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溜白煙騰起,那根爆竹砰然炸響。在眾人的歡呼聲中,七匹駿馬終於揚蹄奔出。那八個赤膊漢子更是拼命擂起鼓來,一時密集的鼓聲驚天動地,震得眾人耳膜欲裂。

縱馬當先的竟是西夏老王子!人們常說西夏党項人是生在馬上的一群人,這嗜馬成癖的老王子果然馬性嫻熟,在爆竹炸響的一刻,低伏的身子在鞍前輕輕一觸,那菊花瘦馬登時猶如離弦之箭般地縱出,一下子竟搶出旁馬半丈之先。

緊隨其後的卻是白衣公子蕭長青,然後才是紫仙娥。但紫仙娥卻似不急,隔著輕紗的美目,眨也不眨地遙望前方,她對自己的追風紫有足夠的信心。果然再奔片刻,追風紫便趕過了蕭長青的白龍馬,跟著又追上了老王子的那匹菊花黃。原來這深山溪畔不似草原那樣平坦,看上去一馬平川,但踩上去卻全是碎石亂沙。在草原上驅馳慣了的老王子顯是極不適應這樣堅硬顛簸的土地,任是他如何呼喝叫罵,菊花黃還是給追風紫一點一點地超了過去。

猛然間,那張汝能提氣大喝,身子凌空前竄。他身下的那匹紅鬃烈馬在主人騰空而起的一瞬,也飛身縱起。馬背無人,紅鬃馬這一躍便驚人的遠,在眾人驚呼聲中,張汝能驀然一沉,穩穩騎在馬上。雖只一竄,紅鬃馬已堪堪追上了蕭長青。

便在此時,緊隨張汝能身後的孫三胖子猛一揮鞭,啪的一聲,長長的鞭子靈蛇般飛起,忽然纏住了張汝能紅鬃馬的馬尾。張汝能回頭怒喝:「三胖子,你作什麼?」孫三胖子叫道:「哎喲,對不住!」慌亂中猛一收鞭,卻將紅鬃馬的馬尾拽得筆直,那馬痛嘶一聲,二人一起慢了下來。孫三胖子連叫「該死」,急抖了幾下腕子,好歹鬆開了馬尾。卻聽蹄聲響亮,一黑一紅兩匹馬已如潑風般急衝過去,正是黎獲和卓南雁躍馬超過了兩人。

卓南雁開始本不想定要躍馬奪魁,但眼見那幾人各自奮勇爭先,不由心底也騰起一股豪氣,猛然雙腿輕磕馬腹,火雲驄怒嘶一聲,棕紅的馬尾翹得筆直,快若疾風般地呼呼幾躍,便堪堪超過了老王子。老王子連連被人超過,跋扈的脾氣登時發作,大罵聲中,揮鞭便向卓南雁臉上抽下。卓南雁覺著他馬鞭上夾著呼呼風聲,疾將大袖一揮,剛猛的勁氣迸出,將長鞭遠遠盪開。

驀覺身側黑影閃動,黎獲騎著烏騅馬疾衝而到,揮起馬鞭直向卓南雁身上套來。旁人的馬鞭不過尺長,他這鞭子展開,竟有七尺長短。長鞭抖動,有若烏龍盤旋。眼見這一鞭矯夭不測,卓南雁不由雙眉一挑,忽然抬頭撞見了黎獲那凜凜戒備的眼神,心下登時瞭然:「他是那紫仙娥的護衛,眼見我來歷不明,怕我要對那女孩不利,這才出手阻我!嘿嘿,要出手加害紫仙娥的,卻是另有旁人!」想到那心毒手辣的龍驤武士或許正伏在前面的小溪盡頭,心中一緊,忽然左掌探出,又疾又準地將那靈蛇般扭動的長鞭抓住,跟著反手一帶,登時將黎獲的長鞭和老王子自右側抽來的馬鞭卷在一處。

這一抓一帶,奇快無比,老王子只覺眼前一花,黎獲那長鞭已蛇一樣纏住了自己的馬鞭。兩人糾纏一處,急切間竟是越拉越緊。忽聽砰的一聲,黎獲的長鞭竟然斷作兩截,老王子的馬鞭也給拽得脫手飛出。老王子立時怒發如狂,一串西夏番語連珠價迸出。

旁觀眾人看得心悸神馳,一起鼓譟著又叫又跳,霎時叫聲、罵聲和鼓聲交織一處,緊得讓人的心都似要跳出胸口來。卓南雁拼力打馬,有若一團飛竄的火焰,呼呼幾竄,已堪堪跟蕭長青並駕齊驅。二人忍不住對望一眼,忽然齊齊揮鞭策馬,兩匹馬劃出一白一紅兩道光影,奮力奔去。

那小溪盡頭近在眼前,那根削去枝幹的挺直圓木顯得異常突兀,那系在圓木上隨風飄舞的繡球映著日光,愈發紅得刺目!三騎馬潑風般衝去,但還是追風紫快出半個馬身,紫仙娥甩出一串銀鈴般的脆笑,纖手輕揚,便向那繡球抓去。

便在這時,忽聽嗖嗖銳響,十幾把短刀驀地自密林中激射而出,直向三人身上射來。那白龍馬跑得離密林最近,蕭長青猝不及防,給兩柄飛刀射中馬頭,大叫聲中,連人帶馬一起栽倒。

紫仙娥的嬌笑也在霎息間換成驚呼,玉手疾揮,掌風激盪,將兩柄飛刀震得歪了。但卻有三柄飛刀射得又低又急,追風紫的頸下立時給飛刀掃中,長聲驚嘶,人立而起。紫仙娥眼見愛馬中刀,心底又驚又痛,怒叱聲中,嬌軀翩然躍起,臨危急變,身法兀自曼妙無比。

密林中卻又有四柄飛刀連環射出,全向她雙腿射去。這刀射得歹毒無比,貼地掠來,正是紫仙娥掌力難及之處,而她身在空中,將落未落,又全無借力之處。在她身後的黎獲瞧得目眥盡裂。偏偏他離著紫仙娥尚有數丈之遠,明知無用,仍是怒吼如雷,拼力搶來。

猛然間只聽得有人長聲清嘯,青衫閃動之間,卓南雁已自馬上飛身躍起,快如烏龍穿雲,半空之中鐵掌疾探,已挽住了紫仙娥的玉臂。紫仙娥只覺一股大力在臂上一挑,整個人便又借勢躍起,百忙之中扭頭一瞧,才見出手相助的正是那騎火雲驄的黑衣少年。

忽聽得呼啦一聲,數張大網鋪天蓋地般當頭罩下。「龍驤樓的手段好不歹毒!」卓南雁心念電閃,驚怒交集之下,急吸了一口真氣,將自身勁力提到十成,左臂攬住紫仙娥的纖腰,使招「乘月返真」,兩人雙龍出海般地又再竄起,自當頭罩來的大網底下硬生生竄了出去。

身在半空,卻聽身後響起數聲喝罵,那張汝能和西夏老王子都給巨網罩住,連人帶馬地滾落在地。跟著又有數張大網連環罩來,蕭長青正被馬壓住,孫三胖子身法笨拙,先後都給大網罩住。只有黎獲自烏騅馬上奮身躍起,半空之中提氣急轉,避開了一張大網,向紫仙娥這邊猛撲過來。

林中伏擊的顯是暗器高手,怪笑聲中,飛刀、袖箭、鐵蒺藜密雨般地射來,分成上中下三路,將卓南雁和紫仙娥的身形盡數罩住。卓南雁那一急掠已經拼盡全力,眼見數十件暗器襲來,急將右掌探出,攀住了那根掛繡球的圓木,「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的高妙身法已宛然施出。兩人繞著那圓木翩然轉了半圈,十餘件暗器便貼著身掠過,刷刷地勁射入地。

疾轉之中,卓南雁猛地傾身,不由咦了一聲。原來勁風鼓盪之下,紫仙娥面上的輕紗忽然破開,紗後的這張臉嫩如凝脂,櫻唇紅破,明眸溢彩,竟是容色絕豔,跟林霜月的清麗如仙相比,卻另有一股熱豔灼人的嫵媚。

當此之時,紫仙娥也在看他。這是怎樣的一張俊逸不凡的臉孔,挺秀的眉,高傲的鼻,而那雙深湛如海的漆黑雙眸更讓她芳心發顫。饒是卓南雁被羅雪亭稱為心如鐵石,乍然這樣近、這樣真地撞見這凝視自己的脈脈秋波,一顆心也不禁怦然微顫。

如雨暗器呼嘯著擦身而過,卓南雁的肩頭、後背上的衣衫已被暗器割裂數處。兩人一青一紫的兩道身影卻緊貼一處,繞柱飛轉,猶如青鸞紫鳳,比翼齊飛,那情形萬分驚險,卻又萬分綺麗。

繞著那圓柱轉了兩圈,兩個人的身形已然落地。卓南雁立時放開了攬在她纖腰上的手臂,卻見紫仙娥在帽上輕紗重又垂下的一瞬,仍舊向他投來驚鴻一瞥,隨即才將俏臉轉開。猛然間人影閃動,四五個蒙著臉的灰衣漢子已經手揮長刀,疾向紫仙娥撲來。

「果然是龍驤武士!」卓南雁一眼打見那灰濛濛的衣衫,眼前立時閃過風雷堡的烈火灰衣,正待上前出手相助。那皂袍大漢黎獲已然飛身躍到,大喝聲中,鐵掌凌空拍下,正掃在當先那禿頭漢子肩頭,震得他翻身栽倒。但這禿頭漢子在地上只一滾,隨即虎吼連連,又再撲上。

黎獲自度這一掌開碑裂石,但那漢子居然硬抗下來,心下微驚。他目光一掃,卻見紫仙娥已被三個灰袍客緊緊圍住,不敢戀戰,猛然塌身,使招「黑虎躍澗」疾向紫仙娥衝去。身子才動,忽覺勁風颯颯,身後一柄長刀已然攻到,黎獲見那刀勢沉穩老辣,更覺駭異。與此同時,那禿頭漢子也已勢若瘋魔地撲了過來。

紫仙娥嬌叱聲中,已自腰間解下一條軟鞭。呼呼兩鞭,將兩把迎面劈到的長刀盡數盪開。她偏好紫衣,這軟鞭卻也是紫色的,舞動之際,有若一條紫色靈蛇滿空飛騰,將那三人的長刀震得東倒西歪。卓南雁本待上前相助,但見她這一路奇門鞭法施展開來,忽急忽緩,剛柔並濟,有若天風吹雲,氣象萬千,忍不住暗自喝了聲彩,不由站住了細瞧她那鞭法。

忽聽地上罵聲震天,卻是孫胖子、張汝能、蕭長青和老王子四人給大網纏住,這時忍不住齊聲叫罵。那怪網不知何物製成,越是掙扎,纏得越緊。蕭長青和張汝能還罷了,孫三胖子口不擇言,汙言穢語滾滾而作,老王子更是用西夏番語哇哇大罵。

那些灰袍漢子卻充耳不聞,只顧瘋了般死攻紫仙娥。卓南雁只覺那幾個漢子刀法雖不精奧,但卻有一股出奇的狠辣氣勢,而且拼殺之中,一言不發,更增詭異之氣。他心下疑惑更增:「這些龍驤武士這般狂攻,這紫仙娥卻能支撐得住,她到底是誰?為何也會招惹龍驤樓?」

騰雲社中倒還有幾個喜好舞刀弄劍的公子哥,本待上前相助,但見那幾個灰衣漢子刀光霍霍,狀若癲狂,早嚇得呆若木雞。黎獲此次賽馬未攜兵刃,那把長鞭又早已折斷,空手連搶數次,都給那二人捨生忘死地緊緊攔住,驚怒之下,驀地提氣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