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卓南雁在江南沒有立錐之地,逃到金國,乃至投奔龍驤樓,便也順理成章。卓南雁聽得羅雪亭說了這主意之後,才知羅雪亭當初忽然向自己開口索劍,原來用意深遠,心中更是佩服。
當晚狂風大作,二人卻連夜深談。羅雪亭又將自己的寶馬火雲驄贈了給他,笑道:「這匹寶馬神駿非凡,老夫也沒騎過幾次,一傳送了你吧,盼你早去早歸!呵呵,左右也是盜,你盜劍之後,又盜了老夫這匹馬!南雁之名,該當轟傳天下了。」
臨別之際,卓南雁請他照顧自己的小弟劉三寶。羅雪亭點頭應允,笑道:「這孩子有骨氣,他父親也是俠義中人,老夫自會好好待他。」卓南雁感激不盡,自知無法跟劉三寶話別,便乘著夜深風疾,悄然北上。
秋風送爽,湛藍的天宇上一絲雲兒也無,金國中都燕京遠郊外的驛道上一匹紅緞子般的駿馬四蹄如飛,濺起一串輕煙。馬上乘者正是卓南雁。
「龍驤樓只在中都,我不會告訴你它到底在何處!我只告訴你,你若連龍驤樓都尋不到,便乾脆不必到那裡去臥底,更不必去尋完顏亨!」想到羅雪亭臨別之際的話語,卓南雁不禁灑然一笑,「這怪老頭!」扭頭四顧,卻見驛道兩旁灰紫色的雜樹遠接天際,極目之處便是峰嵐起伏的遠山,北地之山粗獷蒼勁,雖給秋色染上了層層金黃絳紅的雜色,仍顯得雄渾陽剛。
正自馳目騁懷,忽聽身後馬蹄聲脆,兩匹快馬疾奔而來,這馬來得好快,轉瞬間便奔到他身後。馬上那人嫌他擋路,揮鞭便向他肩頭抽來,喝道:「賊小子,讓開!」卓南雁長眉一挑,正待發作,忽然想起羅雪亭說過讓自己收斂行跡的話,便將身子微側,讓過來勁,這鞭卻輕輕掃到背上。
馬匹交錯之際,卓南雁瞧這二人身著絆色花襴,衣服窄瘦,打扮不金不宋。那揮鞭之人卻是個面若淡金的中年漢子,忽地扭頭瞥見卓南雁騎著的那匹火雲驄,不由笑道:「賊小子,馬不錯!可惜了,若到那騰雲社中賽馬……」說的女真話口齒不清,狂笑聲中,兩匹馬已經絕塵而去。卓南雁聽得「騰雲社」三字,心中一動:「羅堂主曾說過,金人好騎射,中都好騎射的世家官宦子弟曾結有騰雲社,難道他們今日這騰雲社正要賽馬麼?」
再過片刻,只聽蹄聲響亮,身後又奔過去四五匹馬,卓南雁見那幾人衣裳鮮亮,馬匹駿逸,顯是世家公子,心中微覺好奇,縱馬不緊不慢地跟上。
遙遙地卻聽前面乘者中有人笑道:「聽說今日騰雲社主孫三胖子邀來了‘紫仙娥’,也不知是真是假!」另一人笑道:「我說毓慶兄往日只好吟風弄月,今兒怎地來這騰雲社跑馬湊趣呢,原來是想瞧那‘紫仙娥’來著!」那毓慶兄笑道:「彼此彼此!你陳五哥何嘗不是這個心思!早聽說這半年京師中忽然冒出一位紫仙娥,不知是哪家貴胄之女,騎術無雙,天生麗質。我柳毓慶文武雙全,騎射功夫更是深藏不露,今日正好當著美人的面大展神通!」又一人打趣道:「呵呵,聽說紫仙娥豔絕天下,任誰見她一面,都會魂不守舍!毓慶兄尚未娶妻,看了不打緊。五嫂卻是個母老虎,見陳五哥終日失魂落魄,少不得大作河東獅吼!」眾人齊聲大笑,打馬如飛而去。
卓南雁心中猛然一動:「騰雲社彙集中都富家子弟,說不得便會有龍驤樓的訊息!」催動火雲驄,遠遠綴著那幾人向前趕去。奔出裡許,只見那陳五哥幾人在驛道上繞個彎子,跟守在道旁的幾個青衣小廝打個招呼,直馳入一處山坳之中。卓南雁催馬跟上,才馳到山坳口,忽見那幾個青衣僕從飛身縱出,叫道:「站住,騰雲社諸位大爺在前面賽馬比試,閒雜人等……」卓南雁不待他說完,早已躍馬而過。
轉過谷口,卻見眼前豁然開朗,遠處滿山都是松、柏、柳、楊各色雜木,群山環抱之中卻有一條小溪蜿蜒遠去,直流入蒼山深處,溪畔都是大片空曠平地。平地近處卻是一座以裸木草草搭就的彩門,門頂匾額上紅鋥鋥地寫著「騰雲」二字,門柱上垂著大紅綢子,在金風裡颯颯飄舞,數十位錦衣後生正倚馬門下。
卓南雁縱馬跨過彩門,悄然遛到陳五哥、柳毓慶幾人身後,遊目四顧,卻見這些人個個鮮衣寶馬,更有人帶來了不少小廝,前呼後擁,好不氣派。
眾人縱聲談笑,卻又不時昂頭張望,顯是正等著什麼貴客。忽聽一聲駿馬嘶鳴,一個輕袍緩帶的白衣公子躍馬而出,縱聲笑道:「三胖兄,你不是說約了紫仙娥麼,怎地這時還芳蹤不現?」眾人聽他尊稱那騰雲社主孫三胖子作「三胖兄」,齊聲鬨笑,不少人跟著叫嚷「三胖子,你這廝要敢扯謊,小心蕭公子活剝了你的皮!」「孫三胖子必是驢尿喝得多了,醉酒胡言,將大夥都誆了來!」
人叢中竄出一匹青驄馬,馬上一個圓滾滾的中年漢子抹著汗乾笑起來:「姓孫的還想在大金國混下去,怎敢拿各位大爺開心?若是紫仙娥不到,各位爺每個撒泡尿,姓孫的全喝下去如何?」眾人大笑聲中,卓南雁聽那陳五哥低聲笑道:「毓慶兄,瞧見沒,今日連鼎鼎大名的蕭公子也到了。人家可是蕭相國之子,若是來一曲鳳求凰,這紫仙娥可就沒你的份兒啦!」那柳毓慶嘻嘻笑道:「在下還有些自知之明,聽說人家紫仙娥眼高於頂,柳某若能一睹芳顏,那便是三生修來的造化了!」
卓南雁心中一凜,凝神瞧那蕭公子目射精光,暗道:「聽羅堂主說,當今的大金宰輔蕭裕因當初擁戴完顏亮篡位有功,最得完顏亮寵信,在金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想不到他兒子卻是個內功不俗的高手!」
忽聽攀到彩門上瞭遠的那僕役長聲叫道:「來了,紫仙娥來啦!」立時群豪翹首,眾馬輕嘶,溪畔上便湧起一陣騷動。
卓南雁扭過頭,便見彩門外馳來兩匹快馬,當先一匹烏騅馬上坐著個寬肩鐵背的魁梧大漢,赤紅麵皮,濃眉虎目,身著鐵色長袍。這漢子本是個氣勢奪人的豪士,但眾人數十道目光卻齊齊定在了他身後那女郎身上。
那女郎身著紫色羅裙,帷帽上垂著一蓬淡紫輕紗,遮住了容顏,耀目的秋日當頭照下,她渾身上下似是散著一層淡紫色的珠光。雖然玉面半遮,但襟袍下的嬌軀穠纖合度,紫袂飛揚,長髮輕舞,一股絕代風姿便隨著那匹追風紫的縱蹄疾奔飄散開來。諸多貴胄公子登時瞧得目瞪口呆,本來還亂糟糟的溪畔忽然間全靜了下來,一時間只有群馬不安的低嘶聲。
卓南雁見那女郎所騎的駿馬全身紫毫,四腿異常修長,背脊微向上弓起,又見那女郎氣度超俗,也不由暗自點頭:「果然是美人良馬,相得益彰!」便在此時,忽聽身側響起一個低低的聲音:「那雌兒可來了!」聲音極低極沉,若不是卓南雁內功精深,也絕難聽到。
聽得這聲音滿蘊殺氣,卓南雁心底微震,眼角餘光立時掃到身後有兩個淡淡的影子,跟著又一人低低道:「緩著點,還是等賽馬時再說!」卓南雁裝作四顧張望,瞧見那兩人似是身著褐袍,再想瞧得清楚些,那人影晃了晃便扎到人群中不見了蹤跡。他心下一驚:「這兩人聽來似要為難這女子,瞧他們神出鬼沒,莫非是龍驤樓的高手?」
這時候那女郎已馳過彩門,白若玉琢的柔荑猛一收韁,那追風紫揚頸長嘶,四蹄潑刺刺地登時頓住。場中全是馭馬高手,眼見她在疾奔之中一收即停,忍不住齊聲喝彩。孫三胖子縱馬奔過去,揚著汗津津一張胖臉,笑道:「姑奶奶再不來,小的可就要給各位爺活剝了皮啦!」那女郎格格嬌笑:「誰不知道你孫三胖子皮糙肉厚,再剝下幾層皮去,也還是三胖子!」聲若珠滾銀盤般清脆悅耳,人人聽了心中均是一蕩。
忽聽得有人長嘯一聲:「仙女小姐姐,你除下蓋頭,本王瞧瞧嘴臉!」一匹黃驃瘦馬揚蹄躍出,馬上乘者卻正是先前在道上揚鞭抽打卓南雁的那黃臉大漢。卓南雁聽他言辭生拗,在「仙女」後加上「小姐姐」三字,又將「容貌」說成「嘴臉」,不由嗤的一笑。
身旁那柳毓慶擰眉道:「這蠻子是誰,說話如此無禮!」陳五哥卻笑道:「哈,這位是西夏國來的王子,年紀都有四十了吧,總愛自稱小王子,人家背地裡都叫他老王子!家父去他府上拜謁過幾次,老王子出手倒極是闊綽!」
紫仙娥聽那老王子言語無禮,也不著惱,嬌聲笑道:「王子老弟弟,你褪了皮毛,我來稱稱斤兩!」西夏老王子眉毛聳動,疑惑道:「我又不是豬玀,稱斤兩做什麼!」眾人聽這女郎尋這魯莽王子開心,一起湊趣大笑。
驀地有人長聲笑道:「紫仙娥,別來無恙!」卻是那蕭公子騎著那匹雪色白龍馬緩騎而出,金風秋陽下只見他白馬白袍,說不出的意態閒雅。紫仙娥隱在輕紗後的明眸一轉,笑道:「你又來了!」眾人聽他二人對答,似是早就相識,不由一陣竊竊私語。
蕭公子甚是得意,朗聲道:「上一回姑娘來去匆匆,蕭長青未睹芳顏,抱憾至今!不知今日能否有緣,一瞻仙容!」這話倒是說到眾人心內去了,一時間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紫仙娥嫣然一笑,轉頭對孫三胖子道:「你跟他們說!」孫三胖子呵呵一笑,腆起肚子叫道:「姑娘說了,誰要想見見她那絕世姿容,先要勝過她這匹大宛名駒追風紫!」蕭公子雙掌一擊,道:「好,便這麼著!今日騰雲社中的朋友,誰不想跟姑娘比比騎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