長青和張汝能一起搶上,將完顏婷迎入棚內。他二人乃是這十八公子的統領,蕭張兩派爭鬥不休,早已是京城皆知之事。但今日的情形卻似稍有不同,兩個高傲公子看到完顏婷笑語盈盈地稱呼身旁的卓南雁為「南兄」,全不由面色一震。
張汝能素來咄咄逼人,望著卓南雁,嘿嘿冷笑道:「那日馬會上遇到刺客擾局,雖然幸喜郡主無恙,卻也無暇細細領教郡主和南兄的馬技,今日這鞠會正是時候,說什麼也要請郡主和南兄下場一展身手!」一旁的蕭長青笑道:「妙啊,汝能兄是騰雲社中的馬上狀元,郡主更是家學淵源,哦,對了,更有一位南英雄!嘿嘿,今日這重陽鞠會可是難得的緊!」卓南雁聽他二人話中帶刺,不由淡淡一笑。
「比就比,還怕了你們不成!」完顏婷俏臉一昂,紫裙搖曳,當先出棚。卓南雁也緊跟而出,眼見完顏婷飛身上了追風紫,他卻凝立不動。完顏婷策馬轉到他跟前,低聲笑道:「怎麼還不上馬?只有大勝了他們,才能讓那些紈絝子弟浮浪哥服氣!」
卓南雁卻苦笑搖頭:「我不會擊鞠!」原來他自幼長在山野,於這金國貴族間盛行的玩意兒,確是見也沒見過。完顏婷嫣然笑道:「其實擊鞠的規矩甚是簡單,所謂人不可離開馬背,球不可擊出紅線,雙方只以鞠杖擊球兒,將球擊入對方門中的網囊者勝。你馬技精熟,武功深湛,下場練得一時三刻,便遠勝那些公子哥練一輩子。」
卓南雁正自沉吟,卻聽對面張汝能在場上縱馬舞杖,高聲叫道:「南英雄,怎地還不上馬?是英雄還是狗熊,場上一試便知!」卓南雁見他趾高氣揚,將金色鞠杖揮得呼呼作響,心底不由騰起一股傲氣:「再怎麼樣,也不能讓這金國紈絝子弟比了下去!」二話不說,接過黎獲遞來的鞠杖,飛身上了火雲驄。
不多時候,完顏婷、黎獲和卓南雁,再加上四名芮王府的鞠手,湊成一隊。騰雲社那邊,更有張汝能為首的七位公子橫杖策馬,擺佈陣勢。蕭長青雖也仇視卓南雁,卻終究不願與張汝能為伍,只是佇立場邊,親自擂鼓助威。
兩通鼓聲響過,在場邊觀戰百姓的喝彩聲中,雙方立時馳馬爭球。擊鞠自有擊鞠的竅訣,除了眼明手快和馬性嫻熟之外,最緊要的還要杖法精準,一擊中的。卓南雁初時不明所以,被對方連連從他這裡突破過去,片刻之後,張汝能竟躍馬晃開了他,揮杖擊球入網,力拔頭籌。場邊立時彩聲震天,群情踴躍,那幾面大鼓更是擂得震天價響。
卓南雁眼見張汝能手揮鞠杖,耀武揚威,不由面紅耳赤。完顏婷卻快馬奔到他身邊,低聲道:「這揮杖擊鞠跟你往日使劍和甩打暗器的道理相近,你只需沉下心來,便能應付!」卓南雁心中一動,想起當初在山中自己曾與野猿猛虎為伍,早練就了一手飛石擊鳥的絕技,這時在場上躍馬舞杖盤旋片刻,便漸漸摸到了些門路,原來揮杖擊球的道理,跟那飛石擊鳥也差不了許多,更兼他習劍多年,試著將人劍合一的運劍之道融於擊鞠之中,過不多時,揮杖擊球便已得心應手。
完顏婷眼見卓南雁漸入佳境,不由喜上眉梢,趁騰雲社一方拔得頭籌後心浮氣燥之際,仗著馬快杖疾,運杖如飛,銜枚疾走,竟單人獨騎,連著攻破西門三球。她那身鑲金紫綃裙隨著駿馬的躍動,湧起片片金光,神秘的紫色之中平添了一抹堂皇的金色,愈顯得風姿綽約。旁觀的閒漢見這美若天仙的郡主馬技精湛,球藝高超,不禁瞪得雙目發紅,撕破喉嚨地轟然叫好。
照著擊鞠的規矩,若是一方超過另一方三球,叫做連得三籌,那就算是贏家,這擊鞠便會自然結束了。張汝能不由又驚又怒。照著他的算計,卓南雁不過是個山野草莽,雖然武功精強,玩擊鞠終究是個門外漢,藉此機會不但可以將這狂憊小子好好羞辱一番,更能籍此立威,博得佳人垂青。哪想到卓南雁片刻之間便打得象模象樣,而完顏婷更趁著己方陣腳微亂的功夫連下三城,若是再輸一球,這場擊鞠便是一敗塗地了。
「若是再有疏忽,球輸了是小事,更會讓那死對頭蕭長青看笑話!」張汝能一念及此,催馬橫杖,驅球如飛,直向東門奔去。黎獲和完顏婷縱馬左右奔上夾擊,但那張汝能也不知使得什麼怪異手段,球杖疾揮,那木球竟似給球杖吸住似的,催馬呼呼兩縱,便巧妙繞過二人。
卓南雁心明眼亮,立時看出張汝能施展的是精深內功,全仗一股內氣粘勁,引得球不離杖。卓南雁躍馬衝去,大喝聲中,猛然揮杖擊在張汝能的球杖上。這一擊內力貫注,張汝能只覺渾身內力受震,那球登時高高跳起。卓南雁球杖翻轉,啪的抽在球上,擊得那球遠遠向完顏婷飛去。
完顏婷眼見球到,柳腰疾折,散花天女般地倒仰在馬上,揮起木杖順勢一挑,那球疾跳而起,登時自一個猛衝過來的騰雲社公子頭上躍過。雷鳴般的喝彩聲中,她身子倏地坐起,催動追風紫星馳電掣一般向前追去,不待那木球落下,揮杖輕挑,接連將木球從兩個斜刺裡衝來的騰雲社公子頭上挑過去,跟著凌空橫擊,那硃紅木球流星趕月般直飛入鞠場西門的球囊之中。
眾人瞧得眼花繚亂,忍不住齊聲喝彩,霎時鑼鼓轟鳴,人聲鼎沸。張汝能這時兀自手酥臂軟,眼見完顏婷一人連得四籌,不由面若死灰,猛地拋杖在地,喝道:「不比啦!不比啦!」
蕭長青哈哈大笑,搶上來將完顏婷和張汝能雙方一起迎入棚內。綵棚內早已酒宴擺開,早有小廝穿梭著捧上菜餚美酒。眾公子齊道,這算是給完顏婷的壓驚宴,自然要推完顏婷上座。
完顏婷也不推讓,飄然落座,又向卓南雁招手笑道:「你便坐在我身邊。」卓南雁卻知自己終究只是一個護衛身份,向她笑了笑,便只佇立在她身後。完顏婷秀眉微挑,低聲道:「讓你坐便坐吧,跟我還講這許多規矩麼?」卓南雁見她玉靨微紅,雙瞳之中隱蘊柔情,心中一蕩。他性子豪爽,也懶得推讓,便即坐下。
一時騰雲社的諸公子全上前稱讚完顏婷家學淵源,技藝無雙,更借這功夫細觀這位美豔郡主的絕世姿容。完顏婷喜氣洋洋,眼望卓南雁,盈盈笑道:「我這擊鞠功夫連我父王的一成也比不上。倒是南兄,今日頭回擊鞠,便有如此建樹,若再假以時日,成就必然遠在我上。嗯,父王見了你,必然喜歡得緊呢!」卓南雁也向她微微一笑,心下卻想:「完顏亨嗜好擊鞠,我多習得了這一門技藝,便多了一分接近他的機會。」
眾公子眼見這絕豔郡主望著卓南雁的目光之中愛意流露,神色嬌媚無端,無不又慕又妒。
美豔而又高貴,聰慧而又豪爽,完顏婷在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耀目明月,旁人再如何閃亮,也只是點綴在明月之旁的點點繁星。更何況這個美豔郡主還會飲酒,而且決不是小女孩家的那種羞答答的淺酌低飲,而是酒到杯乾,不讓鬚眉。一陣喧囂之間,完顏婷皓齒微嫣,已跟首席上的十八公子盡數對飲了一輪。連盡了一十八杯金瀾酒,完顏婷雪玉般的俏臉上飛起兩片酒紅,更顯得明豔照人。
席間閒談,自然還會說起孫三胖子,眾人都對這樣一個八面圓滑的人被殺感到萬分新奇,公子哥們全為失去這樣一個出手闊綽的冤大頭朋友而惋惜無比。蕭長青忍不住長嘆一聲:「平日常常見到這死胖子,也不覺怎地,忽然間不見了他,才覺著少了些什麼!呵呵,今後只怕再也見不到這樣的奇人啦。」
完顏婷不禁笑道:「他算什麼奇人?不過一腦子的鬼精明罷了!」蕭長青見她美目流盼,笑語盈盈,立時心神盪漾,摺扇一張,笑道:「這老小子年少習文,後來覺著科舉無望,便棄筆學武,當過賊,劫過道,後來做起了馬匹生意,才漸漸發達。呵呵,他可不止是生意人的鬼精明!論武的,他能跟咱騰雲社的爺們一起盤弓躍馬。論文的,他還能寫幾句歪詩酸詞,跟京師那群文人騷客,也能混得來!」
卓南雁那日道上碰過的陳五哥哈哈笑道:「長青兄想必不知,小弟去年元宵燈節去流雲詩會,正碰上孫三胖子。這傢伙倒還能填詞唱曲,更乘著酒意,現制了幾個燈謎。哈哈,看慣了孫三胖子嘻笑怒罵,忽見他學著那群騷人滿口之乎者也,倒弄得小弟胃口發酸,‘三月不知肉味’!」
眾人轟然大笑。卓南雁莞爾之餘,忽想:「這孫三胖子會做生意,更會射柳跑馬,還盜過墓,劫過道,其實真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物,只是聰明得過了頭,終究喪了性命!」驀地心中一動:「這廝還會填制燈謎,他死前畫的畫上那兩句詩,會不會有什麼玄機?」一時蹙眉苦思。
完顏婷見他不語,怕他受了冷落,倒不時淺笑嫣然地跟他輕聲細語。蕭長青瞧在眼內,心頭髮酸,望著卓南雁嘿嘿道:「那日南公子在馬會上大展身手,英雄救美,咱們可都是大開了眼界。不知南公子的哪裡人氏,尊大人是朝中哪位公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