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這府邸甚大,便在主宅東隅,還有一座精緻花園。此刻清秋時節,果紅菊黃,柳綠花明,隱見亭榭錯落,樓臺閃輝,下面更有碧池揚波,似是還有小橋流水。花木掩映之中,卻有幾個工匠正在油刷窗牖,似乎這花園和這豪華府邸才剛剛修成不久。葉先生跟著出廳,信手指點道:「王府太大,那邊後花園還沒完工!適才你也見了,這王府的匾額還沒有裝上!」
「這裡是王府?」卓南雁忍不住脫口而呼。葉先生若無其事地笑道:「是啊,這便是奉旨敕建的芮王王府!芮王爺自南陽給聖上召入京城之後,一直在驛館歇息辦公,皇上便下聖旨建了這宅子,還連派內侍催問修建的情形。芮王爺怕聖上分心,只得匆匆搬入。聽說這王府匾額,聖上要御筆親提的,當真是皇恩浩蕩啊。」
「芮王王府!」霎時間卓南雁心絃大震,「原來這裡便是我的死仇、龍驤樓主完顏亨的府邸!」不禁顫聲問:「這麼說,那位紫仙娥姑娘竟是……」葉先生笑吟吟地緊盯著他的臉,道:「那便是芮王爺的掌上明珠了!」卓南雁早知紫仙娥必是金國公卿高官之女,卻萬萬料不到竟是完顏亨的女兒,登時心內波瀾起伏:「可笑我杯弓蛇影,見了刺客,便一廂情願地只當是龍驤樓的!哪知我救下的這人,才真是龍驤樓的,而且是龍驤樓主的女兒!也不知那完顏亨在不在府中?」一想到武功絕頂的完顏亨,立時熱血如沸。
葉先生低聲道:「王爺便這麼一個女兒,事事由著她,便養成了郡主任意不羈的性子。越是驚奇險難之事,她越是玩得津津有味!半年前她忽地迷上了馴馬射柳,仗著她冰雪聰明,月餘之間,便玩得精熟無比,只想外出比試。不過她到底是郡主之尊,便只得用了‘紫仙娥’這個化名。」卓南雁暗自點頭:「也只有完顏亨的女兒,才有這麼嫻熟的弓馬功夫和絕妙的武功!」猛然心中一沉,「那刺殺紫仙娥的人,會不會是江南武林同道,卻給我糊里糊塗地殺了!」
「王爺這兩日不在京師,虧得郡主無恙,不然葉某百死難辭其咎。」他說著目光閃爍,似是要從卓南雁不露聲色的臉上探知他的內心,驀地笑道,「怎麼,這會兒南兄心裡面似是不安得緊?」卓南雁心底輕顫,當下呵呵一笑,順水推舟地道:「是有些怕!龍驤樓執天下武林牛耳多年,名冠天下,萬萬想不到竟有人膽大包天,敢來刺殺龍驤樓主的千金!」
「今日死的那幾個刺客全是些小嘍羅,正主兒還隱身不現!」葉先生那張白而瘦的長臉忽然堆滿了笑紋,哈哈地道,「不過南兄放心,不管那人是誰,我們總能將他揪出來!」黎獲卻在這時大步走來,高聲道:「葉先生,黎某有個不情之請,你們追拿那刺客之時,定要讓黎某同去。我就是拼了性命,好歹也要親手擒了這惡賊來!」葉先生笑道:「只怕不成吧!黎老弟身負護衛郡主的重任,讓你跟了我去,郡主責怪起來,誰人擔待得起?」
忽聽身側傳來一聲嬌呼:「葉先生,你又趁我不在,說我壞話啦?」眾人回頭望去,卻見紫仙娥已經嫋娜行來。這時她已去了那垂紗帷帽,兩彎含煙籠翠的蛾眉下,一雙明眸閃躍著不羈的靈動神采,嘴角輕顰,似笑非笑之間,玉頰上便有兩個頑皮的暈渦若隱若現。散垂香肩的烏黑秀髮似是剛剛洗過,在暮色中如同錦緞般閃亮,愈發襯得那玉頸白潤,腰肢婀娜。
葉先生急忙躬身,必恭必敬地道:「咱們正與南兄商討擒殺刺客之事,黎老弟自告奮勇,定要前往。屬下可不敢擅自作主,調了郡主愛將!不過這夥刺客來得著實古怪,屬下已派人四出察訪,只需……」紫仙娥纖手輕擺,笑道:「好了,今兒先不說這些惱人之事,南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小妹在凌波閣內略備薄酒,聊表寸心!」望著卓南雁爽朗一笑,當先領路而去。這時她已換了一身淡紫水瀉長裙,雖然仍是紫色,但較之賽馬時穿的那身卻淺了許多,上面更以金線巧織花錦,隨著她舉手投足之間,金光粼粼閃動。這時候的紫仙娥秀髮垂肩,婷婷玉立,宛然便是落落大方的香閨碧玉,與適才躍馬彎弓的紫仙娥判若兩人。
凌波閣是王府後花園中依著水池而建的一處水閣,兩面開窗,一處臨水,轉頭遠眺,景色各自不同。說是略備薄酒,王府之筵自是非比尋常。盛菜餚的碗盤全是宋時宮廷專用的汝窯瓷器,一色粉青瓣口,瑩潤可愛。照著當時先上果品的規矩,桌上八對粉青瓷盤內早已擺滿了各色蜜餞、藕菱等果品。耀州窖麒麟馱瓶中滿盛美酒,酒氣馥郁。
「南先生,」紫仙娥的妙目望向卓南雁,盈盈笑道,「請來上座!」卓南雁自然知道這時候無論如何也得推讓一番,道:「郡主在此,豈敢僭越!」紫仙娥笑道:「什麼郡主不郡主的,我叫完顏婷,爹叫我婷兒,你也這麼稱呼便是!」一語出口,三人均是一愣。還是葉先生機靈,眼見黎獲大張雙目望著她,忙咳嗽一聲,轉頭看那清淺玲瓏的水池。
完顏婷見三人發愣,倒格格嬌笑起來:「是了,你們漢人臭規矩挺多!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有許多講究,這麼稱呼,該犯了那‘非禮勿言’的忌諱了。那你便叫我‘完顏姑娘’吧。我呢,來而不往非禮也,叫你南兄便是!你瞧如何?」卓南雁也想不到她爽朗如此,哈哈笑道:「既然我是南兄,還是聽兄長的,便請姑娘上座!」完顏婷笑靨明豔,也不多做推讓,居中坐了,請卓南雁坐在她旁邊,又命葉先生和黎獲側坐相陪。
席上眾人自然要問起卓南雁的身世和武功來歷。卓南雁卻早已想好,只說是家住金國汝州,以狩獵為生,後來父母被強盜所殺,便一個人流浪江湖,險些餓死。十歲時給一個登封來的老和尚收為弟子,傳授了一身武藝。只是師父脾氣怪異,從不說出自己的法名和門派來歷,他便也一直不知。再後來師父病故,這才仗劍出山,遊歷江南,但在南朝覺得無趣,便搶了一匹寶馬,重又回到金國。
這謊話說得半虛半實。那汝州便在伏牛山之北,離著風雷堡不遠。葉先生有意無意地探問汝州風物人情,他盡能對答得上。而自北宋滅亡,河南府被金國侵佔之後,少林派高僧不甘為暴金驅使,多渡江南下。少林派便也風流雲散。卓南雁故意說師父是來自登封的老僧,卻不直說是少林弟子。葉先生瞧著他武功絕非少林一脈,但見他言辭含糊,正要細問,但見完顏婷秀眉微蹙,只得將話嚥下。
吃了果品之後,少時就有傭人端上一道道菜餚,除了北地愛吃的鹿、兔、狼、麂這些山珍美味之外,更有許多江南名菜,皆是烹炸精美,各具風味。另有小鬟給眾人將美酒滿上,完顏婷談笑風生,酒到杯乾,當真豪爽不讓鬚眉。卓南雁見她磊落不俗,沒有絲毫官宦女兒家的忸怩之態,心下更是暗自稱奇。
兩三盞後,完顏婷雪白的臉上便漾出兩片桃紅,更增嬌豔之色,驀地轉頭問卓南雁道:「南兄,你這一次到京師來,到底有何打算?」卓南雁長眉揚起,故意沉吟不語。完顏婷妙目眨也不眨地凝視著他,道:「怎麼,有什麼事情咱們問不得麼?」
「沒甚問不得的,」卓南雁長吐了一口氣,才淡淡地道,「在下想入龍驤樓!」葉先生和黎獲聞言一愣,完顏婷也頓了頓,忽地格格嬌笑起來:「要入龍驤樓作侍衛,那還不容易得緊?跟葉先生說一聲就是了!」黎獲指著葉先生,向卓南雁道:「這位葉天候葉先生,便是龍驤樓鳳鳴壇的壇主!葉壇主文武雙全,也最為王爺器重!」
卓南雁的腦中倏地閃過羅雪亭的話:「龍驤樓有龍吟、鳳鳴、虎視、鷹揚四壇,其中龍吟壇為龍驤樓的機要樞紐,剩下的三壇卻以鳳鳴壇為尊。」這時眼見鳳鳴壇主葉天候喜怒不形於色,有如良賈深藏若虛,果然是一個極高明極難對付的對手。
「南兄武功絕高,做個小小侍衛未免委屈了你。想必南兄要做的卻是那龍驤士吧?」葉天候倒掀起眼角望著他,呵呵低笑,「‘欲為龍驤士,先過生死門’,這話你聽過沒有?」卓南雁漫不經心地道:「什麼是生死門?」
黎獲嘿了一聲,道:「龍驤樓中之人,分為龍驤士和尋常侍衛兩種。龍驤士必是武功精妙、心思機敏之人,尋常侍衛只要賣力辦事就成,而且作了侍衛,只怕一輩子也難晉升為龍驤士。大金習武之人,皆以作龍驤士為榮。但龍驤士豈是那麼好當的!每七八個要作龍驤士的侍衛,先要同入一間大屋,一番生死搏殺之後,最後只有一個人活著出來,得以晉身龍驤士。這便是生死門了。」卓南雁心中一沉。葉天候卻笑吟吟地道:「明日午時,生死門恰好開啟。南兄可有雅興,前往一試?」
完顏婷忙道:「南兄要做龍驤士,何必進那生死門!葉先生既然做不了主,回頭我跟爹爹說上一聲便成啦。眼下你便留在我身邊,作我護衛就是!」說到這裡,玉面上不禁紅了一紅。
「留在她身邊,不過只是一個護衛,卻進不了龍吟壇那等機密之地。如何跟羅堂主的內應接頭,又如何尋訪得‘龍蛇變’之秘?」一念及此,卓南雁便淡淡道,「多謝郡主美意!只是在下性子簡慢,不通禮數,只怕迴護不周。我倒想試試那生死門!」
完顏婷一怔,桃花般的嬌羞玉臉愈發紅飛暈起。葉天候察言觀色,忙咳嗽一聲,向卓南雁道:「南老弟,葉某痴長你幾歲,好歹可算你老兄,今日多飲了幾杯,便仗著酒勁勸你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