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羅雪亭卻叫住了他,低聲吩咐道:「去將錦雲軒的蔡師傅請來!」宋人有文身刺繡的風氣,當時管這種為人文身的工匠稱做「針筆匠」,錦雲軒的蔡師父便是金陵最有名的針筆匠。方殘歌不知為何要請這文身工匠前來,但他素來對師尊言聽計從,雖然心中疑惑,卻也不多問,匆匆去安排下人行事。

眾人在園中信步而行,辛棄疾縱目四顧,忍不住嘆道:「這園子雖小,卻是曲徑通幽,雅緻非凡,羅堂主心中果然大有丘壑!」

羅雪亭呵呵笑道:「幼安老弟看出了雅緻來,德遠公呢?」張浚目光徐徐掃過點染在假山小閣間的翠竹長廊,輕聲嘆道:「或曲或直,諧和均衡,自有法度!雪亭兄一生醉心武學,這園子未必是老兄的手筆吧!」羅雪亭哈哈笑道:「德遠公法眼如炬!這園子正是老夫的一位舊友所做,」轉頭對卓南雁道,「小老弟看出了什麼?」

卓南雁的目光也一直在這小巧卻精緻的小園內逡巡,這時一陣風吹來,眼見一塊玲瓏的山石前的芭蕉翠竹迎風輕擺,搖曳生姿,忍不住嘆道:「晚生不懂園林之道,只覺這一竹一石,都佈置得生動自然,便如東坡先生所說的‘隨物賦形’,這才盡得天然之趣!」

羅雪亭眼中精芒乍閃,笑道:「實不相瞞,當年這造園之人便曾預言,這園子雖小,卻小中見大,日後當有三位奇才,會各依性情,從中看出不同的妙意來。呵呵,如今幼安見其雅緻,德遠見其法度,南雁見其天然,可不正應了他當日之言!」

「天下竟有這樣的奇人?」張浚掀起重如潑墨的濃眉,道,「那人是誰,現在哪裡?」羅雪亭笑道:「德遠公又動了愛才之念了麼?那人便是風雲八修之中的‘易絕’邵穎達。不過這老頭子可是十足的閒雲野鶴,決不會出來給你做事。當初他是忽然而來,興之所至,在這金陵盤桓半月,給老夫規劃出了這座的一畝園,隨即飄然遠逸,不知所蹤。要找他,可是難得緊呀!」

卓南雁忽然想起,當年自師父施屠龍口中,也聽過「易絕」邵穎達的大名,似乎師父的易學多半得自這位奇人,看來這風雲八修,個個身懷驚人絕技。

眾人邊說邊行,來到一座竹亭之前。這小亭連同亭內的桌椅,全是以青竹造就,掩映在林石之間,更顯青碧悅目。竹桌上已擺了酒菜,竟全是江南小吃,鴨血粉絲湯、五色糕團、桂花鮮栗羹和油燜天目筍,都是精巧細緻,只看那鮮嫩之色,便已令人食指大動。

忽聽遠處有個孩子大聲叫嚷:「你姥姥的,這後花園藏著什麼寶貝麼,你們不讓進,劉大俠偏偏要進去逛逛!」正是劉三寶的聲音,他半日間不見了卓南雁,閒得無聊,便要進園玩耍,卻給羅雪亭的門人攔阻在外。羅雪亭素來喜好孩子,聞言笑道:「你姥姥的,這裡面寶貝不少,還不快將劉大俠請上來!」眾人大笑聲中,自有門人將劉三寶帶到亭前。

幾人依次坐下,劉三寶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忽地昂頭對羅雪亭道:「羅堂主,你哪裡來的這許多錢,造得出這麼好的園子?」一句話問得幾人全笑出了聲。

辛棄疾更是撫掌大笑,連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不過,這孩子的話,也是問到晚生的心坎裡去啦。」羅雪亭淡淡一笑,卻不答話。

方殘歌朗聲道:「辛兄有所不知,家師常道,安民之本,在於豐財!況且抗金大業,更不知要耗費多少錢財。故家師自少年之時便致力財貨經營,多年來長袖善舞,自然有些積蓄。眼下建康府三家最大的酒樓,便都是雄獅堂所建!」

卓南雁聽得心中一動:「羅雪亭確有真知灼見,這般兢兢業業,不愧是抗金的砥柱中流。嘿嘿,以他的大手眼大襟懷,要想發財,原也容易得緊!」辛棄疾也收起了笑,恭恭敬敬地拱手道:「晚生來建康的路上,曾聽得有兩個儒生議論堂主,說羅堂主急功好利,雖然行俠仗義,卻也重財重貨!哪知羅堂主卻是有真學問真性情之人,胸中丘壑,豈是妄談義理的尋常腐儒可得測度!」

「幼安老弟謬讚啦!他們說老夫急功近利,那是半點也沒錯。老夫倒恨自己沒有陶朱公三聚三散的斂財本事,給抗金大業多‘搜刮’些錢財!世人胡亂議論,老夫管他作甚!」羅雪亭說著猛一擺手,笑道,「飲酒飲酒!幼安老弟詞中聖手,昨夜中秋佳節,難道沒有大作?」

「倒有一首《太常引》,正要請諸公品品,」辛棄疾性子疏放,一笑之後,便朗聲吟道,「一輪秋影轉金波,飛鏡又重磨。把酒問姮娥:被白髮欺人奈何!乘風好去,長空萬里,直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好詞!」羅雪亭手撫白髮,望著張浚笑道,「把酒問姮娥:被白髮欺人奈何——這一句雖是稍顯傷懷,但用在咱兩個老傢伙身上倒正是應景!」張浚也點頭笑道:「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此句最是大快人心!」傳說月中有桂樹,辛棄疾此詞的下片說乘風直上月宮,斬去樹影婆娑的桂樹,使人間清光更多,非但氣概超邁,更暗指除去朝廷之中的奸佞,使天下清寧。所以張浚有「大快人心」一語。

「正是!」羅雪亭縱聲長笑,「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只這一句,便該浮一大白!」方殘歌親自把盞,給眾人將酒滿上,便是劉三寶都淺淺斟了半杯。

眾人正要飲酒,張浚卻面色凝重地站起,舉杯嘆道:「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這杯酒敬給當年克服建康時的死難百姓!」把一杯酒緩緩灑在地上。劉三寶大睜雙目,愕然道:「死難百姓?」

卓南雁聽易懷秋說過這段往事,忍不住嘆道:「建炎四年,岳家軍克服建康,進得城來,才瞧見建康城已被完顏宗弼的金兵血洗一空,城中屍橫遍地,死了數萬人。」

張浚道:「斷體殘肢,滿城狼藉,光屍體便斂了七八萬件。而其時的建康府,總共才不過二十萬民眾!」眾人聽得心中陣陣痠痛,張浚卻昂頭向天,聲音沉沉的似是從心底深處泛上來,「建康為東南形勢之勝,聖上若以此為行都,可以北望中原,心懷振奮。而錢塘臨安,僻在一隅,易於安樂,豈足以號召北方?」

卓南雁連連點頭,暗道:「果然老帥名宿,見識高遠,名不虛傳,我雖有一腔熱血,但論到真知灼見,卻比他們差得遠了。」

「正是!」辛棄疾也緩緩點頭,虎目之中精光乍閃,「金人殘暴,朝廷向他們稱臣納貢,正如同抱薪事火。終有一日,金人還會捲土重來!可惜辛某佩服的兩位世之英豪已死,卻不知誰還能抵抗金兵!」羅雪亭的眼神也是熠然一燦,笑道:「幼安老弟,不知你佩服的兩位世之英豪是誰?老夫倒好想聽聽青兕辛棄疾縱論一番天下英雄!」

辛棄疾將杯中烈酒昂首飲了,搖頭笑道:「昨日在酒席間,晚生曾請羅堂主品評武林英豪,羅老可還賣關子沒說吶。要想聽聽幼安心中佩服的天下英雄,可得先讓大夥聽聽羅堂主品評的江湖武林英豪!」他這一語出口,眾人都來了興致。卓南雁叫道:「兩位都要說!今日縱酒論英雄,由晚生倒酒,先請羅老堂主論論武林豪傑,再請辛先生評評天下英雄。」

「好,老夫便來拋磚引玉。」羅雪亭昂頭一笑,冷銳的目光遠縱雲天深處,「說起天下武林人士,老夫佩服兩人,厭惡兩人,看不透的有一人!餘子碌碌,也懶得說了。」張浚呵呵一笑:「這老猢猻,好狂的口氣!」

羅雪亭將卓南雁倒的第一杯酒緩緩飲盡,淡淡笑道:「老夫厭惡的頭一人,便是格天社的大總管‘吳山鶴鳴’趙祥鶴!此人的控鶴手乃是當世一絕,當年老夫曾跟他苦鬥多時,也難佔半分便宜。可惜這廝一身絕世武功,卻是畏金如虎,為人卑劣,骨子裡更是一條被秦檜馴熟了的狗!」眾人一起點頭,張浚更道:「聽說此人素不飲酒,身著破衣,大奸若忠,委實讓人生厭!」

羅雪亭又道:「這第二個麼,便是風雲八修之中的巫魔喬抱朴。這廝久居金國上京,一身魔功出神入化,他獨創太陰教,心底卻是熱衷利祿,老夫曾送他八字考語‘不擇手段,陰險無恥’!他跟趙祥鶴一南一北,各有無恥之處,倒是相映成趣!」卓南雁頭回聽人說起這喬抱朴,不想竟是如此樣人,不由暗自苦笑。

「老夫看不透的那人麼,便是明教教主‘洞庭煙橫’林逸煙了!」羅雪亭眼望卓南雁斟滿的第二杯酒,沉聲嘆道,「這人文韜武略,絲毫不在劍狂卓藏鋒之下,但行事乖僻,處處讓人難以常理揣度。聽說此人隱忍多年,磨礪魔功,我看此人志向不小,只怕他日倒是一大禍患!」張口一吸,烈酒如泉,筆直射入了他的口中。卓南雁暗自點頭:「林逸煙心懷叵測,羅堂主竟也隱隱看了出來!」

「說到老夫第一個佩服之人——」羅雪亭說著故意將聲音拉長,緩緩道,「便是風雲八修之首的‘禪聖’大慧禪師。這老和尚禪功深湛,雖是閒雲野鶴,卻力倡‘忠義之心’,自言‘愛君憂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一般無二’!」張浚也是連連點頭:「老夫曾與大慧禪師有過數面之緣,據說當年他因力抗秦檜而被奸相遠貶梅州,卻有數千徒眾甘願隨他遠赴蠻荒之地。若無光風霽月的深厚學養,又怎能如此?」

卓南雁聽得了「大慧禪師」這四個字,眼前倏地閃過一個氣韻高古、面色慈和的老僧的影像,這影像極其怪異卻又極其清晰。他不由眉頭鎖起,暗道:「怪了,為何會有這樣真的怪影,難道我見過這老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