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卓南雁萬料不到在這暗室之內乍遇這等高手,急將內勁提到十成,登時將那少年身子帶得晃了幾晃。那少年自知內力不敵,霍地塌腰沉肩,使個化字訣,要將卓南雁排山倒海般的勁力順勢化去。卓南雁咦了一聲,雙掌也輕飄飄地劃個圈子,展開以柔克剛的功夫,隨勢化勢。霎時間二人在屋內起步如趟泥,運掌如拂雲,刷刷刷地疾行了數步,拼起了軟功。卓南雁雖是穩佔上風,但那少年武功著實怪異精奇,一時間還是難奏奇功。

驀地一束陽光打在了臉上,卻是兩個人自陰暗處拼到了光亮之處來,那少年的一雙寂寞而又空虛的雙眸便極為清晰地映在了卓南雁的眼內。霎時卓南雁心中大震,忍不住低聲叫道:「天小弟,是你!」原來這少年正是餘孤天。雖然相別數載,兩個人均已長大成人,但卓南雁一看那雙冷漠寂然的眸子,便知道這人是他那啞巴小弟餘孤天。餘孤天也幾乎是在同時便認出了他。卓南雁看到那雙永遠漠然的眸子在那一瞬間顫動了一下,跟著他便聽到了低沉的一笑:「是我!」

笑聲不大,但在卓南雁聽來,卻似驚雷乍動,霎時心中驚詫無比:「他不是一個啞巴,這餘孤天竟會說話!」心神乍分之際,猛覺胸口微麻,餘孤天已翻掌拂中了他胸前的神堂穴。卓南雁悶哼聲中,身子一幌,疾退丈餘,霎時心中又苦又痛:「我一直當他作兄弟看待,他卻一直在騙我!」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二十二節:柔情難收疑雲迭起

餘孤天一招得手,但見卓南雁眼中閃過無比悲憤失望的神色,心內也是一沉:「他對我處處迴護,不管如何,終究算是我的一個朋友!」長嘆一聲,本待乘勝追擊的雙掌緩緩垂下。

「住手!」屋頂上的那扇天窗霍然開啟,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飄了下來,「你們全上來!」餘孤天那一拂使力不大,卓南雁內息運轉,在這片刻之間便衝開了穴道,昂頭向上望去,卻見葉天候那張臉正突兀地自那天窗內向下探視。餘孤天問:「不用再決勝負了麼?」葉天候乾巴巴地道:「你們兩個,我全收了!」

兩人走到那狹窄黝黑的洞門過道時,餘孤天忽道:「你沒事吧?」卓南雁瞅了一眼那在幽暗中閃動的眸子,心內疑惑萬千,但這時終究不是細問的時候,只淡淡道:「沒事,咱們還要裝作不識。」餘孤天在黑暗中點了下頭。

卓南雁當先行出大廳,卻見空蕩蕩的大院子裡婷婷玉立著一個嬌俏的人影,竟是完顏婷。「算你兩個小子走運!郡主開恩,你們都被選中了。」葉天候鬼影般自老槐樹後轉出,冷颼颼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打來打去,「自今日起,你二人跟著我追查那謀刺郡主的逆匪,不管得了什麼訊息,你二人都要隨時稟報郡主!」卓南雁聽了,心念乍閃:「難道我進那生死門中拼鬥,她就一直在暗中觀瞧麼?」轉頭向完顏婷瞧去,卻見她正寂然凝立在那株老槐樹下,昂首遠眺浮雲,似是壓根沒有瞧見自己。

「龍驤樓自立下生死門的規矩,今日一舉收下二個龍驤士,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葉天候的聲調驀然拔高,向他二人喝道,「盡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快謝過郡主!」卓南雁只得向完顏婷躬身行禮道了聲「多謝郡主!」

餘孤天卻望著完顏婷,猛然愣住。晨曦從樹蔭縫隙中灑下,完顏婷那襲玲瓏高雅的紫衣上,便閃出片片璀璨的仙氳霞氤。那抹高貴的紫光射得餘孤天一陣眩暈,竟讓他恍惚間憶起父皇寢宮中令人迷醉的紫色,暗道:「天下竟有這麼美的女子!」在大雲島時,他年紀尚幼,心思還沉浸在國破家亡的深切痛楚之中,即便是林霜月那樣的絕世姿容,他也毫不放在眼內。但自逃出大雲島後的半年來風霜磨礪下,那個終日黯然神傷的金國小皇子終於成了十七歲長身玉立的瀟灑少年。忽然在這樣的一個生死搏殺之後,看到這樣一張冷豔高傲的清麗面孔,餘孤天的心神猛然震顫了起來。

完顏婷見餘孤天望著自己發呆不語,不由秀眉微蹙,道:「怎麼,你不願意?」餘孤天見那雙秋水般的明眸向自己望來,只覺連晨風都變得異常柔軟起來,拼力定了定神,才道:「願意,我願意!餘孤天甘願為郡主赴湯蹈火,肝腦塗地!」完顏婷早已習慣了男人瞧見自己後如痴如醉的模樣,但見這清秀少年的模樣格外呆傻可愛,不禁格格嬌笑起來:「嗯,你叫餘孤天,很好!從今而後,你就是我的一隻小魚兒。」明眸一轉,卻見卓南雁還是那麼定如止水的一副神情,心下沒來由的一陣惱怒,蓮足一頓,道,「好了,爹爹三日後便會趕回。若是那時你們還是一無所獲,瞧我怎麼罰你們!」

葉天候一驚,忙道:「是!屬下三日之內,必會揪出那賊人。」完顏婷卻瞧也不瞧他,冷哼一聲,紫裙飄飄,當先去了。卓南雁暗自苦笑:「這小丫頭的脾氣喜怒無常,當真難以琢磨。」餘孤天更是怔住:「她先是聽了我的名字好似挺高興的,為何忽然間又冷了起來。我若真是一生一世作她身邊的一隻小魚兒,那也很好啊!」回想適才完顏婷叫著自己名字的時候,櫻唇款啟,皓齒微嫣,餘孤天心內陣陣發熱。

一時卓南雁、餘孤天跟葉天候到大院後屋內,領了龍驤士的衣裳和腰牌。葉天候見餘孤天沒有馬匹,又自馬廄內牽了一匹駿馬與他,跟著便向二人細細述說龍驤樓內的諸般規矩。原來龍驤樓內層次井然,那海東青所轄的鷹揚壇,乾的是掃賊蕩寇這些最低微的雜事,蕭別離率虎視壇監視江湖各方勢力。葉天候這鳳鳴壇則奉命監控大金國內的契丹、奚人、渤海及女真各族猛安謀克(按:猛安謀克原為女真氏族部落單位,後來成為金國軍事、生產和行政一體化組織。),地位遠在鷹揚、虎視二壇之上。

「這件事委實有些棘手!」葉天候提起謀刺郡主之事,聲音驟然冰冷下來,「我們已將那幾人的屍身細細搜過,沒得出丁點痕跡。只有一處,他們穿的是金國兵卒僕役常穿的窄頭尖靴,靴上盡是磨痕,想必穿了很久了。這麼瞧,他們似乎不是南朝人。王爺特立獨行,在朝野之中樹敵不少,要一一查來,著實大費周折。」卓南雁聽說不是南朝宋人乾的行刺之事,心下稍安:「若是金國權貴之間的傾軋,我正可藉機放手一拼。揪出兇手,留做進階之用。」靈機一動,忽道:「我想去查查孫三胖子!」

葉天候雙目一亮,點了點頭,道:「騰雲社中盡是大金的貴胄子弟,但郡主似乎只與那孫三胖子有些聯絡,這人清清楚楚地知道郡主的來去時辰蹤跡,嫌疑不小!不過——」他說著將聲音拖個長腔,頓了頓,才道,「葉某覺得,這其中的關鍵,還要細細問過郡主。到底那日孫胖子如何前來約她,事先還有誰知曉,郡主化名紫仙娥時都跟誰賽過馬,有沒有結下什麼仇家……這一般般一條條,最好問個清楚。只是郡主性子高傲,旁人若去問,她必是老大不耐,南老弟是她救命恩人,她自來對你高看一眼……」說到這裡,那雙細目便在卓南雁臉上溜來溜去。卓南雁知他心意,也懶得多說,點頭道:「好,我去問她!」

葉天候大喜,拍掌道:「便這麼著了!我這裡速速安排,馬上率人去王爺朝中幾個死敵處逐個勘查。你二人兵分兩路,南雁去探問郡主,餘孤天去孫三胖子那裡探訪,」望向餘孤天的雙目一張,低喝道,「記著,那三胖子若有絲毫可疑之處,便將他即刻擒來!」餘孤天不知他們說的「謀刺郡主」到底是何事,只得茫然點頭,隨著卓南雁走出大院子,才小心翼翼地問:「卓兄,謀刺郡主是怎麼回事?」

卓南雁卻不言語,縱馬奔到一處冷清的小巷,四顧無人,才低聲道:「我在這裡姓南名雁。先不要說別的,」陡然眼射精光,緊緊盯住餘孤天,「你又是怎麼回事?」

這地方冷寂寂的,沒一個人影。餘孤天忽閃著眼睛道:「我……我本來就是女真人!當初家父……因小事得罪了完顏亮的侍衛無憂子,我一家老小全給無憂子藉機殺死。那單天馬是我師父,拼力護著我逃到風雷堡,已是身受重傷。師父知道風雷堡主嫉恨女真人,只得命我裝成啞巴,藏身在風雷堡內。」這話仍舊是半真半假,卻終於肯直承自己是女真人了。

「這天小弟竟是女真人!可嘆我終日自命聰慧,卻給他瞞得好苦!」卓南雁聽了果然一驚,又見他說話時吞吞吐吐,忽然覺得這天小弟的話沒有一句可信,猛然頓住步子,沉聲道:「當初龍驤樓到底為何突襲風雷堡?」

餘孤天給他森冷的眼神瞅得有些發慌,急忙搖頭道:「我不知道!我那時不也是險些給他們殺死麼?」當初大金國熙宗皇帝還有一個太子逃命在外的訊息,一直給篡位的完顏亮緊密鎖閉,再加上事隔多年,早已知者寥寥。卓南雁便再聰明百倍,也想不到當初風雷堡之所以慘遭塗炭,跟眼前這位大金太子大有干係。他仔細回思那時情形,也覺餘孤天言之有理。

卓南雁冷冷盯了他幾眼,又問:「聽說後來林逸煙收你為徒了?」餘孤天嗯了一聲,道:「是!正是教主派我來此臥底,他說龍驤樓野心勃勃,咱們明教定要有些防備!」眼見卓南雁聽後目光閃爍,急忙又叮上一句,「師父說,我是個啞巴,又為人機靈,進得龍驤樓倒好矇混過關。他還說,這事要做得萬分機密,便連霜月師姊都不能知曉。所以半年前便說我不甘寂寞,逃出師門!」他說著又呵呵地乾笑兩聲,道:「其實師父也不知我不是啞巴,我在這江湖上廝混了半年,卻才摸到這龍驤樓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