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想起適才那二人以勁弩偷襲完顏婷的情景,不由思緒起伏:「龍驤樓何等大名,想不到在大金京師的眼皮子底下,竟驀地冒出這樣一群來去無蹤的怪異對手,跟他們處處作對!」
黎獲又道:「孫三胖子的屍身這時已抬回孫府,葉壇主已率人趕去,要藉機查抄孫府。他捎話過來,請郡主同去瞧瞧熱鬧!」完顏婷哼了一聲:「我如何能去那等醃雜地方去!」瞟了一眼躍躍欲試的卓南雁,道,「你們趕去瞧瞧,可要速去速回!」
孫府這時正亂作一團,孫三胖子的屍身就直挺挺放在院子當中,一妻四妾圍屍哭號,四十幾個僕婦傭人給兇霸霸的龍驤樓侍衛攆出來,聚在院中。一時間叫嚷嘶嚎、吆喝叫罵之聲不止,亂得不能再亂。
卓南雁轉頭四顧,見孫府內閣軒環繞,湖石點綴,氣派不小,看來這孫三胖子這些年著實搜斂了不少錢財。葉天候鐵青著臉,率人在孫府內一間間的細細察訪,卻還是毫無所得。
跟著葉天候趕到孫三胖子的書房,卓南雁不由一愣。卻見高雅古樸的樺木書案上擺著數件樣式怪異的古玩,有綠繡點點的古鏡,有碧色沉沉的玉器,還有兩塊骨秀神清的怪石,更有三把長刀,橫放案前,上面鏽跡斑斑,卻又古意盎然。似乎這孫三胖子收藏的嗜好範圍如同他的胃口一樣寬廣,舉凡沾著一個「古」字,他都要斂到家中。
少時一個龍驤樓侍衛推著個乾瘦的中年文士走進屋來,卻是孫府中管帳的劉先生。葉天候也不看那劉先生,淡淡地道:「早聽說孫三胖子家資百萬,怎地府中卻空空如也,那錢財都哪裡去了,給你拿走了麼?」劉先生嚇得渾身發顫,忙道:「不是不是!主人四五日前便忙著收拾細軟,暗中將值錢的物件偷偷轉走。這時府裡面剩下的,不是挪不走的大件,便是不值錢的充門面玩意兒。」葉天候冷哼一聲,轉頭望了一眼餘孤天。餘孤天低聲道:「午後我來問他時,他曾說,七日之前,他便和十八公子籌謀,請郡主赴騰雲馬會!」
卓南雁暗自點頭:「孫三胖子跟人計議請郡主赴會之後,就緊著轉移貴重細軟。顯是他早已知道了有人要在會上謀刺郡主,這才作這遠遁打算。」
葉天候的臉拉得更長,信手自書案上拈起一把式樣古拙的長刀,輕敲著一面銅鏡,道:「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劉先生戰戰兢兢地道:「這銅鏡是東漢古物,瞧這背面亮白如銀,乃是最難得的銀背古鏡。這玉漏據說是唐時宮中的計時之物,這玉罄是盛藥的,年代總得在東漢之前。這兩塊怪石麼,卻是宋徽宗艮嶽中的兩方奇石,一名‘臨風’,一名‘對月’……」最後指著那古刀道,「這三把古刀據說是後燕年間所造,大人手中的這一把,上面銘著‘廿八將’三字,據說乃前燕皇帝慕容雋親造。大人若是喜歡,自可拿去。」
眾人聽他一件件的數來,竟全是珍稀之物,均是一愣。葉天候冷哼道:「我拿這玩意去做什麼?你老實說,這廝哪裡搜刮來這多古物?」那劉先生給他雙目盯得心中惴惴,顫聲道:「小人不敢妄語,我家主人年少時曾做過……盜墓的營生,後來發了家,卻仍是暗中喜好……盜墓這條條兒!除了這艮嶽中的這兩塊奇石是他花高價購得,餘下的都是他這些年來……盜墓所得!」
卓南雁和餘孤天聽了,不禁面面相覷,暗自稱奇。葉天候的臉色冷得怕人,猛一抬頭,卻見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卻是煙柳深處掩著一座小樓,近處是兩隻小鳥翩翩而飛,筆意簡練,神韻清遠。畫角還提著兩句詩:「畵堂深處杜鵑鳴,飛入尋常百姓家。」葉天候轉頭問:「這畫也是他畫的麼?這兩句歪詩配在一處,瞧著好不彆扭!」劉先生搖頭道:「這是京師丹青大家楚圖南楚先生的大作,幾天前送來的。」想了想,又道,「畫上這句子也是老爺摘來,請楚先生題上去的。」卓南雁忽然指著書案上的一幅墨跡才幹的畫,道:「這一幅又是誰畫的?」
劉先生乾笑道:「這是老爺午後所作,臨摹楚先生的畫作。」餘孤天點頭道:「是,我午後來時,孫三胖子正是在畫這幅畫!」卓南雁雖不懂書畫,但也瞧出那畫用墨潦草,畫功尋常,不由轉頭問劉先生:「他往日也好書畫麼?」劉先生連連搖頭:「我家老爺好的玩意兒太多,但書畫一道,僅是粗通,往日里甚少作畫。」
卓南雁忽然瞧見孫三胖子畫的這幅畫上後一句詩竟把「飛入尋常百姓家」寫作了「飛入平常百姓家」,不由心中疑惑叢生:「緊要時刻,從不作畫的這三胖子卻有閒情臨摹自己堂中一幅舊作,是故作悠閒,還是別具深意?畫中‘尋常’二字改作‘平常’,是草率之誤,還是另有玄機?」
葉天候面色漸漸沉鬱,揮手讓劉先生出去了,才低聲問道:「你們如何看?」餘孤天小心翼翼地道了聲「孫胖子嫌疑甚大」,便不再言語。卓南雁聚起眉峰,道:「大致在一年之前,郡主去馬市買馬,孫胖子就看出了郡主身份,白送了追風紫給她。所以這孫胖子早知紫仙娥是郡主了。數日之前,他和十八公子倡議,請紫仙娥赴騰雲馬會。這時候已有人圖謀在馬會上行刺郡主,想必這人還是十八公子之中的一位!孫胖子想必也早知道了馬會上的行刺之事,只是這人勢力太雄,孫胖子惹他不起,不敢稍違。但孫胖子又是騰雲社的社主,馬會上出了差錯,他自然難逃干係,所以他早就暗中籌備,遣人送走了家中細軟,以備隨時逃之夭夭。後來馬會上那些人雖然謀刺郡主失手,但最終郡主無恙,那些人又沒留下一個活口。孫胖子倒覺得安穩了許多,沒有立即逃走。但今日午後餘孤天受命訊問他,還是讓他覺得後怕,立時縱馬逃逸。」
「難得你算得如此清楚,」葉天候森冷的眼中也露出些許嘉許之意,接著他的話鋒說下去,「哪知孫胖子樹大招風,那些人早就想殺他滅口,見龍驤樓的人來找他問話,終於動了殺機,將他殺了滅口。」餘孤天目光閃爍,道:「大人和南兄當真高明!只是這孫胖子如此深藏機心的一個人,難道就不防著那群人會狗急跳牆地殺他滅口?或許他早留下了揭露那群人底細的隻言片語在他府中……」
葉天候沉沉點頭,自牙縫裡擠出一絲低笑:「看不出,這孫三胖子倒是個奇人!」猛地提氣喝道,「這廝嫌疑甚大,闔府上下給我細細搜尋!」眾侍衛轟然領命,如狼似虎地分頭撲向各房,立時丫鬟僕婦嗚嗚哭叫之聲大作。
這翻天覆地的一通猛搜,直折騰了大半夜,卻是毫無所得。葉天候倒似並不著急,只命龍驤樓侍衛對孫府上下嚴加看管,不得走脫一人,自率著一群親隨,匆匆趕回。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二十三節:重陽鞠會黃金面具
轉過天便是重陽節了,卓南雁進得龍驤樓業已有數日。這幾日之間,每日里除了打探刺殺郡主完顏婷的兇手,便與餘孤天在鳳鳴壇內,隨著葉天候苦習易容、追蹤、謀刺的諸般獨門秘法。這些秘術或詭異或狠辣,葉天候的苦訓又是不近人情,卓南雁愈發覺出龍驤樓的可畏可怖之處。
幾天的暗自打探之下,卻始終沒有查知厲潑瘋的蹤跡,龍蛇變之秘和龍吟壇更是影子也沒摸到。卓南雁心中不禁悶悶不樂。
這日午後,完顏婷卻興沖沖地找到他,說到騰雲社的那群公子哥兒又設了個重陽球會,請她完顏郡主下場擊球。完顏婷卻要他陪同前往。
所謂擊球或是擊鞠,也叫馬球,玩者分作兩隊,縱馬揮杖,共爭一球,以擊球入對方球門網囊為勝。女真人承襲渤海族和遼國舊習,素好擊球,帝王公卿達官顯貴更是樂此不疲。
最著名的便是天會五年,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掃滅北宋,俘得宋徽宗、欽宗二帝北歸,途經真定府時,二位金國上將親自登場擊球,請宋徽宗和皇后觀看。事後更讓徽宗賦了一手擊球詩,詩曰:「錦袍駿馬曉棚分,一點星馳百騎奔。奪得頭籌須正過,無令綽撥入邪門。」淪為階下囚的宋朝皇帝看了金國豪傑的擊球之後,當場賦詩,一時在金國上下傳為佳話。
時至今日,大金國公認的擊鞠第一高手,也正是當今的武林第一人、龍驤樓主完顏亨。世人盛傳,這位王爺馬無良惡,皆能如意驅馳,擊鞠之時,能一人獨當數人。他王府之中,更有一支球藝嫻熟的鞠隊,人數雖少,卻是百戰百勝。騰雲社的爺們得知了紫仙娥的真實身份,自然萬分新奇,要瞧瞧這位大金擊鞠第一高手的千金躍馬擊球的絕世風姿。
騰雲社主孫三胖子已死,但威名赫赫的「十八公子」還在,一十八位公子聯名的大紅請柬直送到了芮王府來,好動好玩的完顏婷自然難以推卻。
卓南雁本不願隨她去會那群公子哥,但聽得「十八公子」的名頭,心中一動:「那元兇還隱在騰雲社的諸多王孫貴戚之中,這一次球會,說不得能瞧出些端倪來。」便即點頭應允。完顏婷喜上眉梢,梳妝打扮,欣然前往。她那匹追風紫那天只是頸下擦傷,稍受驚嚇,這時傷勢早愈。完顏婷縱馬揚鞭,自王府鞠隊之中選了五個精幹好手,和卓南雁趕赴鞠場。
京師南城天寶宮之西有一處三靈侯廟,這三靈侯廟是專為馬市供奉的神廟,神廟之北便是中都最大的一處馬市。那鞠場便設在神廟之西。重陽佳節,鞠場上早被騰雲社中的好事之徒插滿了錦旗飄帶,迎風招展,好不威武氣派。鞠場上十餘名馬術嫻熟的公子正自躍馬揮杖,活動身手,將那枚拳頭般大小的紅漆木球打得四處亂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