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完顏婷見他撫弄幼兒般地拍打自己臉頰,心中又羞又氣,怒道:「你這渾小子,敢對我動手動腳!」

「動手動腳又怎樣?」卓南雁順手將火雲驄牽了過來,壞壞地笑道,「咱們身在險地,你再不上馬,我把你捆在馬上送回去!」完顏婷瞪起明眸,盯著他那邪氣卻又十分好看的笑,忽然心中一陣發慌:「這渾小子,只怕當真說得出做得出!」但真要聽他的話,隨他上馬,又覺好沒面子,驀地心中委屈,轉過嬌軀,低聲啜泣起來。卓南雁倒覺手足無措,忙低聲道:「好了好了,好孩子不哭不鬧,算我不對,求你別哭了成不成?」這句話照舊是哄孩子的口氣,完顏婷香肩輕顫,哭得愈發傷心。

「都怪你這渾小子,」完顏婷嚶嚶抽泣半晌,才道,「我長到一十七歲,從來沒給別人碰過一根頭髮絲,卻給你這莽撞傢伙說抱就抱,說拍就拍。你說,我、我該怎麼罰你?」卓南雁暗道:「那時候情勢危急,救人要緊,哪裡還顧得了那許多?」但不知怎地,他越是見了完顏婷大發嬌嗔,越是覺得有趣,當下笑嘻嘻地道,「郡主愛怎麼罰,便怎麼罰吧!」

完顏婷猛地昂起一張梨花帶雨的臉,道:「我……我罰你一輩子乖乖地在我身邊,聽我調遣。」目光撞見卓南雁那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一張笑臉,忽又覺得幾分嬌羞幾分失落,才止歇的淚珠斷線珍珠一般撲簌簌落了下來。卓南雁本來一直跟她嘻笑怒罵,但忽然瞥見了她長長的睫毛上閃爍的晶瑩淚珠,不知如何就想起了林霜月。那時在玄武湖畔的覆舟山上,林霜月悽然離別之際,美眸上也是這麼珠光瑩閃。霎時他心下一軟,怔怔地道:「你讓我在你身邊,那我就在你身邊便是。」

「真的麼,」完顏婷哭泣立止,明眸流轉,似嗔似怨地望著他道,「那你可不能反悔,更不許欺負人家!」卓南雁哭笑不得,忙點頭道:「日後只許你來欺負我,任你怎樣欺負,我都逆來順受忍氣吞聲眉頭也不皺上半分!」完顏婷破顏而笑,學著他的樣子,伸出玉手拍了拍卓南雁的臉頰,笑道:「這樣才乖!」卓南雁見她新淚未乾,忽然間笑語嬌羞,明媚如花,心中也是一蕩,道:「咱這便回府麼?」

「何必急著回去!」完顏婷雙手抱肩,幽幽道,「難得沒什麼人在耳邊鴰噪,咱們四處逛逛!」卓南雁忽然覺得這刁蠻美豔的郡主這時候沉靜下來,竟別有一番高貴清婉的楚楚風姿,他原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便跟著她踏著青黃的野草,向湖邊的雜樹林子深處行去。火雲驄打了兩個響鼻,乖乖地在後跟隨。兩人舉目遠眺,卻見林中淡紅、深綠、淺褐、金黃的各色樹葉全在秋風中搖曳生姿,湛藍秋空下的京郊西湖有若豔妝靜立的少女,美得不可方物。

「以前爹爹帶我來過這裡,他倒跟你好像,總是若有所思的。」她邊說邊行,腳下卻踩到一根橫臥在地的圓木。那木頭上積了青苔,滑溜非常,完顏婷想也不想地便伸出玉手,握住了他寬大的手掌。

卓南雁只覺心中一震,也不知是因掌心那隻玉手柔膩得入握欲融,還是因得聽她說起了完顏亨。他臉上卻不露聲色,笑道:「我怎敢和芮王爺相提並論!不知王爺去了何處?」完顏婷道:「他總是忙,四處跑來跑去。從小到大,也沒幾日功夫陪我玩耍。」兩人跨過那段圓木,但完顏婷的柔荑卻仍舊握著他的手,沒有放開。

卓南雁小心翼翼地道:「聽說王爺武功天下第一,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練到那等境界!」其實這話是在暗中探問完顏婷,在她眼中,他卓南雁與完顏亨到底相差幾許。只聽完顏婷格格嬌笑:「你武功已經很不錯啦,但跟龍吟壇中那些老傢伙比起來,還差著一截子!」

卓南雁曾聽羅雪亭說過,龍吟壇內有幾位蝸居壇內潛心精研武功的長老,個個技業非凡,這時聽了她的話,不由心下一沉。只聽她又道:「跟我爹爹麼,更是沒法子比。他近年來與人動手,從來不使第四招。便是龍吟壇中那群老傢伙,也怕他得緊!」她頓了頓,高昂起好看的白玉般的下頜,「這世上,沒人能及得上我爹爹!」

聽她說起完顏亨近年與人動手只需三招,卓南雁心中終究有些悵然若失,嘆了口氣,便不言語了。完顏婷見他凝眉不語,忽向他耳邊吹了口氣,笑道:「渾小子,你皺什麼眉?似你這般年紀,武功練得這般高的,我還是頭回見到!」兩人相距極近,卓南雁只覺她吐氣如蘭,香澤馥郁,心神顫了顫,急忙乾咳一聲,道:「我是在琢磨昨日那群刺客,你何時跟那孫三胖子相識的?」

「那個胖胖傢伙,」完顏婷想起孫三胖子來便忍俊不禁,笑道,「外面看上去又笨又蠢,心內卻是又奸又猾。他一人在京師經營著三家大酒樓、兩處馬市,更有許多閒雜生意。這傢伙精明得緊,那年我到馬市挑馬,給這廝瞧見了,我瞧中了那匹追風紫,出多少錢他都不賣,只說要白白送了我!這傢伙的眼睛太毒,只怕一眼便瞧出了我的家世。哼哼,他甘願出錢建了那騰雲社,還不是為了挽住那群有權有勢的浪蕩公子哥。」

卓南雁回思賽馬會時孫三胖子口若懸河的勁頭,不由暗自點頭,又問:「騰雲社中還有何人知道你的郡主身份,那日三胖子邀你去賽馬,到底是誰出的主意?」完顏婷秀眉蹙起,道:「知道我是郡主的人可是不多。騰雲社中領頭的便是蕭長青、張汝能這十八個浪蕩公子哥,號稱‘十八公子’,跟三胖子都混得廝熟,想必是知道了。他來請我去騰雲社賽馬,想必也是那些公子哥的主意。」

「你問起來沒完,是縣太爺升堂問案麼?」她瞧見卓南雁沉思不語,不由揚起秀眉,道,「爹爹過幾日就回來了,天下沒什麼事能難倒他,他要揪出那逆賊易如反掌,你何必費這個心思!」卓南雁的心倒緊了緊:「完顏亨就要回來啦,若是我趕在他回來之前,助葉天候破了此案,必能引得他刮目相看!」口中卻道,「王爺回來之前,那些逆賊只怕還會前來!」

完顏婷美目流波,幽幽道:「是麼?那你更要時時守在我身邊啊!」卓南雁聽了她撒嬌的語氣,側過頭來,只見她星眸如絲,雪腮暈紅,登時心神一蕩。他自來所見的全是易懷秋、施屠龍和羅雪亭這等越俗邁流的之人,骨子裡也養就了些狂放不羈,這時忍不住隨口笑道:「男女有別,時時守著可不成,除非你女伴男裝,咱們才能成天待在一處!」

「女伴男裝?」完顏婷明眸閃亮,笑道,「好啊,這主意倒好玩得緊。嗯,哪天我高興了,也弄一身龍驤士的衣裳穿上玩玩!」卓南雁見她粲然一笑,容光照人,心內竟也有些喜歡這豪放爽快的少女了。

這時忽聽遠處傳來一聲惶急的呼喝:「郡主——」正是黎獲的聲音。跟著呼聲漸起,數十人散成大片,遠遠尋來。完顏婷卻蹙起秀眉,嘆道:「那些傢伙,又尋了來!」卓南雁哎喲一聲,道:「不好,他們瞧見了倒斃的那匹青驄馬!」不由分說,拉著完顏婷的手便奔出樹林,長聲叫道:「我們在這裡!」

片刻之間,黎獲已率人趕到。眼見完顏婷無恙,黎獲才長出了一口氣,顫聲道:「屬下見了那匹青驄馬倒在地上,嚇得、嚇得……老頭爺保佑,郡主平安無事!」完顏婷眼見眾人面色惶惶,顯是適才那匹死馬嚇得他們不輕,心內的惱怒登時散了,笑道:「有這渾小子在,那幾個小賊如何傷得了我!」說著美目流盼,向卓南雁望去,眼中盡是依戀之意。黎獲聽得完顏婷忽又喚卓南雁為「渾小子」,心中詫異,卻也不敢多問,忙牽過馬匹,前呼後擁地簇著郡主打馬回府。

餘孤天正在王府內靜候。他去問過了孫三胖子,這時趕回來給郡主回話,早已等候多時了。卓南雁忙過來細問詳情,餘孤天道:「我趕去時,孫三胖子卻在作畫,瞧他神色,悠閒得緊。」卓南雁聽得那鬥雞跑馬的孫三胖子竟會作畫,心下大奇。餘孤天又道:「我又照著葉壇主的吩咐,細細問了許多,這廝倒還老實,只是說來說去,也沒什麼有用之話。」跟著細細敘說三胖子的答話。

正說著,完顏婷飄然而入。這時她匆匆洗漱完畢,嬌美的面龐更顯得玉潤珠輝,豔光迫人,身上更換了一襲淡綠色的曳地長裙,穠纖合度,風韻天然。餘孤天瞧了她來,臉上一紅,說話也結巴起來。他記性極好,難得孫三胖子插科打諢的話,他一句句的全記得清清楚楚。

完顏婷凝神聽了片刻,不由凝眉問道:「這麼說,出主意引我去賽馬的,竟是騰雲社裡面的十八公子了?」餘孤天偷偷覷著她,見她那兩彎柳絲般嫵媚的秀眉微微蹙起,忽覺一陣口乾舌燥,怔了怔,才道:「是啊,三胖子這麼說的!這十八公子的父輩都在朝中大有權勢,他們在騰雲社裡也是說一不二,相互之間,卻又明爭暗鬥。」頓了頓,又道,「我稟報葉壇主之後,葉壇主已派了壇中高手暗中監視三胖子的一舉一動。」卓南雁沉思不語:「在朝中有權有勢的十八位公卿之子,一起策劃請得紫仙娥賽馬。真要將這十八位公子細細訪查,可是麻煩得緊!」

忽然黎獲快步搶入,顫聲道:「郡主,葉先生傳話過來,那孫三胖子……被人殺啦!」餘孤天驚道:「怎地被殺了?我才從他府中出來不足兩個時辰!」黎獲嘆道:「葉先生傳話說,這廝在你走後不久,便即騎了馬向城外馳去。奉命監視的鳳鳴壇侍衛瞧他輕裝簡從,不似棄宅遠遁的樣子,便遠遠綴著,哪知他一齣城門,便被三個快馬衝來的黑衣人亂箭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