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嘯聲鼓盪,遠遠傳了出去。

疾攻紫仙娥的人中忽有一人厲聲低喝:「他們要來幫手!擒不了活口,就宰了這妞兒!」這也是這群人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蒼老,卻是微帶魯音的中原話。隨著這低沉沙啞的厲喝,那幾人吼聲震天,刀法愈發緊了起來。

「你們是誰?」紫仙娥連問數聲,那幾人只是不答。紫仙娥忽然瞥見卓南雁在一旁凝立不動,心下著惱:「這傢伙適才出手救我,這時怎地又袖手旁觀?」猛施一招「山寒水盡」,長鞭倏地筆直如劍地劈下,正中一個矮漢右臂。這一鞭勢道十足,抽得那矮漢長刀脫手飛出。那人卻是個狠主兒,怪叫連連,仍是奮不顧身地疾撲過來。紫仙娥眼見那人臉上僅露出來的雙目似欲噴火,瘋虎怒豹般撲來,心下登時怯了。那漢子雙掌疾翻,乘著她神氣稍餒之際,已將那紫鞭緊緊攥住。那老者看出便宜,怪叫聲中,揮刀便砍。

紫仙娥本想閃避,但害怕失了那條紫鞭,稍一猶豫,那刀在空中划著駭人的電光,已然劈面而來。「快躲!」黎獲嘶聲急喝,忽然矮身,拼著背上給長刀掃中,猛然斜劃一掌,勢若風雷,圍攻他的兩個灰衣漢子的喉頭上同時多了一道血槽。

危急之間,卓南雁的身子霍然搶出,闢魔神劍連鞘揮出。那刀斬在劍鞘上,發出鏘然一響,震得那老者手臂痠麻。卓南雁一招遞出,心神早已籠罩全域性,忽然反腿踢出。這一腳無聲無息,正中那矮漢胸口,踹得那人身子倒飛而出,半空中便已鮮血狂噴。

便在此時,忽聽遠處響起一聲清嘯,有若神龍游空,倏忽而至。卓南雁心中一沉:「這人是誰,內功如此精深?」黎獲卻面有喜色,驀地昂首長嘯。遠處那人也作嘯相應,那聲音片刻間就近了許多。

「小娘皮來了幫手!」那老者口中呵呵大叫,連環三刀,疾風掃落葉般狂攻而來,竟全是不顧生死地進手招數。卓南雁並不拔劍,劍鞘輕揮,便將這三刀盡數封住。

猛聽得遠處有人高叫一聲「好劍法!」山坳處已閃出四五個青衣漢子,當先一人文士打扮,長袍飛舞,鷹翻鶻落一般疾向這裡掠來。聽聲音正是適才長嘯之人。「天候兄,」黎獲向那文士放聲大叫,「可不要放跑了這幾個惡賊!」適才他拼力斃敵,背上已受了刀傷。

另一個身子削瘦的刺客卻乘著卓南雁心神微分之機,猛然搶來,長刀飛刺紫仙娥的心口。卓南雁眼見這一刀辛毒狠辣,心底怒火陡起,闢魔神劍鏘然出鞘,精光迸發,立時將長刀削斷。他劍勢一經展開,便如長江大河,連綿不絕,忽然倒轉劍柄,以劍把拍中那漢子頸上天鼎穴。勁力到處,那漢子登時渾身酥麻,頹然倒地。卓南雁身子毫不停息,滴溜溜一個疾轉,長劍已指在那老者咽喉下。這一招聲東擊西,飄逸靈動,正是忘憂劍法中的精妙招數「對面千里」!

闢魔劍倒映日光,愈發森寒逼人。那老者全身僵住,泛著血絲的雙目死死瞪視卓南雁,驀地嘶聲低喝,猛然撲在劍上,一蓬鮮血自咽喉噗的竄出。那胸前中腿的矮漢子也搖晃著立起,哈哈狂笑,猛然一掌擊下,將被卓南雁點了穴的削瘦同伴打得七竅流血而亡,跟著翻轉手掌便向自己天靈蓋拍去。

「住手!」那青衣文士低喝聲中,疾搶而到,五指如電探出,已扣住了那漢子的手掌,喝道,「到底是何人指使你們前來行刺?」

「時運不濟,」那矮漢呵呵慘笑,聲音忽然含混不清,「你們一輩子休想知……」話未說完,口中已冒出汩汩鮮血。那文士大驚,五指疾揮,連點那人口邊的迎香、地倉二穴,但見那漢子嘴裡鮮血狂噴,竟已咬舌而亡。自卓南雁出手,勝負之勢逆轉,到這三個刺客先後隕命,不過是片刻功夫的事情。這一戰歷時雖短,但慘烈血腥,卻著實讓人驚心動魄。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二十一節:傲骨芳心鳳壇潛龍

那文士又驚又怒,身子疾晃,奔到被黎獲擊倒在地的那兩個漢子身邊,卻見二人咽喉上血肉模糊,顯見不能活了。那文士長嘆兩聲,雙手在那幾張怪網上連抓連撕,將巨網扯破,放了蕭長青幾人出來。那怪網堅韌異常,適才蕭長青幾人拼力掙扎而不得出,這時卻給他順手撕開,如碎枯草。這下蕭長青、張汝能幾人均對他另眼相瞧。西夏老王子更是大聲讚道:「好小子,真好手段!」贊完之後,怒氣又生,跑到那幾具死屍前又踹又罵。

「黎獲無能,讓小姐受驚!」黎獲忽然給紫仙娥跪倒在地,滿面惶恐之色。孫三胖子也一瘸一拐地奔到近前,揮著巴掌狠抽自己的胖臉,道:「姓孫的該死該死!虧得姑娘無恙,不然就是將姓孫的這身肥肉千刀萬剮,也抵不得姑娘的一根頭髮絲!」

紫仙娥卻定了定神,將玉手一揮,笑道:「我早說過,越是出生入死的事情,越是有趣!跟你孫胖子賽馬這多次,就是這回最是讓人心驚肉跳。」又向黎獲道,「你也起來吧,沒你什麼錯!」卓南雁聽了她的話,不免更是另眼相看:「看她談吐,倒頗有古來豪傑之風!若換作尋常女子,忽然遭逢這樣的生死搏殺,只怕早就嚇得魂不附體了。」側頭望去,卻見紫仙娥撫著哀鳴不已的追風紫,嘆息道:「只是不知紫兒身上的傷,還好得了麼!」

那青衣文士忽走到卓南雁身前,似笑非笑地道:「老兄尊姓大名?」卓南雁道:「在下南雁!」他自入江湖以來,為免得橫生枝節,便一直將自己的姓氏去掉。那文士嘿嘿笑道:「南兄好劍法!葉某眼拙,竟沒瞧出派別師承。不知南兄是哪裡人氏,來京城何干?」

卓南雁聽他似是升堂問案般地一口氣問了許多,早就心下暗惱,又見了他白皙的臉上的那雙細目緩緩眯起,冷颼颼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來回逡巡,再也懶得理他,拉過火雲驄,轉身便向山坳外行去。

「南兄慢走,許多事情可還沒說清楚!」那文士輕笑聲中,舉手便向他臂上抓來。卓南雁見他五指才動,便有絲絲勁氣直往自己肋下要穴撞來,不由心底怒火陡升:「這人笑裡藏刀,好不霸道!」雙眉乍飛,猛然回身,翻掌拍在了他枯瘦的爪上。這隨手一拍,已使了五成真力,二人上身微晃,各自退了一步,四目相視,均有鋒芒閃過。

「葉先生,你做什麼?」紫仙娥嬌叱聲中,已嫋嫋向他二人走來。葉天候聽她語音中微有惱意,忙乾笑道:「葉某想跟這貴客聊聊,南兄卻執意要走!」

「你哪裡也不要去,」紫仙娥盈盈俏立在卓南雁身前,隔著輕紗向他深深凝望,笑道,「一會要跟我走!」卓南雁聽她語氣全然不容商量,暗想:「這富家女孩,想必頤指氣使慣了,跟誰說話,都是這般居高臨下!」忍不住輕聲冷哼,翻身上了火雲驄。紫仙娥蓮足一跺,嬌聲道:「我的話,你聽到沒有?」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嬌痴。卓南雁聽她忽然玉音嬌軟,語帶央求,心下倒軟了起來,望著她道:「去哪裡?」

紫紗後的那張俏臉瓠犀微露,格格笑道:「原來你會說話啊,我還當你是個啞巴呢!」轉頭對黎獲笑道,「你先帶他走。他這個人好有趣,待會我要好好盤問。」笑聲嬌媚,立時攪得滿谷生春,一眾驚魂方定的公子哥看得痴痴發呆。

眼見紫仙娥翩然跨上孫三胖子牽過來的那匹黃驃馬,就有幾個油嘴滑舌的後生叫道:「美人慢走,咱們可還沒瞧見紫仙娥的模樣吶!」紫仙娥格格笑道:「早就說好了,有本事才能瞧,沒本事的,回家瞧你姥姥去吧!」

眾人鬨笑聲中,紫仙娥已縱馬而去。她適才剛遭大難,愛馬受傷,她卻似毫不放在心上似的。蕭長青和張汝能幾人倒轉頭盯著跟黎獲並馬遠去的卓南雁,目光之中盡是妒意。

上了驛道,賓士不久,便進了中都城。完顏亮為了自上京會寧府遷都到此,曾命右丞相張浩仿照北宋東京規模擴建燕京城。眼下這中都正是沿襲北宋東京的三套方城之制,更以洗馬溝、釣魚臺和城北高梁河三條水路匯入城壕,縱馬入城,只見人物繁富,百貨萃集,端地是京師氣象,不同凡響。

卓南雁跟著黎獲、葉先生驅馬而行,直入廣陽坊時,卻已是黃昏時分。不一會就到了一座氣宇軒昂的大府邸前。卓南雁見那府邸烏頭門高聳,寬闊的大門甚至可任由馬車順暢出入,心中一驚:「瞧這等氣派,她果然是出自鳴鐘列鼎的公卿之家!」抬頭細瞧,那大門上卻沒有匾額。進了府邸,卻見屋宇高昂,穿廊曲折,更有假山奇石,點綴其間。飛簷四起的主宅前,更載著兩株青松,暮色之中瞧來,更覺虯枝如鐵,簇葉如針,於豪華雅緻之中,陡增蒼勁凝重之氣。

紫仙娥縱馬直入大門,才翩然下馬,將馬鞭拋給迎上來的小廝,對黎獲和葉先生道:「你們先陪南先生用茶!」轉身之際,卻向卓南雁凝睇一笑,才踏著曲廊幽徑嫋嫋行去。雖然隔著那層薄紗,卓南雁還是瞧見她臨去之時,秋波轉盼,嫵媚萬千,又見她行走之際,背影婀娜,忍不住便想到適才攬住她那柔若無骨的纖腰繞柱飛轉的旖旎風光來,頓時渾身熱血一蕩,急忙長吸了一口氣,暗罵自己道:「卓南雁,你這是中魔了麼,怎地對一個金國貴胄之女顛倒至此?況且她模樣雖美,卻怎及得月牙兒萬一!」一想到仙姿楚楚的林霜月,心神霎時回覆如常。

黎獲身上有傷,先要回屋包紮。卓南雁隨著葉先生走進一間軒敞大廳,早有青衣小鬟奉上香茶。卓南雁瞧著葉先生萬分彆扭,心中不耐,信步走出廳口,手捧清茶,昂首遠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