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只要困我半日,使我難以分身前去相助卓藏鋒!呵呵,說到武功,這廝的控鶴手、空穴來風勁法都是當世一絕,說到機智,也是謀深慮遠、統御群英的第一等人選,可就是讓老夫厭惡無比,想必他為人卑劣的緣故!
「而就在此時,卓藏鋒殺出南宮世家之後,正遇上精力已復的完顏亨。因了趙祥鶴這一阻,我無緣得見歸心盟主和龍驤樓主這絕世一戰。據說他二人在渺無人蹤的絕頂峰頭激戰了兩日兩夜。可惜龍驤樓主完顏亨後來從不與人說起那一戰,天下之人,便誰也不知那一戰誰勝誰負!但自那驚天一戰之後,卓藏鋒便即不知所蹤……」卓南雁見他嘆息不語,急道:「那後來如何?我爹爹,便再沒有訊息了麼?」
羅雪亭舉頭望著晦暗的蒼溟,黯然道:「沒啦!後來傳言甚多,但我一一細查,卻全是無稽之談!劍狂卓藏鋒,真真就如一股狂風,在世間打個旋便飛走了,不知所蹤,更沒留下丁點痕跡!而當初他留書與我,也只說是避居中原,卻未說出風雷堡這詳細地方,多年來我一直苦尋你母子蹤跡而不得。若非今日親見了你本人和易懷秋的書信,還當你一家三口均已遇難!」
卓南雁登時愣住。一十六年前,就在自己不足三歲的時候,滄海龍騰、吳山鶴鳴、獅堂雪冷和自己的父親劍狂卓藏鋒,這四大絕頂人物竟進行過一連串驚世駭俗的連環激戰,而最終的結果,卻是父親的杳無蹤跡。他心內卻還燃著一絲兒的亮光,輕聲問:「既然沒見我爹爹的蹤跡,那說不定他還在世間!」羅雪亭頜下花白鬍子抖了抖,虎目之中瑩光閃爍,道:「或許是吧……但若令尊真在世間,以他風骨,豈能深隱一十六載,不見自己妻兒?」
「完顏亨,原來都是完顏亨的算計!」想到待自己最親熱的易懷秋、季巒和父親之死全與此人相關,卓南雁驀地仰天笑道,「龍驤樓,我又焉能不去?」羅雪亭冷電般的目光卻倏地射了過來,沉聲道:「你可萬萬不要忘了,此去龍驤,是刺探龍蛇變之秘!若是貿然出手行刺完顏亨,反而壞了大事!」卓南雁本覺胸臆間熱血如沸,聽了這話,瞬息間便冷定了下來,低聲道:「那我何時起身?」
羅雪亭目光四顧,低聲道:「就在明晚!」當下便給卓南雁細細講解龍驤樓諸壇口中的厲害緊要角色,卓南雁一一銘記在心。沉了沉,羅雪亭又道:「那一戰之後,我無日不在暗中思量揣摩完顏亨的武功。這十幾年來,雖無大成,卻有小得!我這便將新悟得的六陽斷玉掌傳授給你!這掌法只有三招,未必比棋仙施屠龍傳你的功夫高明,但陽剛勁猛,到了點子上或能救你一命!」
卓南雁聽這武林宗匠鉅子說要傳授自己武功,眼光登時一亮,忽聞身後傳來細微之極的兩聲腳步,正要回頭,卻聽羅雪亭叫道:「方老三,你來便來了,怎地還偷偷摸摸的?」
山石後立時閃出方殘歌俊朗而又尷尬的一張笑臉:「師父,這六陽斷玉掌可是您近年所悟的絕學,弟子幾次想學都學不成,呵呵,這時終於有緣一窺全豹!」羅雪亭嘿嘿笑道:「我不傳你,是因你功力不夠!既然如此,你便在一旁瞧瞧也成!」說著雙掌緩緩翻轉,他本來乾巴瘦小的一個老頭,這時蓄勢待發,卻給人一種壁立萬仞的逼人氣勢。猛見羅雪亭身形遊走,掌勢起伏,已將這掌法僅有的三招「斷流勢」、「玉碎勢」、「無爭勢」,依次施展開來。
卓南雁知道,六為陽極之數,單聽這六陽斷玉掌的名字,便知必為陽剛之極的掌法。但奇的是隻見羅雪亭大袖輕舞,掌勢揮灑,但他進退盤旋之間竟沒有任何風聲,便連腳下的青草落葉都沒有一絲抖動。待他三招使完,微微一沉,身旁兩塊瘦硬挺秀的假山岩石忽格格作響,驀地坍塌下來,化作一片碎屑殘沙。卓南雁和方殘歌二人目瞪口呆,想不到這樣無聲無息的掌法卻能有如此威力,當真至陽至剛,沛然難御。羅雪亭卻嘆道:「只因這掌法太過剛猛,一經施展,極為耗損內力,不到萬不得已之時,切不可用!」當下便將這三招精義仔細教導。
這三招掌法勢道沉雄,「斷流勢」含截江斷流之意,「玉碎勢」取意玉石俱碎,「無爭勢」則寓意此招一齣,天下再無紛爭。方殘歌練到第二招「玉碎勢」時,便覺胸悶氣沮,但他卻不肯半途而廢,再勉力修習那第三招「無爭勢」,使到中途,忽覺丹田氣息翻湧,眼前發黑,險些栽倒。
羅雪亭反手拍在他背後夾脊穴上,內力到處,方殘歌渾身氣血一定,才立身站穩。羅雪亭長嘆一聲:「早跟你說了,你內力不足,強練此功,有害無益!快快靜坐調息。」方殘歌再也不敢逞強,緩緩坐下,才覺氣血漸漸凝定。
六陽斷玉掌的精要,全在內力流轉和使力運勁。羅雪亭一番深入淺出的講解,不由令卓南雁如痴如醉。他自身已積聚了數十年的充沛內力,練這六陽斷玉掌卻還稍覺從容,半日之間,終於將這三招掌法演練純熟。猛聽他長嘯一聲,雙掌盤旋,已將這三招從頭施展開來,勁氣舒張之間,宛若怒龍天降,地上碎石亂屑如遭狂風吹襲,起落不定。隨著他掌上勁氣猛然一收,滿空亂石忽然齊齊墜地。卓南雁收勢之後,也覺氣息鼓盪,額頭上的汗珠如水滾下,足見這三招掌法何等艱深耗力。
一扭頭,卻見羅雪亭在一旁微笑不語,卓南雁忙道:「羅堂主,晚輩這掌法尚有什麼不足麼?」
「你武功已到一流境地,年紀輕輕,已算難得的緊了。」羅雪亭眼中精芒閃爍,沉聲道,「只不過卻還差著半籌!」卓南雁忙道:「差在何處?」羅雪亭卻道:「小老弟可知我這掌法得自何家經典?」卓南雁茫然搖頭。羅雪亭緩緩道:「將欲歙之,必故張之;將欲弱之,必故強之……」卓南雁一愣,隨即接著念道:「將欲廢之,必故興之;將欲取之,必故與之。原來羅堂主這掌法竟是得自老子的《道德經》。」話一齣口,隱隱地又覺得不對,《道德經》力倡柔靜無為,羅雪亭怎能從中悟出這等至剛至猛的掌法?
哪知羅雪亭卻一笑點頭:「正是!那日老夫讀到‘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這一句時,心中頓生感悟。所謂‘柔弱勝剛強’,最剛猛的武功,外呈於人的,不是剛,而是柔!」卓南雁心中陡震,似是被他一句之間,點破了自己多年來苦思不解的一個至理。羅雪亭的眼芒緊緊籠住了卓南雁的心神,徐徐笑道:「你差的便在此處!至剛至猛的絕頂武功,必要寓至剛於至柔!」
「寓至剛於至柔!」卓南雁覺得那奇異的眼神里似是夾裹著天地間最精微最玄妙的道理,緩緩傳入自己心內,霎時只覺自己多年來演武煉功道上欲破不得的一層窗戶紙噗的破了,陡然間心有所感,渾身勁氣流轉,一招「斷流勢」緩緩揮出。這一掌無聲無息,但掌力到處,一塊碗大的碎石呼地直向天上飛去。待那塊碎石落下,卓南雁急上一步,大袖飛卷,一招「玉碎勢」施出,碎石倏忽化為齏粉。
忽聽得遠處有人高聲叫道:「好!」卻是辛棄疾陪著那鄉農模樣的青袍老者緩步而來,見了卓南雁這潛流怒飈一般的掌法,忍不住齊聲道好。
「嗯,你便是雪亭兄說的那個卓南雁,」那老者走到近前,向卓南雁深深凝視,緩緩道,「武功高強,心機了得,是個能當大用之才!」這老者昨晚還悶聲不語,看上去毫不起眼,但此時談吐之際,目光似有稜角,隱隱有一股叱吒千軍的氣勢。卓南雁心中不由暗自稱奇。
「德遠公可是輕不許人的,這句‘能當大用之才’自你口中吐出,當真不易!」羅雪亭面閃喜色,轉頭向卓南雁道,「傻小子,你想必不知,這位老先生便是閒居永州的和國公張浚大人,我怕他在永州閒悶,暗中接來,到金陵小住幾日!」
張浚字德遠,是當朝資歷甚老的名臣宿將,曾被封為和國公,算來威震天下的岳飛、韓世忠都曾是他的部下。當年靖康之變不久,金兵南侵,高宗趙構倉惶逃至臨安,臨安衛戍武官苗傅和劉正彥乘機發動兵變,逼高宗退位。時年三十三歲的張浚率韓世忠等人南下勤王,數月之間便平叛苗劉之變,被高宗趙構任為樞密使,年方而立,便執掌朝政。
後來完顏宗弼擁兵十萬於揚州,準備渡江決戰,張浚長驅趕至鎮江,激勵將士,從容佈陣。完顏宗弼本以為張浚已被貶居嶺南,在看到宋將送來的張浚所下的文書之後,才知張都督已到鎮江,隨即變色退兵。因張浚一生力主抗金,十幾年前,便被高宗貶官閒居。
據說張浚離朝貶居的這十餘年間,天下豪傑,莫不傾心慕之,便是兒童婦女,也知這張都督的大名。金人十分忌憚張浚,每次金使至宋,都要問一問這張都督安在否,惟恐其又為高宗重用。只因張浚名氣太大,深為秦檜所忌,所以昨晚壽宴之上,羅雪亭倒不好跟眾人提起他的大名。而張浚久別官場,又非武林中人,席間卻也沒人認出他來。
卓南雁自幼便常聽易懷秋提起張浚,這時不禁雙目大亮,實在想不到眼前這鄉農一般的人物便是讓金人忌憚無比的張浚都督,急忙過來躬身行禮。幾人暢談幾句,登有相見恨晚之感。羅雪亭道:「德遠公和幼安老弟都是來去匆匆,這位卓小弟也是身有要事,都盤桓不了幾日。何不趁此機會,咱們在此痛飲一番!」眾人慨然附和。
方殘歌這時長身而起,笑道:「徒兒這便去整治酒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