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卓南雁慢慢點頭,暗道:「明教教主林逸煙素懷異志,派弟子潛入龍驤樓,倒有幾分可信。」但餘孤天這個啞巴忽然開口說話,又自抗金義士之後變成了女真人,終究讓卓南雁覺得變起突兀,只覺餘孤天似是在跟自己口吐實言,但擰眉細思,又覺得他說的句句全是沒有半點憑證的謊話。卓南雁哼了一聲,忽道:「你既是女真人,怎會當真給明教林逸煙辦事?」

餘孤天雙目圓睜,低吼道:「我是女真人又怎樣?完顏亮的侍衛殺了我全家,龍驤樓更險些害我性命,我這女真人跟大金朝廷卻有不共戴天之仇!」想起父皇臨終前不甘的嘶吼,肝腸如割,這一聲慟吼聲音壓得極低,卻是發自肺腑,攪得卓南雁心神微顫。餘孤天卻睜著泛起紅絲的雙目望著他,低聲道:「大哥,你知道我是女真人,還會不會當我是兄弟?」

其時金宋交兵多年,在江南的漢人眼中,金國女真人自然全是茹毛飲血的畜生。既便是秦檜之流,對女真人阿諛獻媚之餘,暗地裡也視其為洪水猛獸。但此刻卓南雁見餘孤天雙目赤紅,臉蘊悲憤,竟也心生同感,猛然點頭道:「我還當你是小弟!」餘孤天見了他眼內灼灼閃動的堅毅光芒,心中也是一熱:「他自幼便時時迴護我,我卻一直騙他,適才更暗自使詐,乘機點了他穴道。但這人竟仍舊當我是兄弟!」這麼想著,眼眶驀地又有些潮溼。卓南雁見他泫然欲淚,倒想起年少時的情境,笑道:「你還是這麼愛哭。」餘孤天紅了臉,抬頭問道:「大哥潛入龍驤樓,是為報風雷堡的大仇?」

卓南雁的心緊了緊,沉沉點頭道:「身入龍驤,九死一生,咱們都要小心在意!」跟著才略略說了那日騰雲社上賽馬時郡主遭襲的前後。「大哥出手救了郡主?」餘孤天大張著眼睛望著他,目光中盡是羨慕之色。卓南雁卻淡淡一笑,抬頭看看日色,牽過火雲驄,大聲道:「也歇夠啦,這便走吧!」餘孤天知道這時也不便多說,飛身上馬,當先揚鞭而去。

卓南雁趕回王府,才邁進了大門,便聽到一陣嘈雜之聲,卻見窄襟紫裙的完顏婷騎著那匹青驄馬,身旁圍攏了一群僕役。黎獲挺立馬旁,緊挽著韁繩,正自苦苦相勸:「葉先生說了,出手偷襲郡主之人大有來頭,他們一次不成,必然還會再來。郡主若要出去跑馬散心,定要多帶人手!」完顏婷卻是滿面不耐,嗔道:「前呼後擁的一群人同去,煩也煩死了,更會讓那些躲在暗處的狗賊笑話完顏婷膽小無能!哼哼,龍驤樓縱橫天下,怕過誰來?我偏偏要一人出去,連你也不帶!好讓那些狗賊知道,‘滄海龍騰’的女兒可不會怕了他們!」說著猛一催馬,那青驄馬咆哮聲中,縱蹄奔出。迎面幾個僕人不敢攔阻,慌忙閃開,黎獲眼見郡主玉面含霜,驚惶之下,手中韁繩登時被青驄馬掙開。

卓南雁眼見完顏婷躍馬而到,想也不想地便即竄上,舉手緊緊扣住了韁繩。青驄馬揚鬃炸尾,奮力幾掙,奈何他鐵鑄一般紋絲不動,急得那馬長聲嘶鳴。「是你!你來做什麼?」完顏婷眼見緊扣住自己馬韁的竟是卓南雁,心中一驚之下又是一喜,口中卻嬌喝道,「還不放手!」

卓南雁凝視著那張亦喜亦嗔的玉面,童心忽起,淡淡笑道:「郡主既要跑馬散心,屬下陪同前去如何?」完顏婷芳心一甜,但給卓南雁那雙幽深如海的漆黑雙眸深深凝望,心內忽地一陣害羞,白玉般的下頜驀地揚起,叫道:「你有什麼了不起麼,我偏不讓你陪!還不放手?」卓南雁笑道:「你不答應,我不放手!」完顏婷連催駿馬,奈何卓南雁神功驚人,那青驄馬任是如何跳蹄嘶叫,卻是半步也竄不出去。當著滿府僕役隨從的面,完顏婷不由又羞又惱,玉頰紅生,喝了聲:「放肆!」揮起馬鞭,劈頭蓋臉地便向他抽了過來。

啪的一聲,這冷脆的一鞭正抽到卓南雁的頸上,霎時抽出一道血淋淋的紅膦子。完顏婷看著那道紅燦燦的鞭痕,心下倒替他疼得慌,但口中卻不肯服軟,冷哼一聲,道:「誰叫你這渾小子不躲!」

頸上火辣辣的生痛,卓南雁心下暗道:「完顏亨這奸賊的女兒,好不刁蠻!」猛然間倔強脾氣發作,臉上又浮起那抹壞壞的笑意,道,「你讓我同去,我才放手!」完顏婷自幼嬌生慣養,對僕人從來全是頤指氣使,更因她的傾城絕豔,便是貴胄王孫,見了她也都竭力迎奉,不敢稍違。但今日忽然看到卓南雁這執拗的眼神,芳心倒是一顫:「瞧這渾小子的樣子,只怕我便是抽他一百鞭子,他也不會動上分毫。天下怎地竟有這樣的怪人!」

黎獲眼見二人僵持不下,忙賠笑道:「郡主,南兄也是好意!便讓他遠遠相隨,也好看護郡主周全。」完顏婷瞅著卓南雁頸前那道鮮紅的血痕,芳心霎時軟了下來,咬著櫻唇道:「好吧,便由了你!」卓南雁嗤嗤一笑,才放開了手。

青驄馬長嘶一聲,縱蹄奔出,完顏婷覺著自己終究佔了上風,扭頭向卓南雁笑道:「遠遠跟著,不得近前!讓我瞧見了,便是這麼一頓鞭子!」銀鈴似的笑聲中,青驄馬已流星般馳出了軒敞的王府巨門。卓南雁嘿的一笑,飛身縱上火雲驄。身後黎獲急叫道:「南兄,你先隨著去,我去稟報葉先生,多派人手,自後看護!」卓南雁也懶得應聲,催馬馳出。

完顏婷早已奔出半箭之遙了,卓南雁揚鞭急追。卻見青驄馬捲起一溜煙塵,在長街盡頭拐了個彎子,直向城北奔去。街兩旁不少商販行人,驀然瞧見這嬌豔無比的紫衣少女縱馬馳騁,全瞧得呆了。完顏婷騎術精湛,青驄馬起落如飛,卻沒撞上一個行人。卓南雁拼力驅馳,好歹沒給她拉開。

片刻之間,二人一前一後地奔出了城門。道上行人稀少,火雲驄的驚人腳力開始看出厲害,越奔越疾,慢慢地便趕了上來。完顏婷回頭張望,見他漸漸逼近,不由嬌笑盈盈,玉手輕揚,頻頻催鞭。再奔片刻,卻見四周林木森森,湖澤清幽,卻是已到了京城西北郊的西湖。這西湖古來又稱太湖(按:此地即今日北京之蓮花池),原為燕都西郊的一處湖泊,完顏亮遷都於燕京之後,中都飲用水源,皆取於此。這地方清悄冷寂,少有人來,日影西斜下只見秋樹明湖一片蒼翠。

卓南雁望著前面完顏婷揚鞭縱馬的綽約風姿,心內忽然閃過一念:「她父親完顏亨害死了我父親,更害了風雷堡眾位叔伯的性命!這曠野無人,我正要讓完顏亨嚐嚐骨肉離散之痛!」猛然提氣急磕馬腹,火雲驄長聲怒嘶,四蹄縱開,有若一團燃燒的紅雲,呼呼幾躍,便奔到了完顏婷馬後。

「好啦,我投降了,」完顏婷驀地輕收韁繩,嫣然笑道,「算你贏啦!」卓南雁已疾奔而到,本來潛運內力,正待揮掌擊出,但忽然瞧見這姣花美玉般的一張笑臉,心中不由一震。縱馬驅馳多時,完顏婷的臉上漾起一層動人的霞色,襯著近午的秋光,這張明媚如花的俏臉卻又有透出一種天真無邪的純淨來。卓南雁臉上的冷笑猛然僵住,暗道:「她雖是仇人之女,但對我卻全無戒心,只需我五指一送,她便會掛著笑容死去。但如此一來,我卓南雁與那陰險無恥的小人又有何異?」

完顏婷見他臉上似笑非笑,五指怒張,微微顫抖,不由睜著一雙美目,笑道:「你怎地了,這般痴痴呆呆的?」揮起白玉鞭杆,輕輕向他肩頭拍去。哪知卓南雁此時全身勁氣貫注,蓄勢待發,白玉鞭杆才輕輕戳到他肩頭,九宮煉氣局的勁氣登時迸發出來。完顏婷只覺一股大力湧來,馬鞭脫手而出,高高飛了起來。她哎喲一聲未及叫出,卓南雁已飛身躍到,猛然揮臂攬住她的纖腰,帶著她高高縱起。

「渾小子,你又要做什麼!」完顏婷給他抱住,只覺身子發軟,又驚又羞之間,卻聽嗤嗤聲響,一排羽箭自後激射而到。卓南雁身在半空,大袖疾揮,勁風到處,震得羽箭亂飛。青驄馬哀鳴聲中,頹然倒地,頸腹之間,連中數箭。卓南雁卻攬著完顏婷飄然疾旋,凌空幾個翻轉,遠遠落在地上。啪的一聲,那玉鞭這時才落在地上。

只聽潑刺刺一陣馬蹄聲響,兩匹快馬潑風般疾馳而過,馬上兩個蒙面豪客手挽勁弩,沉聲冷笑,瞬息間便去得遠了。原來適才卓南雁失手震飛完顏婷手中玉鞭,心神霎時警覺,迅即覺出了身後逼來的濃烈殺氣,危急之間不及細想,撲上去便抱著她遠遠縱開。

「又是那群惡賊!」卓南雁眼見那兩個豪客衣著打扮與那日襲擊完顏婷的人一般,不由怒叱一聲,便要提氣追趕,身子才動,忽覺臂間攬著的完顏婷腰肢發軟,弱不禁風般偎向自己懷中。

「不要去。你追過去,這裡可就剩下我一個人啦!」往日颯爽跋扈的完顏婷這時的聲音卻柔柔的,她望了眼那匹倒地斃命的青驄馬,幽幽道,「你又救了我一次!」卓南雁的單臂還環在她腰間,只覺那身紫衣羅衫溫軟細滑,觸手欲融,又聽她細語嬌軟,不禁心神盪漾,怔怔地竟說不出話來。完顏婷見他不語,回過頭斜睨著他,低笑道:「你生來便總是這麼一副不言不語的傻樣子麼?」卓南雁心神稍定,忙放開手臂,乾笑兩聲:「咱們還是速速回府吧。我還有許多話,要問姑娘。」

「偏不!」完顏婷倒翹起櫻唇,冷冷道,「你讓我回去,我偏偏不回!」卓南雁瞧著她執拗卻又美豔的側臉,忍不住笑道:「女孩兒家還是待在家裡繡繡花,寫寫字,頂多到後花園打打鞦韆!」說著伸手拍了拍她的玉頰,「在外面跑馬弄劍的,哪裡還象個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