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這就比試麼?」
諸公子轟然叫好,霎時間群馬嘶鳴,躍躍欲試,溪畔喧聲四起。紫仙娥卻嗤嗤笑道:「幾十號人一通亂跑,那不成了牧馬放羊了麼!咱們先比射柳,得中的才能賽馬!」聲音清朗,雜在嘈雜的人喊馬嘶之中絲毫不亂,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各人耳中。卓南雁心中一凜:「她年紀輕輕,內功修為倒也不俗!」
眾人聽了先是一愣,卻有十幾個公子哥叫道:「不成,公子爺只好騎馬,今日又不是五月五端午節,射柳做什麼!」卓南雁知道,金人素有在端午節時射柳之風,那是在飛奔的快馬上以羽箭飛射柳枝,聽說這風俗是來源於遼國舊俗,雖為遊藝,卻需射術精良。這十幾人想必射技不精,才出言反對。
紫仙娥笑道:「騎射功夫為我大金立國之本,只會騎馬不會射箭的,便如少了一隻胳膊!哪個自認是射術不精的膏粱子弟,便請退出!」眾人聽了她這清清朗朗的一句話,登時閉了口。絕色當前,一眾心高氣傲的公子哥誰肯自認是不學無術的膏粱子弟?
山腳旁有現成的老柳,孫三胖子早為眾人備好了弓箭傢伙,手下僕從一起忙碌,折了數十根柳枝插作兩行。每條柳枝三四尺長,都有數寸削去了樹皮,露出一段白白的杆子,再繫上以作辨認的各色帕子。
照著射柳的規矩,射斷白色柳幹後,還要飛馬接得斷柳在手者為勝,射斷柳枝卻不能接到手中者為次,而射中柳枝削白處卻未斷柳者與未射中者一樣均為負。眾人均知這射柳講究騎術、射術皆精,更要眼明手快。眼見近前長桌上擺滿了大小各式弓箭,遠處那五顏六色的彩帕隨風招搖,一群公子哥心中惴惴,誰也不肯貿然上前。
孫三胖子哈哈大笑:「各位爺都不肯賞臉,我孫胖子就先獻個醜!」拍馬而出,自長桌上拾起一把長弓。
青驄馬在桌前曠地上打個盤旋,忽然越奔越疾。孫三胖子彎弓搭箭,猛然一箭飛出,正中一根柳枝的白條上。那柳枝立時斷開,上半截疾向空中飛去,孫三胖子快馬趕去,反手疾撈,卻還是慢了半分。柳枝只在他手指上一觸,又跳了出去,在眾人疾呼聲中,遠遠墜在地上。
孫三胖子舔著臉笑道:「這叫拋磚引玉,好歹也算不辱使命,老少爺們若是看得起姓孫的,就給鼓兩下巴掌!」他人緣倒是極好,話音剛落,一群浮浪子弟早就大笑鼓掌。
柳毓慶笑道:「看不出孫三胖子還真有兩手!」陳五哥道:「這傢伙在大金國開了馬場、酒樓、當鋪好幾處,他做這騰雲社的幹出錢不管事的傻東家,還不是為了籠絡蕭公子那些貴公子給他辦事!呵呵,聽說這老傢伙年輕時做過山賊,他那功夫,還存著不少吶!」卓南雁暗自點頭:「這孫三胖子嘻嘻哈哈,但目亮臂穩,其實倒是個深藏不露的好手!」
紫仙娥嬌聲笑道:「好啊,孫三胖子沒接住柳枝,只算湊湊合合,念你勇氣可嘉,待會賽馬便算你一個。往後接不住柳枝的,便不得賽馬啦!」一眾子弟爆起亂糟糟一通嚷,齊聲埋怨讓三胖子搶了便宜去。紫仙娥轉頭對身旁那赤臉漢子道:「黎獲,你過去玩玩,可不要丟了我的臉!」
那赤臉漢子黎獲低應一聲,飛馬掠出。適才他駐馬立在紫仙娥身後時,斂氣低眉,十足的一副僕役模樣,這時越眾而出,馬若蛟龍,人如猛虎,立時就有一股逼人的豪氣散發出來。卓南雁看了,暗自喝了聲彩:「這樣一個英雄人物,卻給紫仙娥作貼身僕役,不知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只見黎獲拈弓策馬,黑馬玄衣如一團烏雲般疾掠而來,猛然間揚手一箭,將一根柳枝自削白處射作兩段。這大漢顯是此中行家裡手,不待柳枝落地,已快若流星般馳來,反手便將柳枝抓在手中。
陣陣采聲中,烏騅馬打個盤旋,已馳到紫仙娥身後,黎獲面色也霎間回覆凝定,仍在她身後不聲不響地立住。紫仙娥伸出白玉般的柔荑拍了拍黎獲的肩頭,向眾人笑道:「看到沒有,這樣的神箭功夫,才叫射柳!」
眾人又驚又慕。頃刻間四五匹馬爭先恐後地奔出,但依次射來,卻不是放了空箭,就是沒有射到柳枝的白乾上,眾人鬨笑不斷,那幾人只得失魂落魄地縱馬奔回。
「蕭某獻醜一二!」蕭長青長笑聲中,乘白龍馬飛奔而出,忽然使個蹬裡藏身,一箭又準又穩地便將白枝射斷,跟著拍馬如飛趕到。但他施展這蹬裡藏身頗費功夫,白龍馬還是慢了半籌,眼看那半截柳枝便要落地,蕭長青單手扣住韁繩,身子疾搶,大袖一拂,長長的衣袖飛雲卷雨般疾飛出去,輕輕巧巧地便將那柳枝捲到了手中。眾人彩聲如雷,蕭長青將柳枝衝著紫仙娥輕輕搖晃,翩然縱馬馳回。
人叢中忽然響起一聲斷喝:「稀鬆平常,也不嫌丟人現眼!」一匹紅鬃馬飛躍過來,馬上是個俊眉朗目的藍衫公子,縱馬在柳枝前連著打了兩個盤旋,驀地一箭射去,那柳枝自削白處忽然裂開飛出。本來旁人射斷後的柳枝都是又疾又快地向前平平飛出,但也不知他使得什麼怪異勁道,那上半截竟高高向上飛起。藍衫公子縱馬過去,在馬上好整以暇地翻個筋斗,穩穩接住了柳枝。
眾人喝彩聲中,陳五哥讚道:「好啊,張尚書家的三公子張汝能,在京師專跟蕭長青作對的,果然有些手段!」卓南雁也暗自點頭:「這張公子手上功夫拿捏精巧,沒有數載暗器功夫,絕無法施展這等怪異勁道。」
過不多時,又有十幾人依次射過,卻只有那西夏老王子勉力過關,餘下的盡皆失手。這時候該射的都已出場射過,餘下射術不精的,也不敢出來獻醜。紫仙娥卻才姍姍上場,追風紫在場上炸尾揚鬃地轉了一圈,忽然筆直竄出。
驀地紫仙娥一聲嬌叱,玉手輕揚,箭發流星,嗖嗖兩響,竟是連環雙箭。兩根捱得好近的柳枝應聲齊折,追風紫已如紫電一般馳到,紫仙娥玉手疾揮,已攬住一根柳枝,但另一根離著稍遠,堪堪便要落地。她卻將手中長長的柳枝揮出去,在那根飛墜的枝上一搭,登時挑得那白枝再度飛起。紫仙娥纖腰疾探,兩根春蔥玉指已穩穩夾住了第二根柳枝。
眾人愣了一愣,隨即才響起來震天價彩聲。卓南雁也不禁暗自叫好:「連金國女子的騎射功夫都如此了得,怪不得金兵驍勇善戰!」忽然目光一掃,瞧見小溪遠側的密林中兩個褐色人影探頭張望,隨即倏忽而逝。他的一顆心立時緊了緊。
紫仙娥飛馬旋了個圈子,將兩根柳枝棄在地上,傲然道:「哪位公子再來?」眾人見了她這神技,氣為之奪,再也沒人敢吱聲。靜了一靜,驀地人叢中騰起沉冷的一喝:「我來!」聲若金石交擊。眾人一驚回首,卻見一個青衫少年怒馬而出。
卓南雁低喝之後,猛然拍馬,火雲驄長嘶聲中,忽然騰空而起,自長桌上躍過。卓南雁半空之中長袖一捲,已自擺滿弓箭的長桌上帶起一支長箭,穩穩擎在手中。火雲驄剛一落地,他已將長箭以甩手箭的暗器手法電般丟擲,一根柳枝立時自削白處折斷,那長箭卻餘勢不消,又將後面一根柳枝射斷。
火雲驄四蹄騰空,呼呼兩躍,已躍到柳枝近前,卓南雁低嘯聲中,鐵掌自長袖中飛探而出,凌空疾抓,已將那兩根斷枝攥在了掌中。原來他自知往日少習弓箭,這時只得以暗器手法拋箭斷柳,而這凌空一探一抓,施展的卻是擒龍手的上乘內功。眾人遠遠瞧著,全沒瞧清端倪,只是覺著神乎其技,忍不住縱聲喝彩。
「不成,」西夏老王子忽然大叫起來,「這人沒用弓,亂八七糟,十塌糊塗!」一群公子哥聽他將亂七八糟說成亂八七糟之後,又迸出個十塌糊塗,笑得跌作一團。紫仙娥強忍住笑,向老王子道:「這手功夫你會麼?」老王子搖頭道:「不會!」紫仙娥笑道:「我也不會,那就該讓人家過來比比,」說著螓首一轉,熠熠明眸隔著輕紗直向卓南雁射來,「何況,我也很想瞧瞧,他那匹棗紅馬,到底有多神駿?」
孫三胖子忽然縱馬轉到卓南雁身前,眯起眼笑道:「騰雲社裡的人,都是我老孫的朋友!只是我瞧老兄卻眼生得緊!」卓南雁淡淡道:「過路客商,湊湊熱鬧!」孫三胖子只覺他那雙目湛然如電,心中微慌,哈哈笑道:「好,好!既然姑娘發話,就讓這位兄弟過來比試吧!」卓南雁哼了一聲,卻轉眸向紫仙娥望去。紫仙娥也正望著他,瞥見他那幽深如海般的漆黑雙眸,不知怎地竟是芳心微顫,慌忙別過頭去。
「擂鼓!」孫三胖子猛然提氣大喝。早有青衣小廝將兩面大鼓擺好,八個赤膊大漢奮臂揮捶,擂得轟轟作響。震天價的鼓聲中,七匹名駒駿馬在溪畔一字排開。天空一碧如洗,溪光山色,相映溢彩。那小溪盡頭,卻有一條拖著綵帶的繡球高高地系在一根光禿禿直挺挺的圓木上。先奪了繡球之人,便是今日的魁首,非但在騰雲社內傲視群豪,更能有緣一覽紫仙娥的絕世芳顏。
卓南雁神色淡定地騎馬立在最邊上,側頭張望,卻見紫仙娥騎著追風紫居中而立,那身衣裙映著明媚的秋日,閃著一層動人的紫色光暈。蕭長青和那張汝能一跨白龍馬,一乘紅鬃馬,賭氣似地分列在她左右。西夏老王子緊緊挽著黃驃馬的韁繩,立在蕭長青身側,全神貫注,滿面凝重。倒是孫三胖子不改嬉皮笑臉的神色,騎著青驄馬立於張汝能旁邊,一臉悠然,似是來春日踏青。黎獲的臉也是緊繃繃的,烏騅馬緊緊挨在紫仙娥的馬後,滿目戒備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