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點了點頭,心內若有所思:「這金主完顏亮登基不久便將都城從曠野偏僻的上京遷到中都燕京,虎視中原,其志不小!」羅雪亭又道:「龍驤樓遷到中都之後,更加鋒芒畢露,偵騎四出,遍及天下,除了咱們大宋,便連西夏和吐蕃,也全在其監視之下。」說到這裡,他聲音愈發低沉。其實他武功早趨化境,心識展開,方圓數里的風吹草動,全在他心神籠罩之內。但此刻漸漸說到正題,仍不禁小心翼翼。
「數月之前,我得了密信,龍驤樓正自暗中籌謀一場名為‘龍蛇變’的驚天密謀,若得順當施展,我大宋必然損失慘重。只是這‘龍蛇變’之謀到底詳情如何,我們卻全然不知!老夫早想派人潛入龍驤樓,只是這臥底龍驤之人,非但要武功高超,更要智勇雙全,心性堅忍,卻要我到哪裡去尋?」說到這裡,羅雪亭不禁連連嘆息。
卓南雁早聽出了他言語中的激將之意,但仍是忍不住長笑一聲,道:「堂主,南雁願往!」羅雪亭沉聲低笑:「臥底龍驤樓,本為九死一生之事,但你武功過人,膽氣和機智更遠在常人之上,自你巧破劍陣,大勝南宮禹之後,老夫便相中你了!只是這事委實幹系重大,老夫可不能草率而定。適才我便暗中‘偷偷摸摸’地窺了你的隱微,呵呵,果然心如鐵石,是個能成大事的好漢子!」
卓南雁這才知道,為何這武林宗師偏要暗中偷看自己,想到和林霜月的柔情細語全給他瞧在眼內,面紅耳赤之餘,又暗自慶幸:「霜月臉皮忒薄,虧得不知這老頭在一旁窺探,不然只怕要羞死了。嘿,這古怪老頭子,豪邁得離了譜,也真是絲毫不將世俗禮法放在眼內。」
「老夫還要羅嗦一遍,」羅雪亭說著向他深深凝視,「你再好好想想,當真甘冒千難萬險,身入龍驤樓,刺探龍蛇變之秘?」卓南雁凜然不語,卻將頭重重一點。
羅雪亭目光灼灼地盯了他片刻,忽然俯身向他叩頭而拜。卓南雁大吃一驚,急忙伸手攙扶,但觸手之間,只覺這老頭子渾身猶如鐵鑄,難以撼動分毫。他忙要身跪倒,羅雪亭卻出指如電,在他雙膝上一掃,卓南雁登覺雙腿僵直。羅雪亭卻道:「我這可是替大宋百姓給你磕的頭,你不得避讓!」不管不顧地給他砰砰連磕了三個頭,才翻身站起。
他才一起身,卓南雁便覺膝間穴道上的微麻之感已一閃而逝,心內愈發佩服這羅雪亭內勁收發委實到了玄之又玄的境界,微一凝思,忽道:「堂主既然已知道了這龍蛇變的來由,想必龍驤樓內已有了咱雄獅堂的內應?」
「不錯!」羅雪亭點了點頭,面色愈發凝重,道,「他潛入龍驤樓已有三年,半年之前,他給我傳來了最後一個訊息,便提到了這龍蛇變之秘!但自那之後,他便忽然杳無音信。我猜他若非已遭不測,便是落入一個極大的困境之中。這也是我派你潛入龍驤樓的另一個緣由!」
卓南雁問:「那人是誰?」羅雪亭緩緩搖頭:「一別三載,他在龍驤樓內用的姓名,位居何職,我已全不知曉!」眼見卓南雁滿面驚訝之色,便淡淡一笑,「每一次他給我傳遞密訊,都是經過兩三道人手輾轉傳來,這密訊上若是寫明他在龍驤樓內的姓名職位,萬一落入龍驤樓之手,他豈不就嗚乎哀哉?」
卓南雁點了點頭,道:「那他生得什麼模樣,年歲多大?」羅雪亭蹙眉道:「他歲當壯年,模樣卻是普普通通,便是讓你看得兩眼,再混入人群,你也未必能再認得出來!況且他冒險投入龍驤樓,鬍鬚、口音、衣著,必然早已大變。」
「這可奇了,」卓南雁不禁苦笑起來,「那你讓我如何跟他相認?」羅雪亭目光驟然一閃:「他名字可變,外貌可易,但武功卻變不得!這便是他的獨門武功,夢迴神機爪!」身子霍然躍起,大袖翻飛,雙手化掌為爪,一路精妙爪法施展開來,抓、戳、掃、勾,忽而曼妙飄逸,忽而又詭奇狠辣,看得卓南雁目眩神馳。
羅雪亭一路爪法使完,又給卓南雁細細講解了幾招精妙招式,才道:「這是他家傳的拿手武功,江湖之中也只他一人習得。你識破他這爪法之後,便可跟他說出接頭切口,‘三更驚回千里夢’,他便該答,‘頭白絃斷少知音’!這兩句詩化自嶽少保的《小重山》,乃是三年前我跟他離別時所作,既是贈言,又是給他特製的切口,便是殘歌他們也不知曉。」
卓南雁一一記下。羅雪亭又道:「天色太晚了,咱們速速回去,免得旁人生疑!」
摘星閣內眾人劇飲方酣,兀自熱鬧非凡。卓南雁四顧之下,果然不見了林霜月的倩影,知她必已離去。卓南雁心底才生出一種隱隱的痛楚:「她這麼驕傲任性,給我硬邦邦地回絕了,心內不知如何難受,她……她還會不會再搭理我?」登覺眼見的諸般熱鬧,全成了跟自己毫不相干的虛幻之物。
一時群豪盡興痛飲,半夜方罷。卓南雁更是借酒澆愁,喝得酩酊大醉,當晚他和劉三寶兄弟二人便給請入雄獅堂內安歇,卓南雁給劉三寶攙到了床上,便即呼呼大睡。
翌日清晨,卓南雁忽聽窗上響起啪啪的三聲輕響,他一驚而起,飛身躍出,卻見前面有道身形快如疾風,一閃而逝。卓南雁提氣急追,這些年來他隨著施屠龍屢攀絕頂,輕身功夫早已爐火純青,九宮煉氣局的內勁展開,當真快若風馳電掣。但任是卓南雁如何奮力疾奔,前面那人卻總是離著他那般遠近,遠遠瞧著,那人舉步落足悠閒自若,但身法卻快似仙人御風,就如一道青煙般在前面忽隱忽現。
二人一先一後,繞著雄獅堂轉了兩個圈子,那人霍地止住腳步,回過頭來,卻是羅雪亭。卓南雁立時凝住腳步,兩人對望一眼,不禁齊聲大笑。羅雪亭見他疾奔疾停之下,依然笑得歡暢自如,點頭道:「很好!這份機靈明白,還有這手輕功,危急時刻,或能救你一命!你跟我來。」領著他走入後花園。
朝陽藏在灰濛濛的雲藹中,沒有一絲亮色,時辰還太早,後花園中一片悄寂。羅雪亭舉頭望了一眼昏溟的日色,沉沉道:「我知道,你必要問我令尊當年遇難的詳情!」卓南雁的目光在晨風中乍然一緊,直直盯了過來。羅雪亭道:「當年秦檜初掌大權,禍害忠良,四海歸心盟幾日之間風流雲散,令尊心灰意冷之下,萌生退意,便攜著你母子和幾大部屬飄然遠隱。嘿,他性子剛硬,也不與我商議,只留信一箋,說他不忍看江南塗炭,要北上隱居中原。我得訊之時,還不知他一家已在悄然遠赴風雷堡的途中。我找他不到,卻得到緊要密報,秦檜爪牙已和金國權貴聯手,正要對他下手。秦檜遣來的是號稱‘吳山鶴鳴’的大內絕頂高手趙祥鶴。自金國遠途趕來的,卻是大金國的不世高手、龍驤樓主完顏亨,原來這次聯秦滅卓,全是完顏亨的全力籌劃……」
卓南雁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道:「完顏亨身為金國權貴,竟敢來我大宋廝殺?」羅雪亭冷笑一聲,憤然道:「那又怎樣?其時趙構那皇帝佬一心與金國議和。為了議和,不惜讓秦檜那狗賊以宰執之尊,代替皇帝向金使跪拜行禮。那時宋金之間和議將成,總有金使洶洶而來,氣焰好不囂張。完顏亨便是趕到大宋來殺人放火,秦檜自然也會百般迎奉。何況完顏亨這回要殺的這人,卻是秦檜的眼中釘,四海歸心盟的盟主卓藏鋒!」卓南雁低嘆一聲,不再言語。
「我素聞‘滄海龍騰’完顏亨的大名,大驚之下,急忙設法阻攔。只是那時江南武林也給秦檜挑唆得亂作一團地自相廝殺,卻無人響應!老夫縱馬狂奔了一夜一日,生生累死了我那匹寶馬雪獅子,卻終於在道上攔住了完顏亨!我跟他一番廝殺,自黃昏直殺了整整一夜。」羅雪亭說到這裡,眼中精芒乍閃,「呵呵,那晚無星無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一戰鬥智鬥力,老夫至少有八次機會死在他手上,好歹還是一次次地險中得脫,真可說是九死一生。那實在是老夫平生最驚最險,卻又最為快慰的一戰!」
卓南雁聽他說得豪氣橫飛,心中也湧起陣陣熱潮,暗道:「不知那是怎樣的一戰!而羅堂主如此目視霄漢之人,也對完顏亨又敬又佩,這滄海龍騰,更不知是何等樣人!」
「激戰一夜,天光大亮之後,我終於攔他不住,給完顏亨從容逸去。「羅雪亭說著怔了一怔,似是倏忽間回到了那驚心動魄的薄溟,搖頭苦嘆道,「憑我那時的本事,也實在難以勝他。但經此一戰,完顏亨真氣大耗,三五日內,必然無法再戰劍狂卓藏鋒。後來聽說你母子均是身子病弱,令尊卓藏鋒聞得南宮世家藏有療傷聖藥千載仙芝,便命手下護送你母子繼續趕路,自己獨自去南宮世家取藥。」他說的這些,卓南雁已自厲潑瘋口中聽過。他知道後面的才是父親生死之秘,登時凝神靜聽。
「數日之後,聽說卓藏鋒順順當當地直闖到了南宮世家,後來他們言語不和,動起手來,卓藏鋒將南宮世家殺得天翻地覆,卻也沒有取得仙芝。我知道完顏亨必會跟去南宮世家,尋機出手,便也急急趕去,不想卻在天柱山下遇到了‘吳山鶴鳴’趙祥鶴,」他的老眼中登時星飛電閃般地迸出一蓬光來,冷笑道,「那是老夫第一次跟這秦檜鷹犬交手!」卓南雁聽他言語冷肅,忍不住問:「誰勝了?」
羅雪亭臉上肌肉牽動一下,沉沉道:「就算是我吧!」跟著又狠狠搖頭,「就算個屁!這廝好不奸猾,跟我拼殺半日,便假裝不敵,狗一般地跑了。